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我的身体和情绪一起过敏了。
一切都从那次短暂的归家开始。为了听完耳机里那首《阴天快乐》,我特地在楼下花园多绕了一圈。旋律包裹着楼下咖啡店特调开心果和肉桂卷的余味,我想对着天空说:无论如何,阴天快乐。
可快乐薄如蝉翼。回到佛山便遇上台风天,窗外的雨声细碎,却像直接敲打在我的神经上。心里塞满了事,短短几天假期被无形的压力填满。工作,工作,还是工作。朋友在电话里提醒:“太焦虑容易生病。”话音落下的第二天,我的脸便开始红肿发痒———皮炎湿疹来了。
父母连夜带我去医院。药膏涂上脸的瞬间,我竟分不清那灼烧感来自药物刺激,还是来自体内那些无处安放的烦躁。皮肤在抗议,生活却没有停摆的打算。微信工作群里,领导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推进度。我盯着那些冰冷的文字,一股火气顶到喉咙,又硬生生咽回去,变成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分明不是自己的问题,却总将一切错误归咎于自己。年轻就该承受这些吗?还要忍气吞声多久?我忽然觉得,上班久了,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惯性。明明知道哪里不对,双脚却像被熟悉的地面粘住。每个选择留下的人,都在用停留,反复说服自己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中秋那天的家庭聚餐,亲戚问起工作是否适应。我笑了笑:“挺好的。”报喜不报忧,从前觉得矫情,如今才懂这是成年人的本能。家确实是抛开世俗后最纯净的地方,尽管我知道,这份纯净之下暗流涌动:爷爷奶奶晚年的争吵,表弟表妹“爱的抚养权”问题,自家日常的琐碎摩擦……所有看似和谐的关系,都有无数细小的裂缝。我们只是小心维护,不让它轻易破裂。生活的独木桥,已经够难走了。
见老朋友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渔人码头的宵夜,清晨的早茶,十年友谊似乎从未改变。他高了,也沉稳了,可某个举手投足的瞬间,我仍会想起童年:在他家门口扔石头,不小心砸碎邻居玻璃,他演技精湛地转身,留我一人不知所措,可这件事最终被他妈妈发现,惩罚是那晚吃炸鸡翅时,不准喝雪碧。
我们聊未来,话语总哽在喉间;聊起近况,反而能说上许多。他说我的状态,还像某个过去的阶段。我笑着让他多传授些心得,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自己都还在摸索呢。”我们含糊的聊着,含糊的活着,偶尔含糊的分享着,日子并不是北非蛋一戳开就是金灿灿黄澄澄的,而是普通的水煮蛋,没过冷水,连剥皮都不好剥。
也难怪人会越来越麻木。连文字也是,我总觉得现在的文字少了从前的灵动,像蒙了一层薄尘。
回程高铁上,阳光把广州CBD的轮廓勾勒得耀眼锋利。我究竟是驶向更深的绝望,还是更明亮的明天?谁也不知道。脸部的红肿已渐渐消退,但我知道,有些过敏已经深入血液。它是对噪音的过敏,对虚伪的过敏,对一切粗暴打断生活节奏之物的过敏。
车窗外风景飞逝。我忽然想起下楼时,为了听完《阴天快乐》而多绕的那一圈,或许对抗过敏的方式,就是永远给自己留出这样一小段“绕路”的时间,无用,却必要。皮肤会痊愈,季节会更替。而这个过敏之夏教会我的,是如何与一个高度敏感的自己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