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我今年三十岁,回头望去我的青春年华好像一晃而过,而且行将燃尽。我的体格早已不再发育,脸颊长起了黑黑的胡须,手掌不像年幼时一般水润。时间过得有多快,当一片樟树叶子落在掩着的窗台的时候,或许时间仅仅过了一天,或者说,一年的岁月已经悄悄溜走。瞧,在最近三年里,我一直在城市工作,可我什么奇特的事情也没有发觉,我的视野仿佛停在原地,停留在过往一直停留的地方。这三年里我虚度了光阴,我的收获仅仅只限于工作获得的金钱上面。时间这东西就真的这么荒废了,可我还是始终忘不了三年前的事情。它悬停在我的心头,每次回忆起它来,我似真似假地站在湖边,眼前只有自己在水面朦胧模糊的倒影。
当我看着自己的淡影时,当我从中寻觅着心中的美好时,我的困惑就来了,我还是不够了解自己,也许,我是个足够复杂的人。我想我生活在城市里,来回穿梭在这里,看着这里复杂的人,看着错综交汇的街道,深深受到了感染。
三年前,我还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在家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偶尔想起爱情。我不知道自己的爱情正在冉冉升起,还是即将坠落。
那一年,外公的身体并不健康,他得了肺病,住在表哥乡下的家里。有一天我的表哥来到我家里,劝我到他乡下的家里住一阵子,顺便关心一下外公。他和我聊了外公的病情,还说他的心情并不好,爱情这东西弄得他心烦意乱,让我到他家陪他解闷。从种种方面来看,我好像都没有拒绝他的理由,就连我自己,也好想去乡下好好瞧一瞧。
表哥的家在我所住B城的最北边,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那一天表哥开着陈旧的汽车,带着我不停地朝北方走。看着那一段远远的路程,看着越来越远的楼房,看着即将来到我面前的神秘的村庄,我知道自己不能经常往返于家和乡下之间了。
虽然这里很远,我还是不会觉得失望,甚至有了些许兴致。毕竟,我对新鲜的事情很感兴趣。那个清凉初夏的乡村景色,让我产生了深深的触动。
乡村的树木轻松地沉醉在初夏略微冰凉的空气里,远处一部分不规整的枝干仿佛陷入沉默,一部分彼此交错的又似乎在低声交谈。葱郁的树叶紧紧地包裹着树木,微风吹过的时候,已经分辨不清这些随风轻摆的叶片。一排排树木之间是大片大片碧绿的麦田,近处一簇小小的麦苗随风招摇自己的手臂。这里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鸟飞来飞去,只是人们所谓的陆上动物则少见得很。
刚到这里的头一天,我就急于想四处走走。我问起表哥是否能陪陪我,他断然拒绝了,他说他正被爱情压在心上。我不知是哪一位女同志伤了他的心,使他的爱情碎裂,产生一些伤怀,使他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去。这里他已经看惯了,甚至看腻了,他生长在这里,根扎在这里,将来也会在这里。留下我一个人四处走走或许别有一番感触。我想他说得不错,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自在和清闲,那就一个人好了。
表哥家小小的白色楼房恰巧在村子的中央,就像镶嵌在衣布上的一枚徽章。离开这里,东边是略长的集市,西边是深深的田地和一些荒地,以及稀稀散散的矮矮的房子。
我离开家朝西边走。高高的杨树,飞翔的小鸟和泥巴拼凑的乡间小路,都给我十分亲切动人的印象。我向这些景色招招手,吹吹口哨,只得到一种无声无形的答复——自然景物是不会说话的,但我想它们也有自己独立的想法和意志,虽然它们总是沉默着,不言不语着,却也和人类一样有着最初的生命和永远的信仰。
这一天,我欣赏农村美妙的风景,偶尔和表哥聊聊天,偶尔待在院子里,陪坐在外公身旁。外公的病也没有我想象得严重,虽然气色差了一些,但别的方面依然很好。他的话并不多,他有时候在家里走走,有时候坐下来听听收音机。到了傍晚,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夜空中升起一轮皎洁的明月,西边集会那边又传来了巨大的音乐声。
一种轰隆的、意味深长的响声,有时是锣鼓,有时是音乐,穿透夜色,传遍这个村子的每个角落。
2
我没想过在乡下还有这样的集会,我问起表哥,他说这叫做“夕阳乐气”。表哥用通俗的话来解释,就是纪念刚刚过世的老年人而办的“集会”。也就是说村里有一位老年人刚过世,这里不仅仅有锣鼓,还将有一场演出。
我不曾想到刚来这里就遇到这种事,这一次我铁了心要拉表哥一起出去瞧瞧。表哥经不住我左一句右一句的催促和挑唆,终于无话可说,答应陪我一起出去。
