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区的空气一如既往地令我烦闷,弥漫着乙醇和消毒水的味道早已闻不出新鲜感了。
接夜班后按照惯例开始查房,病友们很“争气”,巡查一圈下来大家都比较安稳。我倒了一杯水准备开始办理出院的病历,“叮铃铃……叮铃铃”,座机电话突然响起,我值夜是最害怕听到这恶魔般声音的,心里暗叫不好。
“张医生,急诊要收一个病情比较重的糖尿病足病患者上来,你准备一下!”护士尖锐的声音戳破了刚才那最后的一丝安稳。我收拾了一下桌面,准备好检查器材,不一会儿急诊科的平车便推了进来,那人仰躺着一动不动,身材瘦小、肤色黧黑,用被巾裹住身体,只露出浮肿的双下肢,虽是这样,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之前的老病人老李。
刚到病房门口,一股恶臭袭面而来,我忍住倒胃口的恶心感,戴好手套后掀开裤角查看,见其右下肢膝关节以下全部溃烂、腐肉外露,还有小蛆虫蠕动,我心里咯噔一下,“糖足”他还是第一次出现,怎么就严重到这个地步?老李一声不吭,问他什么也只是摇头或点头,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家属,这个老实本分的中年妇女木讷地伫在一边,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我大概理解了意思:一个月前老李从血透室透析治疗后,在回家的途中不小心把右脚大拇趾给踢破了皮,想着没多大点事就买了酒精涂擦,脚趾头因为没有痛感,所以正常穿鞋走路,天气逐渐炎热后创面慢慢扩大,老李比较执拗,就让他老婆弄了一些草药在家自己外敷,破溃处不见收口,双下肢浮肿情况也时常反复,最近是下不来床了才着急来医院。
我抑制住怒气,看着床上老头儿黑黢黢的面容,不禁又有些同情,五十出头的年纪被病痛折磨得像六十多岁一样,接诊后心里久久不能平息,想起去年三月初认识的老李,他那时候比现在圆润些,话极少,刚发现糖尿病不久,经过诊治后定期来院控制血糖,住院期间医从性很好,护士输液有时漏针了他从不发脾气,查房时他为数不多的话语就是“医生,你得给我好好治治啊”,但每次出院后交待的注意事项就是做不到,回家后肥肉豆腐样样来,每次来住院血糖经常是“Hi”,精神也越来越萎靡,今年年初的时候诊断了尿毒症,他的三个女儿全嫁到外省,家里就一个呆呆的老婆勉强能照顾起居,凡有不顺心的就大骂老婆一顿,每次接诊的时候,他老婆都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傻傻地站在旁边,需要做检查搬动的时候,她便把他挪上挪下的,有时看着挺可怜的,抽空的时候我们也会帮帮忙推送。他这几个月脾气越来越古怪了,护士偶尔换输液慢了些他就生气,血糖高了也会偷偷吃葡萄,时间一长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我把医嘱处理好后,和家属做了沟通,考虑他病情比较危重,生命体征及各项指标都不太乐观,如果以保命为前提的话,截肢可能性比较大,而且风险高。电话沟通中三个女儿都表示理解,但都说忙得抽不开身,来不了医院。
第二天早上查房,他比来时精神好些,半卧位躺着淡淡地看着我,他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突然转头让老伴去给他买点吃的,我有些诧异,床头柜上不是摆着刚吃完的面条?老伴出去后,他第一次主动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话,“医生,我想回家”,他双眼噙住泪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颤颤巍巍地从荷包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塑料袋,慢慢打开只见是一张泛旧的存折,“我卡里有六万块钱,但我是不会治了的,要是我走了,钱也没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啊……”,他轻轻啜泣,心电监护时不时发出嘟嘟声响,他拿出存折的那一秒,令我肃然起敬,从病房回来我胸口有些闷,请示上级医生后老李决定了签字离院。
我的下一个当班日,老李那间病床早已换了人,白发苍苍的老太身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白色床单上,罩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我推开房门例行查房,浓郁的消毒水味道再次弥漫开来,下一次,老李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