难道每一位幼年丧父或丧母的人都注定在以后的岁月里陷于绝望、无力生活吗?幼年的主要丧失都会导致变态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尽管许多研究表明他们变态的危险要大些。天生坚强的孩子面对丧失也会坚强。不过即使是脆弱的孩子也会得到慈爱的父母帮助,通过积极的哀伤适应丧失。
因为婚姻的终止是一种类似配偶死亡的丧失,而且人们常常以相似的方式为之哀伤。不过也存在着一些重要区别:离婚会比死亡激起更多的愤怒,而且无疑离婚是可以更为自由地选择的。但它们导致的悲哀、留恋和怀念可能同样强烈,它们引起的否认和绝望可能同样强烈,它们引起的内疚和自负可能同样强烈,而离婚引起的被遗弃感可能会更加强烈--“他片不非得离开我;但他选择要离开我。”
有人说,生活开始于四十岁,我们越来越好,而不是越来越老;如果中年就是索非亚·罗兰那样,那还不赖。但是在我们接受另一方面的乐观观点之前,我们有必要认识到中年是凄惨的,因为--不是片刻之间,而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地--我们丧失、离开、放弃了年轻的自我。
中年时年轻美貌的调萎对女人远比对男人更具伤害性,因为男人可能起皱纹、谢顶或以其他方式受到时间的磨损而仍被认为富有性吸引力。一位年近五十的男子可能发现自己有许多三十岁的共鸣者;他拥有年轻时所没有的金钱和权力;尽管他年纪大了,但这时候带着那自信的神情、皱起的眼睛和络腮胡子,他倒甚至显得更吸引人了。
因此,女人会恐惧衰老,因为衰老会掳走她的力量她吸引男人的性力量。衰老是一种丧失,我听到一位四十五岁时已不再引人注目的妇女辛酸而切实地把它比作阁割。但不论是力量还是强烈的竞争意识--我想做屋子里漂亮的姑娘--都不能解释衰老的感觉,许多女人通过这种感觉意识到了姑娘时代美貌的枯谢。因为如果青春离不开美貌、美貌离不开女性的吸引力,而她的性吸引力对于她赢得和控制男人又非常重要,那么年龄对美貌的攻击也会使她一下子陷入被遗弃的恐惧。
再者,随着我们的父母屈服于肉体的跪弱,他们的需要便侵占了我们的时间和安宁。我们又一次被他们的生命吸附住了,而我们常在电话里谈论金钱和健康。我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现在可以照顾自己了。可是一位寡居的母亲或父亲能独自生活吗?我们在身体和情感上迁就了父母日益增长的依赖,心中带着烦躁、怨恨、悲哀和内疚,有时还有超越和爱。
中年生活的巨变带来的重要变化可能就是对以前的生活更理解了。在更清楚自己是谁和我们真正想要什么之后,我们可能再次委身于以前的伴侣。但有时我们只能继续在新的、非常戏剧性的、不同的关系中与以前的伴侣生活在一起。有时,我们完全放弃过去的伴侣。许多婚姻在中年破裂,都是因为有些人象兰迪一样感到一种“不做就死”的迫切性。现在就说,现在就离开,要不就水远不声不响。
因为离婚已经根本不会使一个人失去社会的认可和赞赏,所以也就无所谓社会制裁,而只有我们内心--到中年时受到袭击的内心--的谴责。因此,如果我们发现自己的婚姻离自己的期望相去甚远,或婚姻相当不错,可我们要更出色的,或--尽管我们承认婚姻意味着矛盾心理--我们感觉到恨远远多于爱,那么我们就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在我们还未衰老、筋疲力竭和吓糊涂之前不寻找一种新的关系?中年离婚的泛滥似乎暗示,我们的答案可能是---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终止一个缺乏共同趣味、情感、激动和快乐的婚姻--既然孩子们差不多完全成人了?为什么不尝试一个能带来更多情感满足的婚姻?光阴如箭。