我们在夜里近八点钟离开家,没多久的脚程,就循着声音找到表哥所说的“夕阳乐气”。那是在西边,离家有几百米的距离,恰巧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尖锐的喇叭声音很大,周围围着一层层农村人,你可以看到中央硕大的舞台正放着灯光和音乐。黑夜里,有的人踮起脚尖,一动不动地看着舞台,有的人低下头聆听。最远方是漆黑的一片,近处是黑黑的人影,只有几户人家点起了细小的灯光。凭着依稀的月光,仍可以分辨出远处高高的、深黑色树木的枝干。
我的心被广场的舞台吸引去了,我拉着表哥,快步朝人群,也朝舞台走过去。这时候,表哥的忧郁神情悄悄地出现了,而且比以往更甚。在夜色里,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一种哑然夹杂着愁闷的神色,迅速地在他圆圆的、略微发黑的脸上扩散开。
忽然表哥低声自言自语起来,他的嘴巴哆嗦几下,匆忙转过煞白的脸对我说:“我先回去了,你就在这儿吧。”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有一点点失望,打算说些什么拦住他,让他再陪我一会儿,他却已头也不回地离去了。黑夜里他瘦瘦的背影越来越远,我又望一望人群,可我已经来这儿,总不能空手而归,我总得体验点什么新鲜事儿吧。
我放任表哥一个人回去,而我,兴致不减,独自凑近围观的陌生人里。
巨大的音乐声浸染了这一片原本安宁祥和的土地,吞噬这里原本平静的空气。初夏夜晚中冰凉湿润的空气渗进我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我的心怦怦跳,我产生了令人愉快的悸动。人们几乎把这里围起来,都不说话,只目视着舞台。这时一段极其细微的啜泣声夹杂进我的耳畔。
这很轻很轻的、十分细腻的、女性的啜泣声引起了我的兴趣,勾走了我的心绪,我把视线转向身旁,注意起旁边的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她二十多岁,和我不相上下的年纪,她中等身高,纤细的身材快要蜷缩起来,正低着头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你怎么了?”我忽然说起话。
我真的是高兴过头了,才会向陌生人问起这种唐突的话,把自己的愉悦放在了一个哭泣的人身上。这个女孩儿挺直了纤细的身体,哭泣的声音不知为何让我的心流泻出一些安宁和平和。我不曾见过这样特别的人儿,她的声音流淌着,荡漾着,仿佛可以看到它在空中飘过的痕迹。我又想起过世的人,哦,或许,就是她的亲人吧。
她转过身来,轻轻抬起头,用大大的眼睛凝望我。夜晚里她那近乎洁白的面颊给我一种冰凉的感觉。
“你是谁?”她望了我一会儿,用一只手擦擦她那没有眼泪的脸颊,捋一下黑黑的头发,用柔软的声音问。
“你不认识我的,我第一次来这里,是探亲的。”我继续说,“哦,我看到你似乎在哭,对不起。”我想安慰她,却一时之间不知说些什么,我想来想去,觉得说什么都不是好的。
也许是因为见到不同的景物,我的心情产生了变化——愉悦悄悄地变成了心动。月光下,一片舞台投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那消瘦而俏丽的面颊又显得滑滑嫩嫩的。很快白色的光线移到她带花的裙子上,接着又退去了别处。自始至终她用那大大的眼睛直视着我,没有一丝躲避。
“没关系的,怪不得我从没见过你。对不起,我的亲人过世了。”她说。
她沉吟片刻,用更大一点的声音告诉我说:“啊,我叫刘叶。”
“刘叶,多有趣的名字。”我自然地笑笑,看着刘叶黑黝黝的发丝。另外我感到吃惊的是,她的悲伤一下子消失,忽然变得快乐,一种祥和的笑容占据了黑夜里她那隐隐约约的面颊。这种变化又是我未曾见过的。
“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她追问。
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我站在原地,又没有话,这倒有些不像我一贯的作为。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这种特别奇怪的心情更加滋生起来,使我更加缄默。
刘叶大大的眼睛直视我,仿佛不停地在我脸上探视,搜索,挖掘什么。她的眼神更让我不知所措。
“你是哪里人呀?看起来好特别。”刘叶问。我告诉她我来自B城。
“城里人!来探亲?可真有趣儿,你的样子看起来很特别。嗯……我是说没有那种烟火气。”
“我很少来到乡下,所以身上没有你要找的烟火气罢。”我随意地说。
“哦,我想您误会了,我没有提出意见,相反,我是在夸你呢!”
