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柔儿生在千禧年,一座蓝白瓷砖堆起来的城市。
在她的脑海里,一座咕吱响的扶梯,她喜欢牵着大人的手,透过玻璃看自己慢慢升高。
“不要踩在这黄色的线上,会被电梯吸进去!”妈妈常常这样说。
但她的小眼睛永远停留在走过的人身上。
“妈妈你看,那个人穿的好奇怪哦”她的指尖指向一个黄色爆炸头,穿着黑色朋克皮夹克的男人身上。
“哦,注意点安全”
小小的柔儿看不到妈妈的脸,她不知道妈妈有没有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第一个新颖。
“你看到了吗,妈妈”
“看到了,看到了”
“他为什么穿成这样啊”
“不关我们的事好吗,把眼睛注意到脚下的路”
柔儿不舍的低下头,她拉着妈妈的手,数着自己的脚印“1、2、3…”
她踩进一阵黄色的光,“妈妈!”
“怎么了,柔儿”
“我要吃这个!”
灯光下,糖葫芦的糖衣映出光泽,一颗颗红彤彤的山楂快要融化。
“不行”
“我就想吃嘛”
“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嘛”柔儿差点叫出来
路过的行人打量着门前的母女两,妈妈把柔儿拉到一边,轻轻说:“听话,爸爸知道你这样打闹,回家会收拾你的。”
柔儿摸摸了自己的屁股蛋儿,两条印子还在。
“好吧”
今天的柔儿,在床上想着两件事,那个奇怪的人是什么来历,还有那个糖葫芦到底是什么味道。
“一定很好吃!”窗外的人还没有休息,柔儿揉了揉眼,睡在糖葫芦的梦里。
( 二)
今天柔儿醒的很早,爸爸妈妈说今天要去公园。
一股遥远的钟声飘了好远。
每一阵悠悠的钟声,都流进柔儿的思绪“它在哪里呀,我还没见过它长什么样呢,会很高很大嘛”她想了想在车窗外经过的复古钟楼“会是那个样子嘛”
柔儿趴在窗前,“一共敲了五下!”
她在车上,玩弄着照在手臂上的阳光,爸妈在讲话,她坐在后排,她听不懂,但也想聊天。
“我们去哪里呀”
“是公园哦,今天天气很好”爸爸说
“开车会不会很累啊”
“不会”
“这个是什么啊”柔柔指了指座椅旁的拉杆
妈妈回过头,严肃的说“小孩子不懂不要乱碰”
柔儿眼睛暗淡下来,又亮起“我是不是可以认识新朋友啦”
爸妈好像没听到她的话,讨论着什么形势。柔儿只好跟自己说话。
“左手是我,右手就是你啦”
“你好你好,我叫柔儿,你呢”
“你好啊柔儿,我是…”柔儿想了想“我是小笔”
“我们做朋友吧小笔”柔儿用左手的大拇指碰了碰右手。
两只手成为了朋友,他门沿着椅子,车窗,飞檐走壁,四处探险。
车停稳后,爸爸妈妈打开车门,柔儿就跑了出去,阳光正好,照在新生的绿草地“我好喜欢这里啊。”柔儿大声喊
“慢一点,柔儿”妈妈在身后喊
柔儿没听到,她在草地上绕着圈,她看到眼前有一个黑色短袖,她停不下来撞了上去。
柔儿坐在草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妈妈赶了过来,检查了下柔儿有没有受伤,“乖,不哭不哭”
“呜呜呜”
“怎么啦柔儿”
“我…我撞到别人了…呜呜呜呜”
那个黑色短袖没有走,静静坐在柔儿的对面
“小朋友你没事吧”
“没事,阿姨,她是不是被撞痛啦。”
“没有,小问题”
“呜呜,对不起…我不小心就撞到你了”柔儿抽泣着
“没事的,你看这个”黑短袖亮了亮手里的纸飞机“我教你玩这个”
柔儿用手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好”
黑短袖将纸飞机抛向天空,柔儿注视着它,飞的好高,阳光把它镀成金色,一会随风上升,又拐个弯,最后落的远远的。
柔儿忘记了去哭。
“你叫什么名字呀”黑短袖问
“我叫柔儿,你呢”
“我叫海子”
“海子…我们能一起玩嘛”
“嗯!我教你叠纸飞机!”
(三)
钟声从清晨改到了傍晚,柔儿已经能够自己从学校回到家了。
落寞的秋吹动她的发梢,爸妈口中总是让她去关注学业,“你要考个好的学校,才有更好的未来”于是柔儿上了许多补习班。
但她一有时间,就去摆弄她的娃娃。
“我叫柔儿,你呢”一只穿着公主裙的小猫问到
“海子”回答她的是穿着盔甲的小熊。
“海子?”柔儿停了下来,这个随口说的名字,带着一种熟悉感。
“你真的叫海子?”小猫问
“嗯”
“你为什么叫海子”
“我也不知道呀”
小猫坐在高高的沙发上,像是它的王座“那我命令你保护我,并且调查清楚你的身世”
“是,我的女王”
“咔”妈妈打开门,脱下高跟鞋,看着沙发上的柔儿“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
“写完才准玩”
“但我好累啊妈妈”
“你要知道一个道理,叫做先苦后甜,只有现在吃苦,以后才有机会享受”
“好吧,你知道海子嘛,妈妈”
“海子?不知道,快去写作业”
柔儿做到书桌前,嘀咕道
“是啊,海子是谁?”
