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四十年河西

      看着熊群说话那个架势,李轼明白她在家是居于唱主角位置。这时熊群又冲他说:“当年我见过你哥哥姐姐,你还小,没啥印象。”

      李轼想十多年前,自己不过几岁的娃儿,对方哪能有印象,换了一个话题:

      “熊姐在哪里上班?”

      “我在医院当护士。我对你母亲印象很深,同学们都说她很严厉,终日板着一张脸,难得见她笑脸,不过,学生还是比较尊敬她的。”

      李轼想母亲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就是谨小慎微、懦弱怕事。没想到在学生心中是很严厉的。这时熊群站起来说:

      “大兄弟,你和老黄摆摆龙门阵,我有事先出去。”

      黄皮放下酒杯,也冲李轼客气地晃晃脑壳:“转来转去,都是自己人,往后有事别客气。”或许因为都是自己人了吧,熊群走后,黄皮指指门口,“我这老婆对我不错,我抽烟喝酒她都不管,晓得我需要应酬社会上这些事。咋样,过来喝一口。”

      “我不会。”李轼客气地拒绝了。

      “不会好,抽烟喝酒都不是好事。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黄皮还是习惯地坐在那太师椅上喝酒。桌上两个碟子里的下酒菜也很一般,一碟里是炒花生米,一碟里是凉拌小菜。酒似乎也不是好酒,瓶子上没有标签。估计打的散装酒。

      李轼赶紧换了一个话头:“我看老黄牛走时有点不高兴,不会是因为我来打断了你们说事吧?”

      “不是。不怕你见外,我这兄弟刚来向我借钱,我没借他。可能是有一些不高兴吧。”

      “在工地上就数老黄牛挣得多。自我来以后,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老黄牛每个月能挣四十多块钱。他干嘛还跟你借钱?”

      “老黄牛是比你们多挣点,但他开销也大。一来他家吃饭的人多,二来他是黑户,没有粮票,每月的工钱大半用来买高价粮。”黄皮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后,用筷子敲着碟子说,说完还晃晃脑壳。

      “啊,想起来了,我听王有才说过他精简下放的事。黄哥,听说老黄牛不是你亲兄弟?”

      “不是。他认我这个哥,我也拿他当本家兄弟。我们都是当兵出身的,有缘嘛。大兄弟,你看,人这一辈子,就像下棋一样。你要是一步走错了,接下来步步被动,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黄皮说完话,仰头把杯子里那点酒倒进嘴里。

      李轼不晓得黄皮是在为老黄牛叹息,还是借老黄牛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没有接过话头。不过他听杨建国说过,黄皮也还仗义,手上只要有活路,都尽量安排老黄牛。老黄牛也很感激黄皮,黄皮家中一些出劳力的活路都是他包了。好像晓得李轼在想啥一样,黄皮说:

      “我这兄弟有时来帮我干点活路,其实我家也没啥活路,再说我手下这样多干活路的人,是用不着他的。宗陵就常问我有没有事情需要干的,我也是说不需要的。不过老黄牛要干就让他干嘛,这样他心里会觉得安生一些。”

      李轼想这黄皮还是挺有人情味的,能设身处地为老黄牛着想,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他接着话题问了一句:

      “黄哥,那老黄牛今天是来帮你干活路?”

      黄皮没有回答,而是先抓住酒壶倒满一杯,抿一口后才说:

       “不是。今天是专门找我借钱来了。我没有借他,上次借我30块钱,早过了他答应的期限,还没有还我。要等他还钱还得猴年马月。” 黄皮的口气也显得有点无奈,“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上次他娃儿淹死的事我后来也晓得了,我给了他20块钱。但平常他总借钱,我就得想想了,我手上倒是有几个钱,但不能都填在他那个窟窿里。我还得有应酬,工地上的钱都是活路完了再结算,在这之前有啥事都得我先掏钱垫着。远了不说,前几天你们跟厂里人打架,你晓得我花了多少钱?听说你也在场?大兄弟,你以后不要跟王有才他们一样,你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李轼本想说,这事根本就不赖我们,也不赖王有才,是对方欺人太甚。但李轼还没来得及开口,黄皮自己先说:

      “我跟那基建主任送了两瓶酒外加两条烟,花了我30多块钱,还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这些人得罪不起,不把他们喂饱了,下次有活路,人家就不给你啦,不容易啊。人啊,得到哪个山头唱哪个山头的歌。话说回来,他也得给我的面子嘛!”

      李轼不晓得该说啥。他不晓得黄皮说的是真是假,按杨建国的说法,那基建主任根本就不敢为此事呲毛,怕他侄儿遭报复。但黄皮说的也许是实情,杨建国和宗陵都说过黄皮确实有许多地方也得用钱去填、去开道。他们说黄皮也从很多地方捞钱。宗陵说过,机械厂里买的这些砖瓦沙石等建筑材料,多是沿江生产队搞的副业,都是黄皮帮忙联系的,能得到不少好处。厂里那位基建主任也能得到不少好处,好多事都是双方伙起来干的,穿着连裆裤,谁也离不开谁。黄皮既然点到自己,似乎也不好多说啥,听着就是了。

      黄皮一边喝酒,一边又说开了:“大兄弟,你也不是外人,不瞒你说,我干这行,也有好多年啦,经常也是弄得里外不是人。建设单位以为我挣了好多钱,底下的人又以为我吃了好多钱。其实,各庙菩萨的香烧完后,剩在我手中的还能有几个?兄弟,你看看我这个家有啥子?连套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也是盘家养口的人啊。以后在工地上,有人说三道四的,拜托你帮黄哥说几句公道话。你和建国都是读过书的人,明事理,也比我会说话。”

      黄皮的家确实很简陋,基本上没有像样的家具。上次李轼来就看到过,要是跟武兴宇家或吴能家相比,就不单是简陋,说得上是寒酸了。但毕竟有三间房,比自己家那就好了许多。李轼也看出来,黄皮喝酒并不厉害,只是慢慢挟菜,慢慢地咀嚼,又小口小口地抿酒,像是消遣心绪,又像是在品味人生一样。一听黄皮说要拜托自己,李轼有点受宠若惊,心想我读这点书算啥?要论待人处世建国还行,我哪有那本事,真要跟你比起来,那就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了。黄皮话说得这样客气,肯定不是因为熊群是老母亲学生的缘故,那就是泛泛的关系罢。十有八九是自己在工地上说黄皮的话传到他耳朵里了,他是老江湖,不会把话挑明。至于是哪个传的话?宗陵?其他人?李轼就懒得去猜了,接过话,说:

      “黄哥,你这也是真不容易,我也很感谢你的关照。”

      “你这就不用说了,都是自己人嘛。好多离得远的人,经朋友介绍来的,我也得关照。像张二胡,一看就不是下劳力的料,但朋友的面子不能不给,就让他呆着吧。话说回来,你们在我这里无非是借房子躲雨,暂时的,早晚都是要另谋生路的。老殷老昆他们也这样,人这一辈子难说得很,难免起起落落。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嘛。”黄皮说完,又习惯地晃晃脑壳。

      李轼觉得黄皮这番话很有人情味。黄皮的人生阅历也非自己能比得了,听听能长不少见识。于是和黄皮摆起“文革”初期的事。

      “黄哥,听建国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黄司令。真没想到,原来只是听说过,没见过真人。”

      “见笑,见笑。不过就是群众组织的事,都是过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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