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那天我休息,妹妹在上班,便把带孩子的任务托付给了我。
小外甥今年刚上一年级,是个活泼得过了头的小家伙,时而温顺得像只猫,时而又调皮得让人牙痒。
但我是喜欢他的,尤其喜欢他跟在身后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样子,仿佛这世界上每一样东西都藏着他破解不了的谜题。
我知道的便告诉他,不知道的便老实承认:"大姨也不知道呢,等你以后学到了,再讲给大姨听好不好?"
他便使劲点头,像领了什么了不起的使命。
我们就那么自在地在广场上荡秋千,我在后面轻轻推着他的背,看他的小身子随着铁索晃出一道道柔软的弧线,心里忽然就漫起了他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他还不会说话,却能稳稳地站在秋千板上,攥着绳索转来转去,我只敢将秋千荡起不足一米的高度,双手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拢在他身后。
可那一次,还是出了事。
他嫌我攥着绳索的手碍事,哭闹着要我松开,我拗不过他,手刚撤回一半,秋千便猛地一偏,他整个人就从上面扑了下来,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渗出血珠,鼓起一个青紫的包。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抱起他就往家跑,脑子里只剩下"脑震荡"三个字在嗡嗡作响。
妹妹回来查看后倒是淡定,只说小孩子磕碰是常事,但那份内疚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久很久。
后来我查了资料,知道孩子皮肤嫩,疤痕会慢慢褪去,可那道浅浅的印记,连同他当时撕心裂肺的哭声,却总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奇怪的是,他倒像是忘了疼,下次再去荡秋千时,竟主动攥紧了我的手,再也不肯掰开,仿佛那一次的跌倒,反而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安全。
我这才懂得,在孩子还没有判断力的时候,大人一时的妥协,往往就是危险的缝隙,而他们的成长,恰恰是在这样的磕绊中,一点点学会了保护自己。
如今他上了小学,说话越发有条理,问题也越来越刁钻。
那天我们散步回家,走到小区那面贴着仿古砖墙的小径时,我走出好远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他正蹲在墙根下,对着砖缝里长出的一株野花发呆。
我走过去,他仰起脸,眼睛里闪着格外认真的光:"大姨,这里没有土也没有水,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呀?"
那一瞬间,我竟被问住了。
那株小花在灰扑扑的水泥缝里探出头来,旁边还依着几茎细草,叶片上沾着薄薄的尘,却依然绿得鲜亮。
我蹲下身细细看,才发现砖缝深处积了一层经年的尘土,雨水顺着墙面淌下来时,便渗进那点可怜的泥里,滋养着这抹倔强的绿意。
我把这些讲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这小花真厉害,它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呢。"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个七岁的孩子,竟能从一朵墙缝里的花,看见"照顾自己"这件事。
我摸了摸他的头,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是啊,就像宝宝一样,妈妈上班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对不对?"
他用力地"嗯"了一声,眼睛却还舍不得从那朵花上移开。
我又补了一句:"过两天我们再来看它,给它浇点水好不好?"
他这才笑起来,牵住我的手往前跑。
可我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心里盘桓着许多说不清的念头。
我想起他刚出生那几年,妹夫因负债差点把他送回老家,是妹妹咬着牙坚持把他留在身边,哪怕自己朝九晚六地上班,哪怕中间只能靠幼儿园和亲戚轮流照看。
如今店里不让带孩子,放学后那空荡荡的两个小时,他独自在家是怎么度过的呢?
是像现在这样,对着窗外的云或墙角的虫发呆,还是安安静静地翻着绘本等妈妈回家?
我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我们做长辈的,能给他们的爱终究有限,妹妹的坚持已经拼尽了全力,可那份母爱再沉,也填不满那些缺席的晨昏。
然而今天,当我牵着他的小手走过那条他曾经摔倒过的路,听着他用稚嫩的声音赞美一朵野花的坚强时,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这个硬邦邦的世界和解。
那朵墙缝里的花,那个独自熬过两小时孤独的孩子,他们都有着相似的生命力——在匮乏里扎根,在寂寞里开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低头看花时蹲下来陪他一起看,在他抬头问"为什么"时老老实实地说"大姨也不知道",然后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做一个永远愿意等他的、不松手的影子。
晚风缓缓地吹过来,他拽着我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那面墙的方向望了一眼,说:"大姨,明天我们真的还来吗?"
我说:"来。"
他便笑,笑得很轻很轻,仿佛已经和那朵花约好了什么秘密。
那一刻,我心里那片漂浮了很多年的山风,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稳稳地,落在脚下这条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