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

                        黄灿然

有一天我发现了你，我的小街，

在我去新办公室上班的途中，

遗憾我在这一带住这么久

竟没有早点认识你，你左边

一家家废纸厂和修车厂，小咖啡馆，

一些工具，闲人，一身脏衣服

或干脆赤膊的搬运工，你右边

公园里沉默的热带树木，巴士站

和排长队的下班者，你前面

微微发光的大海和来往的船只，

远方和对岸的高楼，你上空

晴朗的天或翻滚的乌云，噢，

风雨欲来你最平静

也最美丽地荒凉，

有多少人未涉足你，不知道你，

或走过你像走过自己的家门，

但愿全世界只有我懂你！

你每天都带给我惊喜，

带给我新鲜，无论是左边

还是右边，前面还是远方和对岸，

无论是废纸还是轮胎，大海

还是船只，晴朗的天

还是翻滚的乌云。

        这是诗人写给小街的情诗。先是急切陈述相见恨晚，再是具体描摹诗人眼中小街的样子：左边、右边，前面和上空，接着是深情表白：

“有多少人未涉足你，不知道你，

或走过你像走过自己的家门，

但愿全世界只有我懂你！”

      诗人如何懂小街？小街涵盖的废纸和轮胎、大海和船只、晴空和雨云，普通人要么未涉足，要么视若平常，只有诗人，从中发现了她的美：既平凡卑微又无限辽阔，变化无穷而处变不惊。

        是的，只有诗人，才懂这样的小街。也只有在诗人眼中，小街才呈现如此惊人的美。

        这首诗，同王摩诘的《辛夷坞》一样值得珍藏：

“木末芙蓉花

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

纷纷开且落”

      曾经为纷纷开落的辛夷惋惜，其实，有诗人的驻足与凝视，就足够永久了。辛夷如是，小街如是。

                                              18、7、23大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