“怎么会呢?我只是说说而已。”我用她的话说,看着她的眼睛,为她的敏感认真而暗暗称奇。
“您的家住在哪里?”我问,这时候音乐停了,周围安静下来,我们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刘叶的声音要比我想的更加迷人。
“在西边呢,离这里不是很远。”她说:“你既然问起我的家,那么有空的话到我家里玩一会儿吧。”
“改天。”我说。
“好,预计明天上午我还会在这儿,你很容易就能找到我。我的一个远亲过世,我和他的交集不多,不过,我明天上午还会在这儿,收拾一些东西。”
我高兴起来,说会如约。我们一起听了一会儿音乐,刘叶的悲伤消失了,她的快乐也变得不再那么明显,这时她向我告别,说她没法和我一起欣赏演出,她还有一些小小的事情要去做。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在黑夜之中消失了。
我没有站在原地太久,差不多九点多钟,在音乐完全消失以前我就走了。那种我一心想找到的快乐我已经找到了,此时我的心情和来这里之前全不同了,这一点我深深地明白。
我回到家里,表哥已经在门口等待着,他用疑惑的眼神看我一眼,外公也轻轻地向我抱怨,说我回来得可真晚。吃过晚饭,我们都抱着满足的笑容,步入各自的卧房,安稳地睡了一夜。
3
在农村,可以明显感觉到的是,白天的到来要比它消失时更迅速一些。当一抹抹温柔的光线擦过房檐,透过薄薄的窗子,投在我的脸上时,我从床上起来,发现地板上同样落着致密的光线,忽然想起与刘叶的约定。也许,她的邀请只是一种礼貌,我也只是习惯地附和着。可是她不经意的邀请,是否表明真的有一种可能,预示着她真的看好我。我想这种可能很小,也许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我却想去见见她,去亲自印证这种可能,哪怕是错的也好。
吃过早餐,我拿一个馒头,至于那些颜色好看的菜,我几乎没有碰。我和表哥一起走在院子里散步,他喜欢抬头看着薄薄的天色,寻找他渴望已久的平静。从他大大的眼睛里焕发出的光线看来,他暂时寻找到了,因为人终归会得到自己一直希求的心情。
“我要再出去瞧瞧。”我对表哥说。
“可以,很好,但是,别太久了。”表哥说。
我又离开暂时的家,向村子的西边去。上午的光线尚且稀薄,微凉的气温让人心旷神怡。我离昨天“夕阳乐气”的广场越来越近,那个低低的四四方方的广场看得更加清楚。我冲动地搜寻刘叶的身影,人们都说冲动是糟糕的,不值得的,然而我冲动了吗?我为什么去得这样早?我可真是个复杂的人。
这里全不一样了,人们都散去,曾经的热闹已经恢复平静,完全看不到它们昨夜的痕迹。刘叶一个人在这里,她穿着淡白色的裙子,黝黑的头发披在肩上,正打理昨天夜里人们遗留下来的杂物。她抬起一条黑色的长凳子,把它搭在肩上,搬进南边的一栋房子里去。
我没有立刻叫她的名字,只是静静看着她。她的步子雅致,十分轻巧,她朝南边那座房子走去,那座房子要比表哥家的大一些,当刘叶出来的时候凑巧看到我,摆摆漂亮的手说:“过来啊。”
我走了过去,她又问我干嘛一直站在那里。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思考她的问题,只是一味地扯开话题说:“我是不是来得早一些?”
“不会不会,你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难道你们城里人都是这样规矩吗,我可就很随意了。还有,下次见面的时候,叫我阿野就行。”
阿野?我在嘴里重复这个名字。
“阿野,乡下的风景可真不错,天比我们那里蓝,鸟飞得多欢快,吸进去的空气也是润润的。这里的风土人情都很有趣,我自小在城里长大,很少去遥远的乡下,可是这次来到这里,觉得十分亲切。”
阿野突然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闪念之间传进了她的脑海,她低下头说:“你的话可真有意思,听你的话,你似乎对这里并不全然了解,嗯,就忽然会觉得亲切。”
“是啊,多可笑。没错,这里让我有一种让我回归故乡的感觉。”
“那么,你愿意和我多了解它吗,愿意一起到河边走走吗?那儿湿润的空气,就和这里的生活一样的凉呢!”