古尔德认为,童年意识的基础是我们能生活在绝对安全状态的幻想。而永远永远生活在绝对安全的状态中则是一个不可抗拒、难以放弃的幻想。
他说,我们小时候通过相信四种假设来维持这个幻想。在高中毕业时我们明白了这四种假设是不真实的。但这些假设活跃于我们的无意识之中,并在我们的成年生活中发挥目大的威力,直到我们能在感情上和理智上同样推翻它们。
第一个错误的假设是:“我将永远属于父母并信任他们对现实的看法。”这个假设浮现出来,并肯定会在十五、六岁至二十二岁之间受到感情上的挑战。
第二个错误的假设(它在二十二至二十八岁受到怀疑)“用决心和毅力按他们那样去做就会得到结果,但当是:(我)受到挫折、被搞糊涂了、累了或无能为力时,他们就会介人,告诉我如何做。”
第三个错误的假设(二十八、九岁至三十多岁时受到怀疑)是:“生活很简单,并不复杂。在我心里没有重要的、未知的内在力量;在我的生活里没有多重的、共存的、矛盾的现实。”
第四个错误的假设(在中年受到怀疑)是:“我心中没有罪恶,世上没有死亡,魔鬼已被驱除。2
古尔德的意思是,我们在中年最终学会了无论我们如同嘉言懿行,我们都将死去。我们最终将得世上没有安全我们放弃了童年的信念--如果我们是好男孩或好姑娘,我们就会永远受到保护和照顾。我们发现,灾难和死亡降落到罪人头上,也同样降落到圣人头上;落在黑帽子上,也同样落在白帽子上。这个发现使我们免于面对弗洛依德所谓的伊底及古尔德所描述的“我们的黑暗、神秘的核心”--并使我们得以利用从这里发掘出来的精力和情感,从而使我们的生活重获生机。
关键在于:我们小的时候埋葬了愤怒、贪婪和竞争意识,因为我们害怕他们把我们---和安全-赶走。谁会保护和爱怜这么个难对付、难满足的小家伙?而随着我们长大,我们会害怕我们将失去控制-撒野-除非我们将这些野蛮的感情深埋心底。要是不这样,谁会爱我们、谁会使我们免遭风险呢?但在中年,因为已经知道没有人会使我们免遭风险,我们便不太限制自己去探索自我的核心和我们的伊底。而一旦开始了如此冒险、如此令人激动的探索,我们就会得到一些改变自我的发现:
例如,我们会发现,我们可以让自己知道这些情感,而不会自动照它们去做。
我们还会发现,得到承认的情感比那些我们否认的情感更易于控制。
我们还会发现,如果我们能承认、教化和利用这些童年未被驯化的情感,我们在中年就会变得感情更丰富、更有情欲、更有魄力、更加细腻、更加诚实、更有创造力。
中年转折使一个人更加关注死亡和毁灭。他更充分地体验到自己必死的命运和别人的现实的或迫在眉睫的死亡。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了别人、甚至是他所爱的人对他的伤害(带有恶意,但常常是善意)。更有甚者,他领悟到自己已经对父母、人、妻子、孩子、朋友和竞争者做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又是带着善和恶意)。同时他强烈要求变得更有创造性、制造对自己和朋友都有价值的产品,参加发展人类福利的募捐工作,为后来人贡献更多的东西。在中年,一个人会越来越清楚地明白,毁灭的力量和创造的力量共存于人的心灵中--在我的心灵中!--并能以新的方式逐渐结合成一体。
一个人要花费很多年才能成为他自己,施展他的才能和独一无二的天赋,完善他对世界的辨别力,扩展和深化他的爱好,学会忍受生活中的失望,变得成熟和习惯--他最终成为自然中独一无二的生灵,他坚持某种尊严、高贵和对动物条件的超越;他不再被人驱使,不再只是反应,不再毫无个性。接着真正的悲剧发生了--:在经过六十载不可思议的痛苦和努力塑造这样一个人之后,他不过完善得可以去死了。 -欧内斯特·贝克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