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爱你,你轻声说,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初夏总由栀子花开篇。蔷薇褪尽粉艳,芳菲落幕,南风一吹,第一枚栀子花瓣缓缓舒展,把暮春的残红尽数换成满目清绿,独属于五月的温柔香气就此漫开。子规啼碎暮雨,山野浸着温润水汽,水田间青秧浅浅扎进软泥,遍地绿意里,一簇簇雪白栀子缀在枝叶间,清浅花香裹着草木青气,撞入鼻腔。
老家管栀子叫“香子豁”,花叶覆着一层蜡质,不惧风吹雨打。新叶嫩青,老叶沉碧,脉络清晰分明;未开的花苞裹着青衣,花瓣层层紧抱,待到盛放前夕,青色慢慢褪去,莹白一点点铺展开,全开时花瓣似雪似瓷,温润光洁。绿叶衬白花,干净透亮,两种颜色撞得分明。香气也随天光变换,烈日下浓郁绵长,月夜清风里又淡得清雅,绕在鼻尖不肯散去。
只要看见隔壁阿婶鬓边别着一朵栀子,跨过田埂麦秆,我们便知道,栀子的故事又启了篇。阿婶侍弄花草最是拿手,家中子女多,老屋挤挤挨挨,可我们总爱往她家跑。她性子温厚,屋前屋后渠边道旁,全都栽满花草,时常同我们讲草木偏方:香草籽润眼,仙人掌敷烫伤,大人小孩都听得信服,只是我从未亲身试过。
她家门前一条水渠蜿蜒而过,旱季时溪水缓缓流过门前,通向整片田野,得天独厚的水土,被她种满栀子。初夏暖风一吹,蛱蝶绕着碧草翩飞,渠岸间藏起星星点点的白花。阿婶天不亮便出门寻花,拨开交错枝叶,像寻一场捉迷藏,瞧见盛放的栀子,指尖轻轻掐住花梗,利落折下一朵,第一缕花香便别进她的发髻。
我们一群小丫头闻声赶来,只求一朵戴在发间,阿婶却笑着说只开了一朵。我们满心疑惑,不信满园花枝仅有一花,她看穿我们的心思,干脆领着我们到渠边细看,叮嘱我们切莫乱摘花苞,青苞摘下便再也开不了,等花开透,她自会分予我们。往年总有孩童趁她出门,把半青半白的花苞连枝撸走,花枝狼藉,看得她满心疼惜。我们虽半信半疑,却乖乖点头盼着分花。
一日清晨上学前,桌案静静躺着数朵栀子,母亲说是阿婶一早送来,邻里孩童人人有份。我和母亲把花分好,蚊帐左右各别两朵,余下盛在清水碗里摆在床头。老一辈都说栀子可驱蚊、安神助眠,花香萦绕的夜晚,睡梦果真安稳清甜。
阿婶家的栀子像是花开的讯号,她家花枝绽白,全村的栀子便接踵盛放。不少邻里都同她一般大方,我们手边总能攒下大把白花。为留住花香,家家户户翻出各式容器盛水插花:啤酒瓶、搪瓷杯、粗瓷碗,就连水缸水面也浮着几朵。高矮不一、粗陋朴素的瓶盏,衬着莹白花瓣,成了童年乡间最朴素的浪漫。
我们这群小姑娘也曾想着自力更生,亲手栽一株栀子,盼来年繁花满枝。跑去请教阿婶花苗何处能买,才知栀子不必购苗,春日折枝扦插便能成活。开春时阿婶果真备好枝条,坐在小板凳上,将枝尾斜剪一截递给我们,嘱咐插在田埂湿润沃土,养分充足易生根,成活后再移栽屋前屋后,只是扦插未必株株都活。
我们分头把枝条埋进水田边泥土,日日盼着抽芽长叶,盼着香气绕屋。可我总心急,隔几日便拔起枝条查看根须,几番折腾,本该生根的枝桠慢慢枯烂,最后化作泥土。阿婶劝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草木生长自有时序,她门前成片栀子,皆是早春插枝后任凭自然生长,从不频繁翻动。原来人与花,也要讲一段顺其自然的缘分,强求不得。