我答应了。
我们出发去小河边,阿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踩踏着她的脚印。我们走了一段路,又穿过一片长着各种野草的草丛,在一个破旧的房子旁边拐个弯,就可以看到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的全貌了。
小河像一条小蛇盘在村子里,又像山间的蜿蜒的道路似的。河岸上长满了厚厚的青青的野草,河床上是黑褐色的泥土,略低的河面很平静,很少有风吹过。再往远处看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因此小河在这样的衬托下更加显眼。小河又和远处的天色很搭配,显得很自然。
阿野停住,她张着小小的嘴巴,指着那条河对我说:“我喜欢站在远处遥遥看它,看它的河水多亮,泛着阳光,倒映着天空,那里的空气一定很湿润,滋养着大地。”
“哦,是吗?既然你喜欢它,你为什么不直接走过去呢?”我看着这条河,隐隐发觉,阿野眼里流出的东西,说不出是获得的快乐还是一种即将失去的怜惜。
阿野说:“自然界的人或物,就像花儿一样,远远望去十分的美丽,但你不能刻意接近它,把玩它。一旦你这么做了,就会发觉它不再那么遥远而美丽,会丢失一丝丝神秘的感觉。遥远的东西看起来总是好的。”
一丝丝神秘的感觉?遥远的东西?阿野的话让我陷入思考,神秘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这种特别的话,这种特别的念头,连同她特别的人,让我对她产生越来越强烈的渴望。
“既然您这样说,我想一定是正确的,你不会有错的,你是聪明的。我们就不必赶着去河边,远远地看着它好了。我们一起看着它,就在这里。”我笑笑说。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远远望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河里太多的细节观察不清,但能见到它一些地方宽窄不一,总是长长的,瘦瘦的。阳光洒在人的背上,它让我们皮肤的颜色和圆润的河水十分相似。阿野站在我前面,初夏的凉风拂过她的面颊,阳光使她的眼睛轻轻地眯起来。
从她的脸上看,她因小河而沉醉了,而我呢,也因为她的沉醉而沉醉——时间仿佛停住,阳光下我看着阿野,她似乎离我很远很远,比远处的小河还要悠远。我回到现实的理性之中时,又发觉她就站在我面前,几乎挨着我。阿野就这么在脑海里忽远又忽近,我品味阿野口中的话,那远处的,朦胧的,不够分明的东西,在人的心中竟真的会那么完美,毫无瑕疵。
我多希望时间会停住,停在我和阿野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狭小空间里,为此我宁愿忽视将来,抛弃过往。当然,时间依然会毫不留情地把永恒带走,毫不留情地拒绝人一些不现实的愿望,接下来阿野的话也把我这种不现实的想法轻轻地揉碎了。
“我们回去吧。” 她忽然说。
自从见到阿野,或者站在她的身旁,我的心总是悸动着,也许因为我从未见过这种特别的女孩儿,也许因为她和我心中向往的爱情契合了。我想说什么挽留阿野,可还来不及,她就莫名其妙地说:“我可有点伤心呵。”
“为什么会伤心呢?昨天晚上你好像在哭,因为亲人过世了吗?”
“不完全是,那只是远亲,或者根本不是,我不知道……我好像在四处追逐……”阿野摇着头喃喃地说。
当时我还不知道让阿野伤心的其实是爱情,当时还不知道阿野想起了自己失去的东西。就这样我们又原路返回,那条蜿蜒的小溪渐渐消失在我的目光中。一路上阿野走在前面,拍着手,哼着奇怪的我没听过的调子,她所有的忧愁终于一扫而光。我们又回到见面的地方,她踢踢地上的泥土说:“这儿差不多收拾干净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想起之前的邀请,想到阿野家里瞧瞧,我好奇了,又生怕说出来的话过于唐突,只好谨慎地问:“明天还能再见你吗?”
