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后,难得有三五天的“假期”。这帮子被憋疯了的年轻同事们相约去哪儿放松一下。有人提议去浙中的武义县,因为那里有全省闻名的“温泉”。泡个温泉浴,能有效舒缓疲惫的身心。但也有人说,如果去武义去泡温泉,还不如去“寿仙谷”转转呢,除了欣赏祖国大好河山外,还可以顺道买点正宗的武义产铁皮石斛呢。要知道这玩意可是上古仙草哦。

说起寿仙谷,印象中二十多年前,我曾去过那儿。
故地重游,早晨七点不到时,山雾还未完全散去,我跟着几位背包客登上武义县城的早班车。车窗外的丘陵起伏如碧浪,老式柴油车颠簸着驶过一片刚抽穗的稻田时,前排戴斗笠的阿婆突然用浓重的浙南口音提醒:“大家当心哦,寿仙谷就在前头转弯哩!”果然,车子转过山坳的刹那,赭红色的岩壁如同被巨斧劈开一般,豁然显露出两扇高逾百米的天然石门。
沿着新修的木质栈道拾级而上,岩层纹理在晨光里愈发清晰。带队的本地向导小杜用登山杖轻点石壁:“你们看这上半截紫红砂砾岩像不像千层酥?而下半截灰黑流纹岩更似泼墨山水,这正是丹霞地貌向火山岩过渡的活教材。”说话间,几只岩燕从头顶的凹凼中惊起,在阳光下抖落细碎的苔藓孢子。栈道右侧的峭壁间,不知名的野花从石缝里探出,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凝着隔夜的露珠。
转过“一线天”时,忽闻前方传来浑厚的山歌声。但见三五位采药人背着竹篓,正用特制的铁钩采摘峭壁上的石斛。一位面色黝黑的大汉头戴竹编遮阳帽,古铜色面庞刻满了沟壑:“这寿仙谷是天然药库哩!石斛、黄精、三叶青等,都是吸收日月精华长的仙草。”他指着岩壁上几株伞状植物神秘一笑:“看见没?那叫还魂草,当年李时珍采药时摔下山崖,就是嚼了它才保住了性命。”话音未落,石壁丛处传来激越的水声,原来却是一股山泉自六十多米高的岩隙飞泻而下,在墨绿色的水潭中溅起珍珠般的水雾。
正午时分,我们在“仙人濯足潭”畔歇脚。掬一捧沁凉的泉水洗脸,竟有淡淡甜香。同在潭边歇脚的老乡说,这水泡本地“武阳春雨”茶最相宜,说着便从粗陶罐里倒出澄碧的茶汤。果然,茶香里裹挟着岩石的矿物质气息,仿佛把整座峡谷的灵气都含在舌尖。此时阳光垂直射入峡谷,赭色岩壁上苔藓的翠绿、地衣的墨色、水渍的黛青交织成流动的天然壁画,让人恍觉置身敦煌飞天飘带的褶皱里。
登顶前的最后三百米堪称天险。近乎垂直的“云梯”嵌在刀削般的崖壁上,铁索被晒得发烫。当我手脚并用爬上观景台时,突然一阵山风裹着云雾扑面而来。但见群峰如浪,从仙霞岭绵延至括苍山脉,火山岩的冷峻与丹霞的炽烈在此交融。东南方云雾蒸腾处,小杜说那里藏着未开发的原始次生林,“运气好的话能撞见白颈长尾雉。那羽毛在阳光下一抖,真像是神仙衣裳”。

下山时我们选择了西侧的古道,石阶缝里钻出成片的鱼腥草。转过山腰的转角,豁然出现几畦茶园,戴蓝印花布头巾的妇人正在采秋茶。“这是我们畲族祖传的群体种,做成的惠明茶能在全国斗茶赛拿金奖!”她随手摘下片茶叶让我咀嚼,起初微苦,片刻后喉间回甘悠长,恰似这峡谷给人的印象。
暮色渐浓时,山下农家乐的灯火次第亮起。老板娘端出青瓷盆装的竹荪炖土鸡,揭开盖便溢出混合着菌菇鲜香与柴火气息的白雾。“这竹荪是今早刚从竹林里拔的,鸡汤用寿仙谷泉水煨了四个钟头。”就着窗外的潺潺溪声,我听见厨房传来石臼捣麻糍的咚咚声,混着后院去年晒秋时的辣椒与玉米碰撞的脆响,竟比任何丝竹更动听。
是夜宿在夯土墙的老屋里,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床前洒下细碎的影子。半梦半醒间,忽听得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铜铃声,许是守林人带着黄犬巡山。朦胧中想起日间在岩壁上看见的唐代摩崖石刻“烟霞供养”,此刻方悟这四字真意——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唯以晨雾夕照、飞泉古木滋养众生。那些采药人掌心的老茧、茶农指间的清香、连同峡谷间流转亿万年的地质记忆,都在星河下静静呼吸。
次日晨起推窗,见云海正在群峰间流转,恍如仙人挥袖。回望寿仙谷入口处“东南第一胜境”的题刻,忽觉这峡谷恰似华夏山河的缩影:丹霞炽烈似黄河血脉,火山岩冷峻如长城风骨,而世代栖居其间的人们,正用最朴实的劳作,续写着人与自然的永恒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