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斤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我们的工厂家属区,一片很大的区域里,大人孩子没有不知道九斤的。以我们居住的地方为中心辐射方圆数里之内,九斤是绝对的名人。

以现在的观念来看,但凡名人都是很难做得到,而一旦出名后便总是绯闻缠身无病呻吟的那种——如若实在是狗屁不通毫无智商的,最最起码也得在傍晚街上人最多时打打架、骂骂人,或是玩玩失恋、失踪什么的——不然,怎么配称为 “名人”呢!

但是,我们的九斤却从不以名人自居。她每天干着自己应该干的事。只是人们在看到她时,却总要不自觉地在心里或嘴边说一句:哟,九斤!

实际上,和其他靠后天上位的名人不一样,九斤是一出生便出名的。她的母亲——一个土生土长的脾气不太好的本地妇人——为生她几乎难产。据说,她一生下来体重不多不少刚好九斤,十足一个敦实的胖丫头。因为是个丫头片子,又几乎使自己险些丧命,她的母亲便十分的厌恶她,就连名字也懒得替她取,便就叫九斤了;而她具体姓什么,大家几乎都不知道,也从没有人去深究过。九斤大抵是因为出生时头部受了挤压,因此直到四岁才会说话,发音还有些不清楚。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家里又十分穷,周围的孩子就都喜欢欺负她,遭到同伴们的戏弄和追打,再着急也难以将心中的委屈给她的母亲说清楚,九斤往往只有不停地哭,而她母亲却总是骂她“扫把星”之类的,却从不见为她评过理出过头。

在九斤大约七八岁时,母亲又为她添了个妹妹,虽然又是个丫头片子,但她的母亲似乎也认命了,而且穷人家多个孩子就只是在饭锅里多添瓢水而已,也就还是养了下来。九斤的家就在家属区的粮店旁边的坎下,三间黑乎乎的串架房子,上面都几乎没有瓦,窝棚一般。于是,过往的人们就经常在窝棚外面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背着一个一两岁的女孩在门口,或玩耍,或发呆,一样的蓬头垢面,一样的衣衫褴褛。

九斤是不用读书识字的,起码她的母亲这样认为。她的妹妹上了学,后来又进了我们厂当了临时工,而九斤,就真的一直没有读过书了。

既然不是大户人家,吃闲饭自然是不行的。九斤的父亲大家都几乎没见到过,只知道她的母亲是负责我们这片家属区的卫生打扫的,每月挨家收取的垃圾费就是她们一家的生活来源。等九斤长大到十来岁,她的母亲便带着她开始一起扫地了。那个年代的扫地和现在的保洁还不是一回事,只负责将每栋家属楼的楼道及楼下四周打扫干净再将生活垃圾清运到垃圾库即可。几年下来,九斤基本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眉毛很浓,宽下巴大嘴巴,但却不十分丑;骨架子很大,个子也高,比她母亲几乎高出了一个半头还多。

九斤扫地是从不会偷懒和吝惜气力的。扫楼道和楼梯,不像她的母亲,对一些犄角旮旯能省就省,而她会用扫帚尖将垃圾从这些地方刨出来,按现在的话说就是绝不留卫生死角,后来九斤开始独自扫地后,连最挑剔的上海老太太都没法再挑刺了。对于最后的满筐的垃圾,九斤也不像她母亲那样每次只装半筐,还要用绳子系了拽着走,而就是用两手往背上一背就直接走到垃圾库倒掉了,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

但仍凭九斤怎么卖力干活,也即便向家属区住户收取的垃圾费已经涨了,其母亲对她的厌恶和嫌弃却从未改变过,衣服裤子永远是打补丁的,稍微新一点的鞋子也从来和她的脚无缘。九斤一个人住在窝棚的最外间,紧挨着路边的堡坎,她母亲和妹妹则住在里面。这最外间不大,也没有正式的门,晚上用一张竹篱笆一挡,就是门了——其实这竹篱笆与其说是用来挡人还不如说是用来挡流浪狗之类的,屋里除了一张破旧的床和一张三条腿的烂桌子之外别无长物,还真怕流浪狗把它当成自己的栖身之所了。好几次看见九斤坐在烂桌子旁吃午饭,就是两大碗已经凉透了的但还算比较稠的稀饭。菜?似乎从没看见有过。因为繁重的劳动十分耗费体力,九斤每次都是狼吞虎咽,很快就下肚了。

