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极度自尊又极度自卑吗?可以极度喜爱又极度厌恶吗?可以极度痛苦又极度享受吗?可以看清这个世界的荒谬又无可救药深陷其中吗?
这就是陀翁笔下的“地下室人”。
一个思维广博,蔑视一切的思想者;一个奋不顾身,只为获得“虫豸”关注的疯子;一个既遗世独立又同流合污的精神病。
地下室人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嘲弄与奚落寄生于他成长的整个过程,是他一切矛盾的开端;进入学校,他意识到周围人的无知、虚伪与趋炎附势,却病态地渴望肯定,渴求融入,身体与灵魂的纠缠与冲突让他成为了格格不入的边缘人;进入社会,他几乎断绝了与以往的关系,准备去寻找自己的尊严与自由,却在阴暗的地下室如老鼠般几十年不见天日,一次次地失败在追求所谓尊严的道路上。
冲突,是构造人物与推动剧情不可或缺的环节,然而这样一个由极致的冲突构成的形象,一个“反英雄式”的角色,却成为了一种标签与印象。在某些时刻,你我皆是“地下室人”。
“地下室人”意识到世界的荒谬,却又无法从精神或肉体上脱离世界本身,相反,他们无比渴望这个荒谬的世界对他们投注某种目光,即便这种目光是恶意的,是鄙夷的,也能从中品匝出无尽的享受。他们认为自己的思想与众不同,应是“高于”凡人,盼望着有人能发现自己的长处与超然,以满足不知所谓的自尊,可越是如此,越是怪异,于是愤恨应运而生,导致更深的渴望。就此循环下去,“地下室人”终于找不到自己的身份,直至化成一只地下室的老鼠。
无法超然独立,又无法堕入其中,处于天地之间,巨大的重压催生无尽的自我否定,进而带来强烈的期盼与不甘,最终成为某种轻飘飘毫无着力之处的存在,这就是“地下室人”最大的问题。简而言之,就是认同需求与独立意志之间的冲突。
世界是荒谬的,荒谬代表着意义的残缺性与思想的低俗化;或者说,世界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人的意志给它赋予了意义。每个人的认知不同,赋予世界的意义也就不同,我称其为“独立意志”。在另一层面,由无数人组成的社会,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展现出人的特性,同样也有对于世界的认知,我称其为“社会意志”,“社会意志”往往在层级上高于“独立意志”,却又在境界上低于“独立意志”,“地下室人”发现了“独立意志”的高贵与不凡,却又身处“社会意志”的压迫之下,于是既渴望保持“独立意志”又渴望融入“社会意志”,而二者是相互矛盾的,这矛盾便是“地下室人”自身冲突的来源。这种冲突不像太极可以共存,它们截然对立,各自强硬地占据一半身心,直至一方摧毁另一方,或是永远处于生死交界的状态。
“地下室人”是聪明的,可聪明并不足够,他们没有智慧解决这个难题,只能无奈地进行自我交战。我想到了默尔索,这个加缪笔下的局外人,在最开始,他和“地下室人”及其相似,甚至是一模一样,就像是木偶一般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一言一行毫无主张,直到最后,默尔索看透“社会意志”的虚伪与不堪,以肉体为代价换取精神的独立,向上飞去,而地下室人却以精神为代价换取生存的状态,向下堕去,逐渐成为地下室中无人问津的腐肉。
于是,认知决定态度,态度决定命运。向上或是向下,存在或是意识,这是一个问题,这是同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