“可以。不过,不过明天我可不能一直在这儿等你来了。”
“那,我们约个时间好了。”
“最好不过!上午九点钟我在这儿等你,到时候带你去别的地方瞧瞧。”
我禁不住笑出了声。
阿野转身走了,我也终于记起表哥让我早归的话,终于记起我的外公,终于记起自己是谁。我又在外面逗留了好久,我呀,真是一个多忘事的人。
我回到家,以为表哥会拿我打趣,可是他那为情所伤的心救了我——他完全忘记了我在外面待了多久,沉在自己不甚明朗的心境之中,暂时把我忘却了。
4
第二天我同样起得早,这一天天气同样很好,表哥的忧伤看起来好些,他的伤痕受到了时间的洗涤,而他本人也将获得治愈。他看起来好得多了。
上午九点钟以前,我一直惦记着阿野的约定,九点钟的时候我迈着轻快的步子,向着阿野约定好的地方走。
阿野果然到得比我早,她正坐在野地上,轻抚一旁的野草,她看到我后,挥动细细的胳膊。
我走了过去。“你今天打算带我去哪里呢?”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就问起来。
“你打算去哪里呢?”她站起身问:“让我想想,嗯,要不要我为你推荐一下。去村子里面,只是那里有些贫瘠。去树林里看看鸟儿,只是那里有不少杂草和枯叶。嗯……”
“我想去你的家里瞧瞧!”我忽然打断她说。
“你不是只对这里的风景感兴趣吗?我的家或许只是一座简简单单的楼房,也许里面的陈设都很旧。”
比起这里的风景,阿野本人更让我感到亲切,人也是一种风景,而她,注定在我的心里长久而完整地存在着。
“这一次让我感兴趣的是你。你属于这里。”我说。
阿野张开了嘴巴,轻轻地抿嘴一笑。我补充说:“我看到一个湖,宁静深邃,一眼望不到底。我很好奇水里面永存的都是什么东西,所以,我想到你的家里看看。我想要了解一些事情,一些我十分好奇的事情。”
阿野的眼睛再次眯起来,轻轻地看着我,这和她昨天看小河时的神色很相似。
“您可真会讲话,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快乐,总让我忘记一些伤心的过往,让我看到新的光线。有时候在你身旁,我可以什么都不想。就凭这个,我一定要把你带我家里瞧瞧。”她说。
我开心起来,这里抚摸我的微风,这里洁净的空气,这里时而传来的鸟儿的喳喳声,甚至脚下褐色的泥土,都是幸福的感觉。
阿野的面颊额外棱角分明,她的嘴巴紧紧闭着,又倏地张开说:“你说你是来探亲的,我想看看你的家在哪里,然后再请你到我家做客。”
“好,就这么安排,我先带你去表哥家瞧瞧。”
说完,我们向表哥家里走,一路上聊起各自的年龄,聊起将来的种种打算。我们一边走一边谈,不知为何,我错误地觉得我和阿野认识得太久太久了,连同那场“夕阳乐气”,那天小河边我和阿野所谈的话,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往。我们谈话的时候,我总是频繁地观察着阿野的神色,产生这样一些错误的判断。
我们走过一棵棵杨树,麻雀在树上喳喳地叫。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小路上留下一些斑驳的树影。我们就这么在村子里穿梭了一段距离。表哥的家就在眼前,阿野的脚步停住了。我看着阿野,我发觉她的眼睛里的神色迅速地变换,然后被一团云雾给淹没。她的眉头皱起来,脸色又变得十分奇怪——我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脸。接着她的嘴巴哆嗦起来,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远处表哥家的房子。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了,想自己是不是做了失礼的事,我谨慎地审视自己,却不知道这事是和我无关的。
“我要走了,嗯,我忽然记起来自己还有急事。”她的话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我想问问她究竟怎样。阿野忽然跺一下脚,坚决地说:“再见!”
她转身就走,步履有些凌乱,却又几乎跑起来,留下我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和远处的树木。她有什么急事?我没有拉住她,还在想自己做错了什么,看着她的背影喊:“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再见了!”她忽然大声说。说完她开始加速跑起来,连头也没有回。再见是什么意思?我当时并不明白,看着她的背影,在狭窄的小路上越来越远,变得渐渐模糊和微小,最后消失在风中。我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只想再看看阿野,我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她了。她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我已经抓不住她了。
我的家就在旁边,离我不远,阿野的印象在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模糊朦胧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她了,她是谁,我和她是什么关系,何以她会忽然地走开。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吧。
我回到家,看到表哥正在浇花,他穿着的格子衫和牛仔裤不小心打湿了。从表面上看,在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为情所伤的阴影,他心情不错,他时而眯眼看看头上的太阳,时而看看我。
我只好陪他一起浇花,表哥一一为我介绍这些花的名字。看着这些娇艳的花朵,正处在自己最健康美丽的岁月里,我忽然想到爱情,它到底是眼前真存在的花朵,还是遥远的不可触摸的梦境。然而我相信直到我死去以前,我都会觉得爱情是真实的,我是个充满向往的人。然而我不知道爱情是为了爱情本身而出现,还是为了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而存在。
我问起表哥:“你认识阿野?”
“当然,一个村的。为什么这么问?”
