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讨厌的勇气》

1.阿德勒强调,人并非过去经历的囚徒,关键不在“为什么会这样”,而在“为了什么而这样”。
2.多数痛苦来自人际关系中的比较与评价,解法是“课题分离”:把精力回收至自己的课题,不干涉他人、不过度自责,也不为取悦而扭曲自我,这正是“被讨厌的勇气”的实践路径。
3.自我接纳、他者信赖和他者贡献是通往幸福生活的完整道路,共同体感觉是人生价值感的根源。
原因论与目的论
阿德勒和弗洛伊德是同时期的学者,但两个人的观点针锋相对。阿德勒和弗洛伊德采用的是两种不同的心理学思路,分别叫作原因论和目的论。
弗洛伊德是典型的原因论。什么意思呢?就是当一个人出现了心理问题,弗洛伊德会把注意力放在找原因上。他会问: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童年经历了什么?潜意识里藏着什么创伤?比起直接解决问题,让咨询者找到改变的抓手,弗洛伊德更关心问题背后幽深的心理根源。
而阿德勒就不一样了,他更关心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想要什么”。这就是所谓的目的论。面对同样的心理问题,阿德勒会问:这个人现在的行为是想达成什么目的?他想要获得什么?他是在逃避什么?阿德勒认为,人的行为都是有目的性的,哪怕是那些看起来很消极、会伤害到自己的行为,背后也有它要达成的目的。
这两种思路的差别有多大呢?一个真实的案例,一位朋友长期被抑郁症困扰。看这位朋友孤单可怜,很想帮他,就经常约他到家里吃饭,想让他振作起来。
但一个奇怪的现象:不管聊什么话题,不管是谈学习、工作还是亲密关系,这位朋友总能在三句话之内把话题拉回到他的抑郁症上。他对自己的病症了解得特别详细,各种症状、治疗方法、药物的副作用,他说得简直比他的医生还要深入和专业。但除了抑郁症,其他任何话题好像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从弗洛伊德的原因论的角度看,这很好解释:这位朋友患有抑郁症,所以总是沉浸在负面情绪里,没法对其他事情感兴趣。他的延期毕业、挂科、肥胖、孤独,都可以归因于这个疾病。在这种解释下,他是个受害者,需要的是同情和治疗。
但如果用阿德勒的目的论来看,就会发现完全不同的景象。这位朋友之所以总把话题拉回抑郁症,是因为抑郁症为他提供了一面特别有用的“挡箭牌”。面对生活中的种种挑战和困难,他不需要努力去解决,只需要说一句“我有抑郁症”,就能为自己当前的处境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更重要的是,这样做还能让他获得别人的关注和同情,满足了内心深处对被关爱的渴望。
抑郁症是真实的疾病,他确实在承受巨大的病痛。我理解他的困境,也很同情他一个人在海外孤立无援。但是,阿德勒心理学想告诉我们的是,即使在疾病的阴霾下,我们仍然拥有选择的权力。我们可以选择让疾病成为逃避生活的借口,也可以选择在疾病的限制下寻找新的可能性,继续努力地生活。
这就是原因论和目的论的根本区别。原因论让我们成为过去经历的囚徒,让我们相信现在的一切都是由客观环境决定的,我们对此无能为力。而目的论告诉我们,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可以为了更好的未来而改变当下的行动。
阿德勒说过一句特别有名的话:“重要的不是你经历了什么,而是你如何理解你所经历的。”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目的论的核心思想。同样的经历,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而这种理解的差异,决定了他们会选择怎样的人生道路。
当然,从原因论转向目的论,并不容易。这需要我们承认一个可能让人不太舒服的事实:我们现在的很多痛苦,恐怕不完全是外界强加给我们的,而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果。这听起来很残酷,但同时也意味着希望。因为既然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就有能力做出不同的选择。
这种思维方式的转换,对我们的生活意义重大。它让我们从受害者变成了自己人生的主人,让我们从被动承受变成了主动创造。这就是阿德勒心理学给我们的第一个重要启示:不要问“为什么会这样”,而要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阿德勒心理学的第二个重要观点了。阿德勒有个特别著名的论断:“人的一切烦恼都来自人际关系。”
难道我们就没有一些纯粹个人的烦恼吗?比如对自己外貌的不满,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对未来的焦虑,这些不都是我们个人的问题吗?