九斤本来就粗手大脚,浑身是力,加之其母亲的严厉监工,慢慢地每天扫地就只看见她一个人的身影了。只有每个月初,在大家下班后回家吃晚饭时,才能看见她的母亲,系着一条似乎永远没有换过的围裙,来挨家挨户地收垃圾费,而九斤就跟在后面,高高大大地站着,木头人一般,只有偶尔碰到比较计较的住户要和她母亲理论几句时,她才会无聊地将背靠在走廊的洋灰墙上,有时也将一条腿向后弯起,用穿着布鞋的脚在墙上划着圈,甚至还会将一根手指放进嘴里轻咬几下,只有这时,人们才意识到,九斤原来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虽然九斤大字不识一个,甚至连钱都分不清圆角分,但她在一段时间里似乎有过丈夫,或是男人的,据说是一个饿昏在她们窝棚前的一个流浪汉吧。然而终于没有更多的故事,在九斤生下一个儿子后没多久,男人,还有孩子就一起失踪了。九斤就还是每天扫地(其实之前也是每天都在扫地,似乎没人注意到她是否休息过),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即使发生过,也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

然而家属区的一些闲人却总要就这件事情问她。

“九斤,你的娃儿嘞?”

“娃儿跟他爸爸走喽”

“那个娃儿是不是你生的哦”

“啷个不是我生的呀”

“你生的,那给我说哈你是咋子生嘞,从哪淌根儿(自贡话,哪里的意思)生出来嘞?”

“……”

每到这时,九斤也似乎意识到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就低下头不再搭话,自顾自地只管扫地。见从她嘴里掏不出自己想听到的东西,没啥乐子,闲人们一哄而散去了。

但小孩子们可就没那么容易打发了。下午放学后,家属区里孩子的密度陡然增加,有七八岁的,也有十二三岁的,其中几个特别顽皮的半大孩子就经常喜欢逗着九斤玩——那时候的孩子,在家长下班回家前那是可以无法无天的,放着作业不写,变着花样寻找乐子,每天定时定点出现的九斤自然成了他们的最佳娱乐项目参选人之一。他们人多势众,且都很能跑,九斤一个人是对付不过来的,最重要的是,就算父母知道了他们欺负九斤的事情,也最多笑骂几句,绝不会因此而挨打——几个小脑袋稍微碰一下确定分工和逃跑路线后,一个小家伙就先去把九斤的扫把拿过来扔出很远(九斤每次出门都会带两把扫把,一把扫地,一把放在箩筐旁备用。但一把都不能丢失,否则回去没法交代),等她叫骂着去捡扫把的时候,另几个小家伙就合力将已装好大半筐垃圾的箩筐踢翻在地,再补上几脚,立刻就垃圾遍地箩筐横飞,捡到扫把正往回赶的九斤见状,大怒,高举扫把向几个臭小子就狂奔过去,嘴里照例叫骂着“打死你几个狗日嘞,咋子愣肇(淘气的意思)哦!不准跑!”虽然九斤人高马大腿长,但那几个臭小子也不是吃素的,分几个方向如飞般奔去,一边跑还不忘一边还嘴,九斤就一会追这个骂得凶的,一会又去撵那个骂得响的,最后自然又是一个也没追到,只能独自骂骂咧咧地转回来收拾残局了。

虽然在被小孩子的戏弄中九斤经常失败,但有一次却似乎大大地胜利了。一天下午,几个猴崽子照例去“问候”九斤,一个外号“菜包子”的胖小子负责扔扫把,不想这天“战斗”的位置刚好只与隔壁的第四中学仅一墙之隔,“菜包子”用力过猛,竟然直接将扫把扔过了围墙,掉进了第四中学的操场内。以九斤的形象和性格,她是绝不敢去四中里面找回扫把的,只能将全部的怒气都发在“菜包子”身上,全然不顾正在祸害她箩筐的其他几个臭小子,怒吼着对着“菜包子”就一路狂追,最后,“菜包子”是在几乎跑断气的情况下才得以逃脱的。九斤虽然最终没能追上“菜包子”,却在追捕过程中捡到了从他兜里掉落出的一张手帕(“菜包子”家里是上海人,比自贡当地人要稍稍讲究一些,父母就给了他一张手帕用来擦擦鼻涕之类的)。九斤这次如英雄一般凯旋了,手帕在她高举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间飘扬着,在她心目中,这张手帕就是一面表示她大获全胜的旗帜,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一句话:“他不还我扫把,我就不还他帕帕儿!他不还我扫把,我就不还他帕帕儿……”

至于后来“帕帕门”事件到底如何结局不得而知,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在我们的记忆中,九斤永远都还是那个九斤,永远都是在扫地,好像她每天都应该在那里一样,但她如果哪天不在那里,人们似乎也不会觉得有多奇怪,偶尔提起她大都是大人拿来教育孩子的:如果你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和九斤一样去扫地!