村尾一户同姓人家,主人素来孤僻寡言,水塘边独独生着一丛栀子,树冠圆润,墨绿叶片肥厚油亮,花期一到,白花似白蝶落满枝头,垂向水面。花好看,却有三分遗憾:临水难摘,主人冷淡不敢攀折,可也正因无人随意采摘,花开花落自在从容,绵长香气送给塘边浣衣的妇人,远远观赏,别有一番清雅。
栀子盛放的时节,村里妇人皆是一身花香。衣襟、发辫、草帽、布袋,随处别一朵,天然淡雅的香气随身不散。采花、戴花、惜花,仿佛是独属于女子的温柔,男子大多只是旁观,唯有堂大伯是例外。
他在我家老屋窗边栽了一株栀子,两扇窗户遥遥相对。堂伯房屋低矮,墙皮经风雨浸出发黑纹路,一如他黝黑粗糙的皮肤。村里人都唤他“老毛鬼”,性子孤僻吝啬,极少与人往来。儿时我和弟弟常在他家竹林爬竹竿、荡秋千,一旦被他撞见,便是一顿呵斥,还要上门告状。母亲每每为此争执,笑他一辈子孤苦无妻无子,就算种上千棵“香子豁”,也留不住心上人。
也是那时,我听母亲讲起堂伯与栀子的往事。年轻时他倾心村西一位姑娘,姑娘爱吃西瓜,他便栽瓜送瓜;姑娘喜食枇杷,他便栽树剥果;姑娘最爱将栀子别在乌黑发辫,走路时白花随发丝轻晃,眉眼动人。为讨姑娘欢心,向来孤僻吝啬的堂伯破例买来花苗,一株栽在自家窗下,一株隔窗种在我家屋旁。
花期一至,满树白花热热闹闹,花瓣舒展如玉指轻拨心弦。母亲反复叮嘱我们万万不可去摘,堂伯每日天刚亮就守在花下,细细清点每一朵花苞,分毫舍不得送人,和慷慨的阿婶判若两人。
布谷鸟的啼鸣漫过田野,月光下栀子带露盛放,洁白干净,同夜色温柔相融。堂伯独自摘花,指尖动作利落,冰凉的白花揣在怀里,趁着月色送去心上人门前。可心愿终究落空,姑娘定下婚事即将远嫁,他怀中捧着的栀子,再也送不出满心欢喜,只能尽数撒落在地。
此后漫长岁月,堂伯孤身一人,年年守着窗边栀子,看花开花落,独度无数春夏。
后来堂伯查出肺癌,无亲无故,独自前往兰溪求医。父亲前去探望,见他全身浮肿,身形憔悴,忍不住红了眼眶。母亲却心中介怀,时常埋怨,当年他一朵栀子都不肯分给孩童,往日处处计较。父亲只轻声劝阻,人已弥留,不必再提旧事。
堂伯卧床不起的那些日子,恰好又是栀子盛放的五月,他再也不能踱步窗前清点白花,再也闻不到萦绕半生的花香。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静静离世,大雨重重打落栀子花叶,雨声沉闷,草木无言。父亲帮他料理后事,老屋、竹林和田地尽数交由同族打理,那株老干虬枝的栀子,也一并归我们照看。
数年之后,一场大火吞噬老屋,窗边相伴半生的栀子在烈火中成了灰烬,属于这株花、属于堂伯的故事,就此画上句点。
去年初夏,我和阿姨路过学校转角,撞见一丛开得热烈的栀子。阿姨伸手想摘,我却下意识拉着她快步走开。她随口提起儿时总把栀子挂在床头安神,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栀子花这个名字太过熟悉,藏着一整个童年,藏着堂伯没能圆满的心事。说不清为何不愿再伸手触碰,大抵是物是人非。岁月推着我们往前走,告别乡间田埂,告别肆意嬉闹的童年,也悄悄弄丢了当年纯粹简单、一瓣花香就能满心欢喜的快乐。
白花瓣依旧年年开,只是当年送花、分花、守花的人,早已散落在旧时光里,只剩一缕栀子芬芳,长久留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