但阿德勒会告诉你,即使是这些看似个人化的烦恼,追根溯源,还是跟人际关系有关。为什么我们会对自己的外貌不满?是因为我们在跟别人比较。为什么我们会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因为我们担心得不到别人的认可。为什么我们会对未来焦虑?往往也是因为我们害怕在别人面前失败。
要搞懂这个观点,先认识一个重要的概念:自卑感。
很多人一听到“自卑感”这个词,就觉得它是个贬义词,是一种需要克服的负面情绪。但在阿德勒这里,自卑感其实是个中性概念。它指的是我们在面对挑战或者面对别人时,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这种意识本身并没什么不好,甚至可以说,它是推动我们进步的重要动力。
阿德勒举过一个例子。在他那个年代,很多医生之所以选择学医,就是因为小时候见过家人或朋友因为疾病而离世。这种经历让他们产生了一种自卑感,觉得人在疾病面前是如此脆弱和无助。正是为了对抗这种自卑感,他们选择了医学这个专业,希望能够在疾病面前找回一点掌控感。阿德勒相信,人类迄今为止取得的所有进步,根本上,都源于这种健康的自卑感。
但是,自卑感也可能发展成一种有害的心理障碍,阿德勒称之为“自卑情结”。什么是自卑情结呢?就是当一个人面对自卑感的压力时,他不是通过努力来解决真正的问题,而是通过各种方式来逃避问题,甚至在错误的方向上寻找优越感。
阿德勒在他的另一本名著《自卑与超越》中举过一个例子。他曾经帮一个16岁的女孩做过心理治疗。这个女孩的父母在她2岁时就离异了,母亲对她毫不关心。女孩从小就偷东西、夜不归宿,跟问题少年们混在一起。这场心理咨询进行了很长时间,这个女孩终于向阿德勒坦白说,她其实并不喜欢做那些坏事,她之所以那么做,只是为了报复母亲,是想向母亲证明,她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女儿。
这个女孩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获得母亲的爱和关注,但很不幸,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是无解的。于是,在自卑感的驱使下,她选择了用叛逆行为来获得一种虚假的优越感,假装自己比母亲更强大。这就是典型的自卑情结。
自卑情结在人际关系中会造成很多痛苦。它可能表现为对他人评价的过度在意——我们总是担心别人怎么看自己,生怕被人瞧不起。它也可能表现为强烈的比较欲望——我们总是忍不住跟别人比较,看到别人比自己好就嫉妒,看到别人不如自己就沾沾自喜。
在这一特殊的情况下,自卑情结还会发展成“优越情结”。什么意思呢?就是有些人为了掩饰内心的自卑,会故意表现得很傲慢,很自负,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但这种优越感是虚假的,因为它的根源仍然是深深的自卑。
自卑情结和优越情结都会让我们在人际关系中感到痛苦和疲惫。我们要么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要么傲慢地看不起别人,但无论哪种方式,我们都没法建立真正平等、真诚的人际关系。
那么,怎么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呢?阿德勒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叫“课题分离”。就是要在人际关系中清楚地区分哪些是自己的课题,哪些是别人的课题,然后专注于解决自己的课题,不去干涉别人的课题。怎么判定一个课题属于自己还是他人呢?这就要看这件事情的后果要由谁来承担。课题属于承担后果的人。
举个例子,如果你的孩子不爱学习,从课题分离的角度看,学习是孩子的课题,不是父母的课题。因为孩子要为自己的学习成绩承担后果。在阿德勒看来,父母可以提供帮助和支持,但不能代替孩子学习,也不必为了孩子的学习成绩焦虑不安。你能做的就是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至于孩子是否愿意学习,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还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再比如,在工作中,如果你的上司对你有意见,那是他的课题,不是你的课题。你的课题是做好自己的工作,保持专业的态度。至于上司怎么看你,是否认可你,那是他的选择和判断,你没法控制,也不必为此而焦虑。
更进一步说,别人是否喜欢你,是否认可你,这些都是别人的课题,不是你的课题。你没法控制别人的想法和感受,你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行为和态度。当你真正理解了这一点,你就获得了岸见一郎所说的“被讨厌的勇气”。
这个“被讨厌的勇气”并不是说要故意去惹人讨厌,而是说不要因为害怕被别人讨厌而扭曲自己,不要为了获得别人的认可而放弃做真实的自己。当你有了这种勇气,你就能从人际关系的纠缠中解脱出来,获得真正的内心自由。
获得自由的三个步骤
第一步:自我接纳
自我接纳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是最困难的一步。很多人把自我接纳误解为自我肯定,以为就是要不断地告诉自己“我很棒”“我很优秀”。但阿德勒说的自我接纳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真正的自我接纳是什么呢?是诚实地面对真实的自己,既不夸大自己的优点,也不回避自己的缺点。举个特别简单的例子,如果你考试得了60分,自我肯定的做法是告诉自己“这次只是运气不好,发挥好了我能得100分”,而自我接纳的做法是承认“我确实只得了60分”,然后思考“我如何才能接近100分”。
我不需要成为别人眼中完美的样子,我只需要成为真实的自己。我的价值不在于我是否比别人更优秀,而在于我是否能够真诚地面对自己,诚实地表达自己。
自我接纳的真正含义。它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有能力沉下心来分析自己,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全面认识。我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局限在哪里。我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完美而自我否定,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优点而骄傲自满。我只是平静地接受这就是我,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努力成长。