后来我们这批孩子们有的外出上大学了,有的则早早进厂参加了工作,再后来,家属区的人们大都搬离了家属区的老房子,在周边或新区买了房子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九斤,是在大约十多年前一个上午偶尔路过家属区的那次。印象中的家属区已经完全变了样,曾经高大无比的三层或四层的楼房显得那样的低矮和破旧,中间我们曾经滚过铁环,骑过“板板车”的马路仿佛也在一夜之间变窄了许多,路面也是斑驳破碎,只有旁边的行道树倒是更加高大葱郁了。同绝大多数国企的老家属区一样,里面都是冷冷清清的了,既没有孩子们的欢笑,路上也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几部停在路边的汽车和几家阳台上晾晒的衣衫说明这里还有人在居住。沿着小马路转过一个弯后,就在那座几十年都没有任何变化的垃圾库下面,我看到了一个正在弯着腰扫地的女人。

这个扫地的女人头发已经完全花白。这些头发被女人在脑后胡乱挽了一个鬏,鬏及鬏的周围粘着几片垃圾的碎屑,前面,额头上的头发则如崖壁上的藤蔓般丝丝缕缕地散落下来,长短不一,也是花白的一片。女人弯着的腰与地面呈标准的九十度角,非常仔细地在扫着地上的垃圾,但动作却有些明显的迟缓。快走到这个女人身边的时候,她突然要直起腰了,似乎是想要休息一会。但她一下却没有直起来,用没拿扫把的那只手支在腰侧,腰则像千斤顶的手柄一样来回上下了几次,才勉强算是直了起来。

这下我看清了这个女人的面孔,是九斤!宽下巴大嘴巴,虽然原本浓浓的眉毛现在掉落不少,但绝对是九斤,没错。只是以前还有些红光的脸现在已经又黑又瘦又脏,额上则是深深的皱纹,皱纹下,一双浑浊的眼睛,无神而空洞。我都已经走到离她不过一米左右的距离了,但她却好像浑然不觉的样子,自顾自地用双手握成拳,交替捶着腰部。从刚才她直起腰的动作来看,因为常年的弯腰扫地和负重劳累,又营养不良,她的腰应该已经完全废了。

“九斤……”我喊了一声。

“你是哪个?你咋子认得到我?”九斤看着我,声音嘶哑而苍老。眼神里除了一丝疑惑外,还是无神和空洞。然而,就只看我了一眼,就又慢慢弯下腰,继续扫地了,仿佛这个世界除了扫地、背垃圾,其他一切都与她无关,家属区路边茂密树丛中不时传出的鸟鸣与她无关,外面大马路上的车水马龙与她无关,临近中午旁边楼内飘出的饭菜香气与她无关,天上是太阳还是阴雨与她无关,甚至一年四季都与她无关。

我咋认不到你?只要是在这家属区生活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认识你九斤,你的名气多大哦!至于我是哪个,恐怕还真没几个人知道。心里这样想着,我的脚下却没停,很快就走出了家属区。

之后就再没见过九斤。偶尔和原来的老邻居聊天提起九斤,他们也都说再没见过她了。

草成于2018年12月27日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今天是个平常的早晨,唯一不平常的是爸爸出差,我由原来的早晨小助手变为“主厨”,九斤荣升小助手职位。 六点多点(至于...
    misu0703阅读 239评论 0 2
  • 今天是九斤人生中的第一次毕业典礼,从今天开始九斤告别了那个“肆无忌惮说我小”的幼儿时期,从今天开始九斤将步入他自己...
    misu0703阅读 483评论 2 3
  • 一 “九斤老太”是鲁迅笔下的人物,出自小说集《呐喊》中的作品《风波》。因为老太太的丈夫“老太公”出生时重九斤,所以...
    海飞廉阅读 3,680评论 17 32
  • 早上起来,跟旅馆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 老板娘:你是中国人吗? 我:是的。 老板娘:我爸爸经常跟我们说起那场战争后,...
    80天旅行阅读 489评论 0 0
  • 趁着过节放假,约了两个好友一起逛街,很久没有这种悠哉悠哉的感觉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买完东西就走,今天有的是时间坐公...
    画地为牢2019阅读 262评论 0 7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