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
我舅和我一个属相,在第四轮刚开始的时候,就离开了。于是,就定格在了三十六岁,最最美好的年纪。
我舅略方的脸,脸上带了点络腮胡子,眼睛不大,总是带着点隐约的笑意。
挂在外婆家的那张照片,如果有事,盯着看,好像里面的人,眼睛会说话,透着几分严厉,再问你,你今天干什么了。
我总不敢去外婆家,更不敢看墙壁上挂着的外公和舅舅,好像,不看他们,就不用面对已经不能再见的事实。
只要我想,只要我脑子里想一想,他们就总还在,一个在房前屋后忙活着,一个骑着摩托车奔驰着。
关于舅舅,印象深刻的是有三个画面。
第一个,是小姨结婚,那时候的酒席都是各家自己操办,大人们都忙得不得了。
我们一众小萝卜头,既不能上桌参席,又不能随意跑动,就一个挨着一个,坐在外婆家门口的石头凳上,乖乖的凑着热闹。
舅舅则忙里忙外的招待客人,每次当他从门口石凳经过,便将口袋里的喜糖给我们撒上几颗。
于是,好几双湿漉漉的小眼睛,就一直盯着舅舅的身影,等待中的糖果似乎也更甜,那甜甚至穿过时间,现在还能生津。
第二个,是那时候我刚上初中,有一次午休时间,偷偷和同学出了校园,在学校附近的村子里,看到了在别人家办事的舅舅。
我忙跑着躲了起来,生怕他要责问我中午时间跑到这村里做什么,我便靠躺在河边的土堆后,漫漫等着,等到最后,也顾不上舅舅走还是没走,奔回了学校,再不回去,可是要迟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湖边的风太温柔,还是天太蓝,又或者躺靠在土堆的时光太悠然,那个午后,持久的停留在湖边,不曾远去。
第三个,则是他的离开,离我看到他,却躲起来未打招呼,没过多久。
那时,我和表哥同读初一,并不同班,表哥早早就被接回了家,我则是到了中午放学,大人们才遣了大表哥将我从学校接去。
上课期间,我也或多或少听到部分传言,但我并不信,等到大表哥接我,我什么都没问,只是偷偷打量,待看到他左手腕带着的白色丝线,才恍恍惚惚猜测,可能是真的。
等到了舅家,爸爸红着眼眶带我过去看舅舅最后一面,我回头,看着掩面哭泣的众人,毫无反应,这一定是一个梦,或者一出戏,就是为了某个恶作剧。
再接着,仪式进行,大人小孩悉数跪下哭灵,我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抬头看着眼前的照片,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再也不能出现在我面前了,即使是不打招呼的偶然遇见,也不可能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了。
眼泪像坏掉的水龙头,关也关不住,所有人都来拉拽我,也丝毫不能让我停歇。
怎么会,告别得这么突然。
原来,真的会有彻彻底底的不告而别。
后来的无数次,我愧疚不已,会不会,就是那一次偶遇到舅舅,我却躲起来没打招呼,所以老天生气了,惩罚我,叫我再也没有机会去打个招呼。
于是又在想,能不能,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主动上前,打个招呼,叫一声舅舅,抱一抱舅舅。
再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到,曾经和舅舅的偶遇,那次没打招呼,躲起来的偶遇,也从来没有人知道,舅舅走的那天,我给自己划上了一个印记。
我成了那个涉江的楚人。
刻舟求剑。
或许是奢求着,能不能,凭借这个印记,回到那个午后,补一声舅舅。
今年春节期间,回了老家,梦到两次舅舅。
一次他站在山上,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还是那么年轻的模样。
就像照片里的他一样,满眸想说的话。
一次在梦里,雾气蒙蒙,看不清人,却听到无声的叮嘱,关照下表哥。
我的舅舅。
就跟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即使走了很久很远,也总惦念着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