“我前天晚上见到她了。”
“是吗?你好奇了吧。”
“是的,我好奇了,这会儿,你给我讲讲你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事情吧。”
“可以。”
我集中精神听着他说。但接下来他的话,还有他有意无意的隐瞒,都把我莫名其妙地往阿野身边推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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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野啊,很多人不了解她,我想我也不了解她,或许她自己都不完全了解她自己呢。”表哥开始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就过世了,她一直跟着父亲生活。那时候她还和我在同一所小学读书,我们甚至曾是同桌,她的成绩还不错,喜欢说话。她喜欢在村子里穿梭,我想,她属于这里。到了放学的时候,别的小学生都有母亲来接。她大多时候一个人独自跑回家,独自一个人走在曲折的小路上。别人问她孤独吗?她说她一点也不孤独。她的父亲很少到学校去,整天很忙碌,倒也放任阿野。这一定让她产生了一些独立的想法。有很多次,我听到别的同学问阿野的母亲在哪里?她说自己不知道,问起她从哪里来的,她也说自己不知道。时间久了,又因为她叫刘叶,开始有一些小学生喜欢叫她野孩子。”
表哥说着,他的眉头皱起来:“她其实并不十分介意别人的称谓,也许她觉得一个人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为什么我们都叫她阿野,原因是,你相信吗,因为有一天开始,是她自己对其他的人说,要别人叫她阿野的。那时候她已经长大些了,刚刚读了中学,受到一些教育,她自嘲地说阿野这个昵称有点意味儿,而且很有特点,叫起来顺口。就这样,后来人们都叫她阿野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
表哥看着我,他忽然不想说下去了:“你最好不要轻易地研究一个女孩子,陌生人也不行,见过一次面也不行,或许哪一个心跳的瞬间,你就会深陷其中。这是我对你的劝告,对于阿野,复杂的人说自己简单,简单的人又总觉得自己是复杂的。所以我也说不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是这个意思。”
听完表哥的话,我想得到的释怀并没有得到,恰恰相反,阿野在我心里种下的印象更深了。她的神秘,她内心的追求,她看着我时眼睛里焕发出的渴望,都是我不曾见到过的。或许,我对新奇的爱情更感兴趣。然而我像一个无能的人,已经抓不到她的影子,闻不到她的气味儿。我感受到一个人晃荡的寂寞,就像秋天落下的叶子,缓缓掉在地上。到了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徘徊,靠着门框,抬起头看着天上璀璨的繁星。多少个日子里,我抬头望着星河,多少个日子里,我抬头看着皎白的明月。我不曾觉得它们是动人的,因为我没有真正体会过它们。我错过了。我望着天,久久不想入睡。
我听着他的劝告,又听到外公的催促,回到卧室里躺下,此时我的心还在外面,与其说我不困,不如说我本能地不想去睡觉。我不想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是不是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而我的思念是不是也会终止?
我想也许会吧,但只有明天,我才会知道了。
6
这天上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助长着我想见阿野的冲动,这冲动像路一样望不到尽头——我不住地想起阿野和她所说的话,想起她忽然走开的原因。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失去了阿野,连同我对她仅有的了解也朦胧了起来。我想到最初见面的地方瞧瞧,就算见不到阿野本人,也可以想象她行将散去的气味儿。遥远的东西最是迷人的,因为它的未知里藏着无限的可能,这种可能到头来可能是虚无的,我又相信它可能是极其圆满的,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我准备出去,想让表哥陪我一起,他没有答应,只是委婉地说让我先去走走,等他心情好了,没准儿他就跟来了。我只好准备准备一个人去了。
我离开家,本想到东边的市集,那里或多或少会有一些人贩卖物品。而我的心,我那奇怪的心,总把我向没有人的西边推去。我自欺欺人地说我在城市里见多了人,更喜欢人烟稀少的地带。这种欺骗自己的想法非常不好,却很快产生了效果。
