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了。”低沉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如惊雷般划破天际，我瞬间被惊醒。
那是2015年生日前一天。天阴沉沉的，外面依旧下着雪。北方的雪来得很早，初冬就进入了银装素裹的世界。路上的积雪拽住了行人的脚步，让他们无法快步前行。到了地铁口更是难行，融化的雪水打湿了台阶。鞋底残留着雪渣，一脚踩在地上有点打滑。即使赶时间，也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前行。偶尔有一两个，没那么幸运，摔了一身。
坐上地铁后，我心里想着第二天的生日。虽然独自在外，还是要有点仪式感。不过具体要吃什么，还是得想一想。是啊，吃什么呢？我闭上眼睛思索着。还没想好，就听到手机铃声响起。看到来电显示，我有些诧异。
“这么早打我电话干嘛呢？”带着一肚子的疑惑，我接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这样一句话，“爷爷走了。”
走了？我心里一惊。“什么？你在说什么？”我装作没听懂，让弟弟再说一遍。
“爷爷早上六点二十分左右过世了。”弟弟又详细地说了起来。
通话结束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紧紧抓着扶手。地铁到站后，我下了车。车门打开的瞬间，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拽紧了羽绒服。
上班后找老师请假，被问到原因。我喉咙有点僵硬，沉默了一小会儿。
“爷爷病重。”最终，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请好假后我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了行李，用手机买了动车票。在高铁站等车时，朋友发来消息。说了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我安慰了她几句。被问到最近状况时，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起爷爷的事。随后，我们只是简单聊了几句。
到家后，我放下行李。走进爷爷的房间，里面没人。房间有点昏暗，黄色的灯光让人有些不适应。爷爷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单盖在他的身上。从头到脚，盖得很严实。“家里有这种床单吗？”这个问题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我的视线落在床单那凹凸不平的轮廓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掀开。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特别悲痛的感觉。
弟弟说，那天早上，刚好家人都出去了，家里没人。只有一邻居奶奶有事路过，听到了爷爷的遗言。听到那些话，我才开始有了想哭的冲动。临终时，家人不在身边，爷爷是什么感受呢？会不会有遗憾呢？同时，我又觉得有些庆幸。幸好最后一刻有人陪在他身边，没有让他孤身离去。
出殡那天，我跟着家人一起给爷爷磕了头。起身后站在一旁，当棺盖逐渐被合上时，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悲伤。“爷爷真的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我走在送葬队伍后面，离墓地还有一段距离时，被吩咐返回。后来送东西时，我特意走到了队伍前面，被要求回去。事后我没有问为什么不能送到底，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爷爷1941年出生，新中国成立时，他才八岁。爷爷排行老二，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过继了出去，二十岁左右就病死了。没有成婚，没有后人。不过后来又迁回来了，族谱上我爸名字写在了他之下，延续了他的香火。
爷爷十三四岁时母亲离世，十八九岁时父亲离世。二十四岁时在叔伯们的帮助下，和十九岁的奶奶结了婚。成家后，以干体力活为生。那时政府开展防洪工程，爷爷也参与了，主要是挑泥，搬石头等。收入微薄，勉强维持生计。他和奶奶总共生养了三个孩子，另有三个孩子胎死腹中。
在我小的时候，爷爷以补锅为生。日常背个小工具箱，走街串巷。工具箱里磨刀石、小锤子、钉子等。经常一回来，就笑着拿出零食给我和弟弟吃。具体有什么忘记了，好像有水果干之类的。有时，他还会偷偷给我和弟弟零花钱，嘴上说着不要告诉奶奶。
因为小时候挨过饿，爷爷不喜欢浪费。也常教导我们，要学会珍惜粮食。
盛饭时，爷爷说，“吃多少，盛多少”。
放下碗时，爷爷说，“吃干净点，碗底不能留饭。”
每次，我都会很听话地用筷子把碗里的饭扒拉在一起，发现确实有不少。吃得一粒不剩后，才放下碗筷出去玩。
爷爷的碗吃完后很干净，连油都没有。这常常让我惊叹。我很好奇，问他怎么做到的。他笑着给我演示了一遍。看着那碗，我开玩笑说，都不用洗了。
吃饭时爷爷常说，现在的日子太好了，每天都能吃上饭，不用挨饿。以前真的太苦，没有什么吃的，经常饿肚子。他回忆起小时候，说有一次和姑婆饿得受不了，偷吃了点别人家的米糠，被人打了一顿。说完长叹一口气，感叹一句，“也不知道怎么过出来的。”每次吃完饭时，爷爷总喜欢说上一句，“又少了一顿。”他常说，什么都是命中注定的，要知足。
爷爷虽进过学堂，但因为穷，没读多少书。我考上大学那年，爷爷徒步上门通知教导过我的小学老师们，邀请他们到时候来参加升学宴。有些是隔壁村的，但有一个老师家有三四公里远。爷爷回来后一身的汗，他没有休息，高兴地跟我们说起这件事。有些人开玩笑说，我会读书，是遗传了外公那边的，因为好几个表哥都考上了大学。爷爷反驳说，谁说我家没有这样的。
有一次过年，爷爷感冒发烧，人不舒服，没起来吃年夜饭。那一年，叔叔一家在外没回来。那是我记忆中最冷清的一个年。
爷爷离世的第一个元宵节，家里没有那么冷清，很热闹。当时姑父外出打工了，姑姑带着两个表弟来家里过元宵节。吃饭时不知是谁先提及爷爷，后来又说到没拍过全家福。于是说饭后拍张全家福，这个提议获得了一致认可。
吃好饭后，大家都兴致勃勃，简单收拾好后就开拍了。十二个人，分成了前后两排。一排坐着，一排站着。妹妹用了手机的延时拍照功能，连续拍了几张。我们都看着手机镜头，嘴里说着茄子。拍了几张后，就有人想着出去玩了，说脸都僵了，拍了几张就可以了。于是，就没再继续拍了。这是我印象中唯一的一张全家福。不过没有冲洗出来，只是保存在手机里了。
看着照片，我有些难过。全家福里少了爷爷，我有些遗憾。要是爷爷还在，肯定很欢喜。爷爷喜欢拍照，曾特意穿着正装，到照相馆里拍过单人照，全身照的那种。如今那张照片仍挂在老房子的墙上。
那些不曾被想起的细节随着文字逐渐变得清晰，记忆中的画面也变得生动。爷爷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仿佛他未曾离开。
正如《寻梦环游记》所说：“生命的终点不是死亡，而是被所爱之人遗忘。” 而写下这些琐碎日常，就是对抗遗忘最温柔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