第二步:他者信赖
这里的信赖不是指有条件的信任,而是无条件的信赖。
什么是有条件的信任呢?就像银行放贷一样,“如果你有抵押品,我就借钱给你”“如果你能还得起,我就借给你”。这种信任是建立在对对方能力和品格的评估基础上的。
而阿德勒说的他者信赖是无条件的。即使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对方值得信任,即使有被背叛的风险,我们仍然选择相信。这听起来很傻,很天真,但阿德勒认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建立真正深入的人际关系。
如果我无条件地信任别人,却被背叛了,该怎么办?阿德勒的回答再次回到了“课题分离”这个概念:背叛你是对方的课题,不是你的课题。你的课题是选择相信,对方的课题是选择是否辜负这份信任。即使被背叛了,你也不应该因此关闭自己的心门,因为那样就永远无法体验到真正的人际关系的美好了。
阿德勒的这个观点也是他的学说里比较有争议的一点。岸见一郎对这个观点做了一点修正。他提醒读者,他者信赖并不是让你变成一个任人欺骗的傻瓜。如果某个人一再背叛你的信任,你完全可以选择疏远他,甚至断绝关系。但这种选择应该基于理性的判断,而不是出于恐惧和防备。越是接纳自我、自尊自足的人,越有能力对他人卸下防备,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把更多的注意力从对他人的猜忌和揣测上拿回来,放在我们自己身上。
第三步:他者贡献
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他者贡献不是自我牺牲。阿德勒明确反对那种为了别人而完全舍弃自己的做法,他称这样的人为“过度适应社会的人”。
真正的他者贡献是什么呢?是通过为他人、为社会作出贡献来体验自己的价值。当我们感到“我对别人有用”“我对我所属的共同体有价值”“我的存在有意义”,我们就能获得一种深深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这种贡献可以是很具体的,比如工作、志愿服务、照顾家人。但它也可以是看不见的,比如你的存在本身就给家人带来了安慰,你得体的言行给陌生人带来了温暖。重要的不是别人是否认可你的贡献,而是你自己是否能感受到这种贡献的意义。
自我接纳、他者信赖和他者贡献,这三个步骤是相互促进的。因为接受了真实的自己,我们才能不带防备地信赖他人;因为信赖他人,我们才能把他人看作伙伴而不是敌人;因为把他人看作伙伴,我们才愿意为他们作出贡献;而通过贡献,我们又能肯定自我的价值,更好地接纳自己。你看,这是一个良性循环,会让我们的人生越来越充实,意义越来越丰满。
被讨厌的勇气:真正的自由是什么
这个标题绝不是在鼓励我们任性妄为,不是让我们不计后果地声张个性,甚至对身边的人冷漠无礼,美其名曰“做真实的自己”。这完全背离了阿德勒心理学的本意。
真正的“被讨厌的勇气”不是让你变得自私,而是让你从对他人评价的过度依赖中解脱出来。它不是让你不在意他人的感受,而是让你不被他人的评价所绑架。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在意他人的感受仍然是一种极其重要的能力。一个真正成熟的人,应该既能坚持自己的原则,又能敏感地接收外部的信息,准确地体认他人的需求。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渐渐接近阿德勒所说的人生的理想状态,这种状态称为“共同体感觉”。
什么是“共同体感觉”?这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概念,但它是理解阿德勒心理学的关键。
共同体感觉不是指我们要融入某个具体的小团体,而是指我们要有一种更宏大的视野和胸怀。阿德勒说的共同体,不仅包括家庭、学校、公司这些我们日常接触的群体,还包括整个人类社会,甚至包括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存在。
这听起来很玄乎,但其实道理很简单。当我们把视野放得足够宽广时,我们就不会被眼前的小圈子所束缚。如果你在学校里受到排挤,你要知道学校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如果你在公司里不受重视,你要知道这个公司不代表整个社会对你的评价。
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有了共同体感觉,我们就会自然地想要为这个更大的共同体作出贡献。我们不再只关心自己的得失,而是开始思考:我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我的存在能给别人带来什么价值?
阿德勒心理学还有一个重要的观点:人生不是一条线,而是连续的点。什么意思呢?很多人把人生看作一个有起点、有终点的故事,认为现在的努力都是为了将来的某个目标。但阿德勒认为,人生是由一个个“当下”组成的,每一个当下都是完整的,都有其独立的意义。
这个观点对我们的生活有什么指导意义呢?它告诉我们,不要总是为了遥远的目标而牺牲现在的生活,也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去的遗憾中。重要的是认真地过好每一个当下。当你真正活在当下时,你就不会过分担心别人的评价,因为你知道别人的评价属于过去或未来,而你只需要对现在的自己负责。你也不会过分执着于某个特定的目标,因为你知道人生的意义不在于到达某个终点,而在于享受整个旅程。
结语
改变总是要有人开始的。也许你现在还在为人际关系而烦恼,也许你还在为得不到别人的认可而痛苦,也许你还在为自己的不完美而自责。但请记住,你有选择的权力,你也有改变的能力。
不必等着别人先改变,不必等着环境变好,就从现在开始,从你自己开始。接纳真实的自己,信赖身边的人,为这个世界作出你的贡献。真正的勇气或许不是“被讨厌的勇气”,而是活出真实的自己的勇气,是为这个世界贡献价值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