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两岁多的时候，有天下午拿着铅笔在纸上涂鸦。我凑过去看，纸上是一团乱麻般的线条，但隐约能看出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圆外面还伸出去几根歪歪扭扭的线。
“宝宝画的是什么呀？”我蹲下来问他。
他放下铅笔，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小屁股，嘴里发出“啊啊嗯嗯”的声音，小脸憋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愣了两秒，恍然大悟：“哦！你画的是马桶！”
他立刻站直身子，拍着小手笑得合不拢嘴：“是哒是哒！”
那一刻，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两岁多的小人儿，用他有限的表达能力，居然完成了一次如此完整的创作过程——观察生活、抽象表达、肢体演绎、确认反馈。而我，作为他的第一个观众，有幸见证了这个微小却完整的艺术瞬间。
后来常想起这个画面，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孩子的思维真是神奇，他画的是马桶，却画出了一个圆——那是马桶的座圈；又加上几条线——那是冲水的按钮？还是管道？我们不得而知。但当他用身体表演出来的时候，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这让我想起那些所谓的“抽象画”。有时候我们在美术馆里面对一幅看不懂的作品，百思不得其解，恨不得艺术家能亲自解释一番。而眼前这个小艺术家，倒是主动得很，不仅画，还演，生怕我看不懂他的创作意图。
更妙的是，他对自己的作品显然非常满意。那种“是哒是哒”的笃定和自豪，让我这个成年人都有些羡慕。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的“创作”变得不那么确定了？画了一幅画，要先问问别人“你看像不像”；写了一篇文章，要反复修改直到符合某种标准；做了一道菜，也要谦虚地说“做得不好，凑合吃”。我们好像越来越需要外界的认可，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而孩子不一样。他画了一个圆圈加几条线，他知道那是马桶，这就够了。他的快乐来自于表达本身，而不是别人的评价。这种纯粹的创作状态，大概就是艺术家们追求的那种“赤子之心”吧。
有时候想想，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我们都在画自己的圆，加上各种线条——有的人画的是事业，有的人画的是家庭，有的人画的是梦想。画得好不好，像不像，其实没有统一的标准。重要的是，当你指着自己的画说“这是我画的”时，眼里有光，心里有底。
儿子现在已经是小学生了，画的房子、树、爸爸妈妈越来越“像样”。但我常常怀念那个画马桶的下午，怀念那个半蹲在地上、手指着小屁股、嘴里发出“啊啊嗯嗯”声音的小小人儿。那是我见过的最生动的艺术阐释，也是最纯粹的创作喜悦。
也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这样一个孩子，他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也相信自己画得很好。只是长大后，我们把他藏得太深。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会探出头来，让我们想起那个简单而笃定的自己。
就像那个下午，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教会我：人生不必太复杂，一个圆，几条线，只要你知道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而且，你可以为此感到骄傲，理直气壮地说一声：“是哒是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