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会结束后,因为离妻子上班的地方近,就和妻子一起回家。我的对面是一个老太太,女友的对面是一个老头,老太太在对着边缘坐着的老头说话,她穿着老式的红色呢子外套,带着红色呢子帽子,帽子上有黄色的花朵,看的出来是一副套装。
地铁的窗户上,红色身影变成了黑色,而对面我的亮黄色格子外套非常鲜亮,但总体上我们都在暗淡的黑光里。
那个男人紧闭着眼睛,仰着头靠在扶手上装死。
老头身上穿着不知道是捡来的还是他孙子的蓝色校服,胸口上写着单县二中,颜色有些泛浅,不像是近年的校服。
“我那盆茉莉,去年开的多好,香的整条街都能闻见,今年叶子黄了一半,浇多少水都没用,你也不帮我看着点,我觉的就是那段时间去儿子那,你看都没看过我的花,不然怎么好好的,救都救不活。”
说着老太太肘了老头一下,老头没反应,你甚至都无法分辨他有没有呼吸。
“你那大儿子又找了个,我去时候她来看我,妈,妈的叫,我就纳闷了,还没结婚呢,穿的那裙子,啧,短的不像话,恨不得把屁股担子掏出来给人看,我看啊,不是个善茬,你别不信,要是小龙还在的话。准不认她这个后妈,小龙多聪明,肯定知道认了就得受气。”
老太太打了个喷嚏,继续说着,她根本不管老头的死活。
“早上你去打牌了,水龙头又坏了,滴答滴答,滴的我脑仁疼,叫对门的那个小年轻来看,他摆弄两下就说要换零件,我说多少钱我给你,张口就是八十。八十!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一个月才多少钱。”
“昨天梦见我娘了,还是梳着那个光溜溜的发髻,在灶台前烧锅,嘴里叨叨着。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块”
她摇摇头:“唉……你说养孩子图什么呢,小时候怕他们冻着饿着,长大了,他们倒嫌你啰嗦,都是白眼狼。”
我受不了,小声的对女友说;“我就烦这个,跟我妈似的,我一直都理解不了,她们好像从来都不思考,都活在生活的表面,都不知道人生的根本课题是什么。”
女友撇我一眼:“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思考?或许思考方式不一样呢?”
“这不明摆着吗?哪里有思考,有思考的人会说这些话吗?我们是不是还得对齐一下思考的定义,是分析,推理,综合,判断……”
女友闭上眼睛,像那个老头一样:“好了,我不像跟你扯什么定义,我上班已经够烦的了。你思考为了什么?”
我思考了一下“为生活,为真理”
“人就在生活啊”
“但那不是好的生活!”
我们声音越来越大,我有些警惕的看向老太太,她还在说她的,好像我们从没说话一样。
“谁定义的良好的生活,谁定义的真理?”
“那你这陷入虚无主义了,没法谈了”
“我不知道什么主义,你指望老太现在跟你一样去学哲学吗,抱着《查拉图斯特拉》说,重估一切价值,然后把她过去八十年的人生判断反个底朝天?”
“学哲学还是不建议从尼采开始”
“你就是觉得你追求真理,你厉害,你高级呗。”
“我有这么傲慢吗?”
“或许人家就不用语言思考,生活就是他们的思考本身呢,有多少有智慧的人没写过书,我爷爷就是,一百多岁了,整天乐呵的。”
“我们还是得对齐一下定义。”
“谁跟你对齐!”
“那你还是虚无。”
“在生活中,你可比我虚无多了,孩子你管过吗?地你扫过吗?。”
“虽然不能这么说,我高级,但,我承认是这么感觉的,这挺惭愧的,但这不是事实吗?古今中外的伟大先哲们他们明显区别与这种,他们在本质上肯定是要高于表面的”
“那是你们先哲圈,你不信或许你在人家圈子里就是个木讷又自大的不会搭配的书呆子。”
我看着自己的外套,我为了讨论会上彰显气场,特意选择了这件外套,搭配黑色束脚裤显示我的干练,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要下车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老头,老太太还在说,我没忍住,伸手探了一下老头的鼻子。
没气了。
老太太非要说我手粘毒药把老头毒死的,在地铁上嚎啕大哭,拽着我的裤子,束脚裤都快变阔腿裤了,不让我走。
我从警察局出来,老太太朝我陪个不是后,就哭着处理老头的丧事去了。
因为这事,我几天几夜都没睡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