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多么希望你衰老得慢一点

作者:黎荔

人活在这个世上,势必都会衰老,会坍塌,而目睹你最亲爱的人,逐渐走向衰老和坍塌,是世界上最痛又最无力的事,眼睁睁的,满怀伤感,你看着父母走向自己的日落黄昏。

那时间来去匆匆,有时会突然让你感到震惊。衰老的过程是如此冷酷无情。眼看着衰老在你的至爱之人的颜面上步步紧逼,一点点侵蚀,曾经英俊的父亲,曾经娇美的母亲,他们的面部各个有关部位都发生了变化,两眼变得混浊暗淡,目光变得凄切无神,嘴变得更加固定僵化,额上刻满了深深的裂纹。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那衰老在他们的颜面上肆意践踏,而生命的悲哀在于,你对此根本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年少时,一心想着远离故乡,渴望挣脱父母的管束,渴望一个人的天空,自由自在。后来,真的离开了父母的庇护,一个人在外闯荡,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清楚。行走江湖,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身后有千万目光,脚下是悬崖万丈。在异乡的哭泣声,母亲听不见。十八岁上大学离开父母后,从此,故乡只有冬夏,再无春秋。工作之后,故乡更是只有冬,再无春夏秋。这个“冬”,常常是红通通、闹哄哄的,因为通常只有春节前后几天。于是,每隔一个冬,再见到的父母,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痕,两鬓也新添了银丝缕缕。除了帮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工作的事情向爸爸谈谈,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们什么都不需要,说退休金够用,说现在的生活很简单,说牙口不好不想出去吃饭,说不要买什么保健品都是坑人的,而且还与每天要服的药物冲撞。

父亲母亲,我的日子曾被你们死死捆绑过吗?在这之前,你们也许已经被我捆绑了二十多年。到我挣脱束缚,你们又被衰老捆绑。也许,该轮到我,带你们去“诗与远方”之地了。就像小时候,每逢周末、六一、寒暑假,你们带我去动物园、植物园和游乐场。可是,你们却告诉我人老走不动了,腿脚发软无力,走路气喘气短,不习惯住宾馆,旅行要带上一大堆洗换的床单枕巾,还要带上一大堆要按时进服的药物,一颗不敢漏服。算了吧算了吧!

从襁褓中的婴孩,到调皮的小孩,没有父母在内心中,不是希望我们出人头地、有一番成就的,可每个父母的内心里,更希望儿女能长伴身旁,安享晚年。如今我在父母身边的日子少之又少,我希望他们与我一起生活共度岁月,可是他们又不习惯北地的气候饮食语言与民俗,出门四顾茫茫没有一个朋友,打开电视没有广东话节目,菜市场也买不到他们习惯的南方蔬菜……西安的空气污染指数越来越高,它的城市尺度越来越大,交通状况也令人生畏。我真不知道如何挽留他们,我不能强留他们过他们所不喜欢的生活。

于是,我们只有隔着千里河山相望,忍受着心中柔情与思念的来往辗压。记得妈妈有一次笑着和我说:“孩子,你每年只有十天的时间在家,就算我再活二十年,那妈妈也只有二百天能和你在一起啊!”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无言地转过身去,掩饰着眼泪的哗哗往下流。在这个广大的人世间,我和我最爱的人,再过二十年,也只有二百天的的时间。想到此真让人绝望,真想结束一切返回家乡。背井离乡,半生飘零,这一切又为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我是那么不露声息地爱着你,妈妈。每次在电话中,我对你的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妈最近你身体好点了吗?而你会开始絮絮不休地诉说,胸痛背痛,气短气喘,走路脚软,腰膝僵硬,胃酸胃溃疡,吃不下饭,血压不稳定,整个身体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沉重地往下坠,坐到小板凳上或从床上起来时总是特别困难……你患有冠心病,十多年前搭了四条支架,从此每天要进服一大把花花绿绿的药物,用来术后的维持与护理,你不能坐飞机不能劳累不能生气不能吃辛辣刺激性食物和生冷食物,要严格控制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必须定期检查,坚持服药。我知道也许我的未来会复制你的现在,因为冠心病可能是一种线粒体遗传疾病,而线粒体是对各种损伤最为敏感的细胞器之一,只表现为母系遗传。你的浓黑头发,你的明亮眼睛,你的肤色,你的身高,你的性情,你的疾病,还有你的什么,都写在你的DNA里遗传给了我?