(四)
黄昏的光晕穿过高楼洒下,柔儿趴在窗前,盯着雪花飘到鼻尖,她再也没有听到钟声,因为她去到了另一个城。
“一切都好近,又好远”她走出门,雪花落在发间,“好像高考完,也没有太多解脱。会认识新的人,新的压力,就业方向和规划。好累…”她蹲了下来,捧起一捧雪,往天上洒。
他,湖子,生病复学的人。也是柔儿爱上的人。为此她和母亲吵了无数的架。
“你说的海,湖子,我可能不会去看了。为了你,也为了我。”柔儿让落在地上的雪又在天上飘了一遍。
她觉得有些地方空空的,不止情感上的,她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又一次一个人活着。
她有点读不懂自己了,她渴望能有一个人在她蹲下时,为她打伞遮雪。但如果真的发生了却又害怕。
“我渴望着别人读懂我,却又害怕别人靠近我。”她抬头看着天上的雪越落越近,脸颊冰冷的触感才能把她拉回现实。
(五)
柔儿搬去了北方,一座下雪的城市。每个清晨,她目光所及,只有整齐的楼和满地的雪。
“雪见多了,就没那么有兴趣了”她在家里点燃一根细烟。
她选择走路到公司。这突然的决定,她说不出缘由,今天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格外的小。
“柔儿,这个方案你做完了吗”主管问
“还在做”
“这还有一个,今天辛苦你了”
“嗯”
柔儿还是选择了只做一部分,她没有像曾今一样留下加班。
离开座位时柔儿听到旁边的人在讨论着“柔儿又这么早回家,太不认真了吧,主管知道了会怎样?”
她听过这句话无数次,好像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柔儿没有争辩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站在公司门口,点上一根烟。她好像还在等,等那个撑伞的人。
“糖葫芦!卖糖葫芦咯!”是一个塑料布作顶的临时商铺,立在高楼下。
“老板来一串”柔儿打量着布下的人。
“您的”老人从糖葫芦树里抽出一串,冻裂的手托着裹满糖衣的山楂串。
“老板,下次买个手套再出来吧”
“嘿嘿,知道了,下次注意一点”老板笑着捋了捋嘴下的白胡子。
“嗯”
柔儿把糖葫芦带回了家,她把客厅的灯开到最亮,用纸垫着端详着每一颗山楂折射的光,小心的取下一颗放到嘴里。
“哎,好酸,用的是白糖,只裹了一层把”
柔儿只吃了一颗,剩下的呆在垃圾桶里。
她点燃了一根烟
“喂,妈”她拨通电话
“怎么了柔儿”
“家那边的糖葫芦用什么裹的?”
“红糖啊”
“怪不得,这边的好难吃”
“那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招待你”
柔儿抖了抖烟,望着窗外的雪“明天,我现在订机票”
“你在开玩笑吧柔儿,明天不是工作日嘛?你好好工作吧”
“我认真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你自己作决定吧”
柔儿挂了电话,立刻给主管发了请假的短信,在网上订好了机票,柔儿准备回家了。
(六)
故土的时节正直花开,柔儿透过飞机的舷窗,望着云层下的城市。
“爸,妈”柔儿紧紧的抱住他们
“回家啦乖乖,这里变化有点大的,爸开车带你去转转”
“好,我想去吃糖葫芦”
“你女儿就是因为这个回来的”妈妈说到“大馋丫头”
柔儿看到窗外那片熟悉的绿草地。
“就把我送到这里吧,我自己走走”
她没有去草地上,而是跟着记忆走到广场,扶着翻新的扶梯,这次她能够直接向下看那些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人“哈哈,这里怪异的人更多了嘛”。
那盏黄色的灯也还在闪着微弱的光。
“老板来一串吧”
“好嘞”
柔儿拿指尖轻轻碰了碰被照的发热的糖衣,“是红糖做的吧老板”
“是的,包正宗的”
柔儿咬了一口“好酸!”
她又吃了一颗“还是好酸!”
“哇”的一声,眼泪早已悬在脸颊上,她蹲了下来,一滴两滴“为什么是酸的…”
她挂着泪却哭不出声来。
“爸,妈!”柔儿带着哭腔打电话“糖葫芦一点都不好吃!”
“柔儿你在哪里?怎么了?爸妈把你接回家”
车上的柔儿,面对爸妈的询问一句话没有说,只是盯着窗外。
柔儿觉得大脑好沉,回到家时差一点摔倒。
“乖乖你看这个”妈妈说
铠甲小熊坐在沙发上,“这是你爸在整理的时候找到的,还有只小猫在你的房间”
“哇”柔儿大声的哭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海子!是海子!”
小熊的褐色玻璃眼珠静静的看着柔儿
“哭出来就好了,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有啥跟爸妈讲”
柔儿平静后,妈妈说道“小时后有一次你也在那边哭了”
“在哪里?”
“在那个地方,准确的说是在草地上,你不听话撞到别人了,那个好哥哥还逗你开心呢”
柔儿悬着的心被提起来了,“我知道,我记起来了,他叫海子!”
柔儿捏了捏小熊的脸“妈我想出去了”
(七)
柔儿坐在阳光正好得草地上,她轻轻点上一支烟,过去的她,海子,正在追着天上的纸飞机。
柔儿躺了下来,直到黄昏的逛穿过树荫照在脸上。“糖葫芦或许一直是这个味道。小时候觉得好吃,是因为认定了它就是好吃的。”
“海子,就像我记不清你的样子,但我认定你的好。我得身体里或许早已留下你的位置。它在我需要时像你一样用温柔接纳着我。我以前没有发现,海子是你,也是我”
钟声传进她的耳朵,“是五下”
柔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