这样我神情恍惚地走到最初我和阿野见面的地方。空旷的场地一个人都没了,抬起头望一望,再也找不到那一晚“夕阳乐气”里一丝一毫的影子。那些人群,那巨大的音乐声,还在我的心头迅速而剧烈地攒动着。远处清晰可见的树木,那些镶嵌在土地上的低矮的白灰色房子,又为我不停地传达着为数不多的安慰。
在空荡荡的周围,我想要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坐一会儿,消磨消磨时间。我没有这么做,看着地上顽强的野草。消磨时间是毫无意义的,时间不是用来被消磨的。我一个人抬头看着蓝天白云,这时才想起那条小河,就是阿野一直凝望着的那条河。我决定去瞧瞧,那里的风景不错,甚至,又可以见到阿野。
我缓慢的身体随着这个极速的决定而行动,它向小河的方向一步步地走过去。很快,我就看到小河的全貌了。
晃荡着光影的小河旁,我看到一个穿着黄色花点裙子的女孩子,头戴一顶灰白色的长檐帽子,站在那里。小河一侧深深的野草淹没了她的鞋子,她正低下额头,向小河一动不动地凝望着。
这个身影,仿佛沙滩上的一粒珍珠,向四周空旷的景色散发着属于自己的独特的生机。熟悉的身影就是阿野。随着突如其来的想法,我的心急促地跳起来,多巧,我竟然能再见到她!这一次,我开始向阿野的方向,沿着河,向我可能会幸福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我踏着脚下松软的泥土,擦过腿旁一支支柔嫩的蒲公英,劈开初夏湿润的空气。阿野终于看见我,开始小跑向我走来。河边长长的小路对她而言并不遥远,她那种灿烂的笑容随着距离的拉近愈来愈生动,她的脚步愈来愈轻快,胸口微微的起伏渐渐可以观察得到。
我摘下身旁的一支蒲公英,把它咬在嘴里,脚依然在不停地稳步向前。
太阳顶在头上,她却走到我的面前。
“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瞧,你真的在这儿。”我再也不能压抑内心的快乐。
我接着说:“你知道吗?我是为你而来到这里的。”
“我都明白,您是为了我。瞧,你多有生气,你想看看我。我喜欢在远处看着这条小溪,在以前我不愿意,或者说我不敢靠过去,因为我怕到近处一看,它忽然变得不那么美丽,忽而完全消褪。可我今天改变主意了,我一定要过去,哪怕它不是那么美丽,我也要触碰它。您说,我的决定正确吗?”她望着我说。
“我想是正确的。一定是正确的。”我为她的话而感到高兴。
“那么,你看到它了,就在近处,它还是那么美丽的吗?如果你发现不美好的地方,你会觉得后悔吗?”我问。
“它是美的,一直如此。我不会后悔。”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
那一刻我幸福了,我捧着她柔软的手,我一直想要的东西,我一直在脑海里想象的爱情,我终于看到了。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可是它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我问:“阿野,昨天上午,你为什么忽然走开了。我们不是说好先到我家瞧瞧,然后再去你家里做客吗?”
我看见阿野奇怪的神态,她握着我的手渐渐地松开,垂在她的腰旁。我的心中迅速地不安起来。
“对,这就是今天我一定要告诉你的事情,对,没错,无论如何我必须告诉你。你知道你表哥之前有个女朋友吗?”
“你怎么知道的?”我说。
我忽然觉得什么见不得的东西在脑海里忽然闪了一下,又像马蜂似的狠狠叮了我脆弱的神经一下。我终于明白了什么。
“难道你?”我带着沙哑的声音问。
阿野说:“那人就是我,不久以前,我和他恋爱了,可没有持续太久就结束了。这些天我一直郁郁寡欢,四处游荡,无所事事。我的生活一下子暗淡了,甚至消沉了,你就像阳光一样照亮我的生活,瞧瞧,你的样子多漂亮……”
有一种十分世俗的东西,在我的灵魂深处迷一般地迅速散开,我感觉厌恶起来。为什么是表哥,哪怕是另一个人。
“你都说了些什么?”我忽然打断阿野说,想起我忠厚的表哥,他那为情所困的样子在我的心里极速地上升,再极速地跌落,摔得粉碎。
阿野的脸色很快变得苍白,她仍试图用自己的理智控制自己,慢慢地解释:“我和你表哥从小在一起长大,是他说他喜欢我的,我才会答应他,可他又说他一直不了解我……”
“别说了!”我命令地说,我不好奇表哥说了什么,再也不好奇。
“对不起,我……”阿野那张美丽的脸很快被忧愁笼罩着。
我的心隐隐作痛,它又不断地侵蚀我,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我无力再去品味这些阿野的温柔所带来的痛苦,连阿野和表哥的事情都无力去思考,我想让这些痛苦快点结束,最好能在一瞬间。
“我不明白,上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欺骗我。”我忽然挣扎着说。