我来自于你,从头到脚,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细胞。我是你的血液在黎明流出的,你使我醒来,听到这世界的声音。我知道我的血管里流着谁的血,我的基因里储藏着谁的细胞。我像你,这毫无疑问,因为,我来自你的一部分。你记得我许多年前降生的哭声,站在生与死之间——谁又能对抗这亘古已久的爱?

可是,上次与母亲长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与你之间的距离太辽阔。时代变化得如此迅速,你与你的时代一同老去,渐渐沉入那种近似封闭式的冷寂,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已变得越来越疏离。在疏离的空间中,隐藏着多少光阴的暗影与叹息。有时候我想念那些小时候的味道,就会想到你,妈妈。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抓一把粳米加水,投入鸡鸭或生鱼的骨架,慢火熬一个下午,一直熬到粥滑软绵,细心地将最肥嫩的鱼腩,用菜刀片出来,把鱼刺都剔好,将半透明的新鲜鱼片冲入沸滚的热粥略煮,再撒入一把碧绿的生菜叶丝,然后加上芫荽、葱丝、紫苏叶,最后加入一小撮虾子、几滴麻油,热腾腾、香喷喷的。我现在好想念这种南方特有的艇仔粥,想念我在你呵护下成长的日子——随着年岁增长,我总是这样陷入日暮望乡的惆怅。

你日复一日老去,呆在我们青山绿水的故乡小城。今夜我真想回去看你,梦是唯一的行李,轻轻回来不吵醒往事,就当我从来不曾远离。我思念的家乡,其实就是你的言语、形象、行动在我身上唤醒的记忆,是一段不复在现实中存在的岁月。我恨自己半生离乡别井,换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在这个世界上离你越来越远,看你的次数越来越少,和你说话越来越来疏离。你心中一定很困惑,你已读不懂我了,也与我没有太多可以谈论的话题,因为岁月在我的脸上,已涂满了斑驳的油彩,你再也认不出当年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牵你衣角的小女孩。虽然亲情仍在,但我已变得令你越来越难以理解。

和一些长寿不竭的物质相比,人类的衰老速度之快令人倍感不公,都在岁月的剃刀之下,摆脱不掉终将告别的阴影,谁也不能改写命运的一分一毫。我们都会像一截废旧水管那样风化和失灵,这是早晚要到来的事情。伤逝、幻灭、孤独,也许这类感情,从实证科学的角度来看都是无谓的——人反正是要衰老和死去的,现存的一切反正都要毁灭的,生命不过是物质的一种偶然组织起来的结构和短暂过程,恐惧和伤感不过是内分泌和神经元的一些不自主的活动而已。然而,当这一切都得到解释之后,我们仍然无法解决的问题是:恐惧和伤感依然存在。尤其面对父母的衰老和孤独,在我幼小的时候,仰起面来看着,以为无所不能的父亲,鲜花一般的母亲,看到他们由盛放到枯萎的过程,那种痛楚让人不安到难以诉说。我从他们身上看见自己的来路,看见他们的悲哀。

每一次通电话,你们的第一句话往往是,阿荔你还好吗?我只有日复一日、打起精神,让你们看到我如此无畏前行、战斗力满格,想向你们证明,在我洒脱地拿起行李离家出门之时,那个跳跃着走路的你们的孩子,你们完全大可放心。不让你们看到,在我吊儿郎当之下藏着柔软,在调笑之下藏着孤清,在满不在乎之下藏着沉痛。你们不知道,每次我走时从不回头的原因,是我根本不敢回头,只怕一回头,望着暮色四合中,你们俩的老态龙钟、相扶肃然,我会骤然间万念俱灰,泪如雨下。

岁月已在我们之间留下了一条鸿沟,我为这种阻隔感到懊恼万分。我不想安慰自己,人生本就是这样的。一代代年轻人离开了我的故乡小城,那座发展停滞的、山环水绕的小城,我人生的起点和原点。也许有一天我将回去长伴你们生活,我一次次这么想过——我和你们也许有可能回归童年时的关系,彼此再无阻隔,彼此亲密无间。也许这样最好,妈,我多想陪伴你在家乡终老……

生命是一座迷宫

没有出口

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没有梯子攀沿

没有缝隙可钻

就在决定于幻想过去中衰老时

一个身影好像在说

是你吗

来不及回头

只听到一个悠长的回音

是我吗

跳动在心的周围

然后是永远的死寂

在另一座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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