她的嘴巴哆嗦起来,温柔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模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做。”
“对不起?你知道吗?我已经走了那么远,现在才发现……”
阿野终于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不再看着我了。“是的,你已经走了很远,那么,我该走了,最好走的远远,让你再也瞧不见我。”她打断我说。
她全变了,几乎在哭,又看不到眼泪,而或许她是为了不让我过度悲伤,仍保持着自己的冷静。只是她的嘴巴合不起来,用大大的眼睛望着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看着我。
她踩着步子从我身边走过去,侧过的肩膀试图不碰到我,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起伏的胸脯却不知为何稳定了下来。
我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本来想安慰表哥的。我转念一想,难道这就是我对于爱情的勇气,难道这就是我追逐爱情的决心,难道这就是为了爱情我能承受的最大打击。我看着阿野一点点走远,她的背影愈来愈纤细和渺小,阳光下我甚至分辨不出她的影子了。
“阿野!”我开始喊她的名字。
她离开的脚步仍然没有停下,我又喊了一遍。
“再见了!”她用一种近乎刺耳的声音说。
阿野朝村子的深处走去,她忧伤的裙摆擦碰过周围的蒲公英,那是我曾走过的地方。我忽然痛恨我自己,闻过凉凉的空气,仿佛闻过阿野凉凉的忧伤。我的嘴巴一下子变得涩涩的,我啐一口唾沫,看着地上遗落的蒲公英,用一只脚踏在它上面,独自站一会儿后离开了。
7
回家以后,直到我坐在家里的长凳上,直到我抬头看着天上薄弱的云彩,直到我熟悉我那已经沉默的心,我才开始后悔我的所为。等我追逐神秘的心情已经变得冰凉,等我的愁闷已经为我所适应,我才想要写一封信,让表哥帮帮忙,替我交给阿野。我终于明白这件事并不是阿野的错。
我终于没有下笔,也许,我不可能下笔,更不可能让表哥帮忙。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踌躇了许久,每次打算动笔,都想起善良的表哥,想起最初就注定是苍白的爱情。我不想让表哥分担本属我的忧愁,这不公平。狭隘的爱情还要继续吗,我的理智告诉我是时候停止了。我的心里却还是放不下,我只能再到“夕阳乐气”的地方去碰碰运气。
我怀揣着上次到这里时一样的心情,希望可以见到阿野。我想象着,如果见到阿野,我该说什么话。现实是这里没有人,广场空荡荡的,这和我内心的预见悄然相符合——我觉得她不会来了,而且命运也会阻止我和她再见,就算我们会在一起,她也未必会幸福,我们也未必会结婚。已经没有意义的事情,就让它永远没有意义去罢。
我在“夕阳乐气”的广场停留了一会儿,看着太阳越升越高,依然不想回家。微风拂过,我打算再到河边看看,假如阿野依然不在那里,那我才会彻底死心。
我穿过一片草地,独自看着孤独的小河隔岸上青青的植被。植物们正在繁荣地生长着,它们的呼吸一刻没有休止,这时候,我对这片罕有人烟的小乡村,丧失了一部分的好感,阿野那略带苍白的面颊和薄薄的信念,也在我的心里一点一点地流逝。
孤单的小河见证了我的失望,遥遥望去,我想见到的不是风景,而是一个小小的人。我无能为力,并且无计可施,我终于体会到见风景容易,见人很难的感觉。最后我又像以前一样一个人回到表哥那里,回到最初的地方去了。
那以后我就回城里了,表哥问起我忽然离开的原因的时候,我无论如何无法启齿。表哥看出了我的坚决,因此他的挽留显得苍白无力,很快消失了踪影。
来到乡下所发生的事情总不能让我遗忘,我是因为想要试着遗忘,所以我没有待太久就回B城了。等我到B城,我对阿野的思念更甚了,因为我用事实证明我是为了逃避对阿野深深的思念而很快来到城里的。
后来,我再没见过阿野,三年里也没听过她的任何消息。她在我生命里消失了,却已经刻下了无法消退的痕迹。阿野有没有再到那条小溪旁,我不知道,可我想她大概会去,甚至相信她会去。我不是自然景物,我是一个人,会四处走动的人,我不能永恒地停留,永远地等候。这对阿野而言是不公平的,对我而言也不是理所当然的。我知道阻止我和阿野在一起的不是阿野,也许不是自己,而是一样别的东西。那东西也许是命运,而也许不是。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我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迷蒙住了双眼。无论看到什么,我都觉得是模糊的。清晰的东西于我而言越来越罕见。稀稀寥寥的岁月,伴随着随风飘逝的爱情和微薄的希望,在我的心头停留,它们欲要永存却被轻轻地吹散,欲要散去却被奇怪的力量聚拢在一起。只留下固执的自我和内心躲在偏僻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