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虚无梦痕
青石板的街道旁，几点残灯勉强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夜里下着蒙蒙的细雨，公园长椅下卧着的小野猫，毛发早已被笼罩了整座小城的雨雾濡湿。交错无序的街巷空阔冷清，从高处往下看，像一张遗弃了的蛛网。
城心的湖面涟漪阵阵，湖边古旧的钟楼巍峨屹立，作为小城最年老的守望者，无声地低诉着过往的旧事。石英钟表的指针嗒嗒地转动，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在它旁侧的阁楼里，一个人儿正痴痴地数着流年的声音。
阁楼是一个小房间。四面的墙上贴着深蓝色的壁纸，背景是辽远的夜空，有零散的几颗星隔着浓沉的黑暗相望，一轮下弦月孤独地在另一侧上方悬着。它的下面是一张木板床。床的四周是雾蓝色的帡幪，点缀以几粒微白的光点。
女孩身穿一件乳白色的睡袍倚在床头，清癯的面容有一丝苍白，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手捧一本《白香词谱》，在小夜灯仅可照亮木板床的微光中静读。不一会儿，一阵凄冷的风从床对面半敞着的玫瑰窗那里吹了进来。繙㠾的帡幪前，系着十几只千纸鹤的垂帘随风摆动，混有荧光粉粒的塑料千纸鹤散发着点点彩色的光芒，忧伤地轻舞。
女孩看向玫瑰窗。那里一片诡秘。窗边的书柜前，多了一道黑影。他藏在了窗帘里。她放下书，痴痴地望着那道黑影，眼中流溢着复杂的心绪。
“您来了。”澄澈无阑的声音从女孩口里传来。黑影不语，一动不动。女孩虚弱地一笑，看着开尽的玫瑰窗，想着什么。风止了。阁楼里又恢复了静谧。外面的小雨，依旧雾蒙蒙的。
千纸鹤的舞蹈完全停止后，黑影动了。她忽然看到了对方伸出一只手探向书柜时，在夜色下投射在窗帘上的影子。“小偷先生。”她突然喊道。黑影顿住了，手停在半空。“什么？”黑影沙哑着问。她笑了：“您要的书在第二层。”
“你知道我要什么？”黑影问。
她一笑，轻声说：“您上一年对我说过的——《另一个世界的倒影》，美国作家克莉丝汀·哈梅尔的作品。”
黑影愣了一下，喃喃念道：“我颠倒整个世界，只为摆正你的倒影。”她侧耳听后笑着回应：“这其实是张爱玲的话，被中文版的书封设计者采用了。”
黑影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你的病——好些了吗？”女孩平静地摇了摇头。“和之前一样，还是不能见阳光，除了服侍的侍女，已经很久没见过别的人了。”
黑影再次沉默。风来了。帡幪、帘幕、千纸鹤，悄然舞动。女孩额前的发丝经风拂过之后大概遮住了视线，她用异常白皙的纤手，把它撩至耳后。
黑影把书拿了出来。依旧藏在窗帘里。
女孩望着黑影，若有所思地说：“还记得第一次您来的时候，可着实吓住我了呢。”黑影仰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流年的碎片在脑海中浮现。
第一次见面时，似乎，她就患病了吧？没想到，自己一个浪迹天涯的梁上君子，跑灯花踏早青开桃园哪一个不是出神入化，居然被当时一个
小女孩偷走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二人沉默。风又来了。黑影看了看窗外，开口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女孩点了点头说：“第一次见面时，您说您只会来五次。”黑影说：“这是第五次，也有五年了。”女孩乞求：“能给我讲一讲您这一年的经历吗？”
黑影转过身，背对着她。阁楼里又收到了外界细雨的呼唤。荧光点点的千纸鹤演奏着一场落寞的华尔茨。在这最后一次，似乎，自己也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了吧？良久，黑影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经历。
“在那野花遍集之地独立一株千屈草。”黑影说，“我在那里呆了一个月——你知道千屈草吗？”女孩摇了摇头。黑影继续说：“爱尔兰人称它为‘湖畔迷路的孩子’，它的花语是‘孤独’，像你一样。或者也像我。”
女孩眨了眨眼问：“您也会孤独吗？”黑影伤怀地感叹：“我当然会孤独。一个人在全世界流浪，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别人的非议扑面而来。有时会觉得自己正在沉入海底，上方天空的影子渐渐离我远去。”女孩凝视了黑影一会儿，自语道：“一个人的苦，我也很熟悉。自从我得了怪病以来，这里人去楼空，父母把我一人遗弃在这里，与孤独为伴，每一个寒冷的夜晚都会听到寂寞的呢喃。”
夜更深了。凄楚的寒雨，隐约有要大的趋势，不再像雾一样朦胧，而是如牛毛一样，细小可见。二人各自沉思着。
不知过了多久，黑影突然发现女孩从床上下来了。宽松的睡衣在她身上看起来有一种别样可爱的美，颀长的身姿玲珑有致，眉宇灵巧，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女孩清冷的声音于岑寂中回旋：“我可以见见您的样子吗？”黑影来到窗前，巧妙地挡住本应照在他脸上的光，避开了她的问题，另说：“我的故事还未讲完。”现在二人之间，只隔一帘千纸鹤。女孩为他的举动诧异，但还是仔细地盯着他思忖，倏而一笑，说：“那么您请继续讲吧。”
黑影屏息，思绪翩飞。“我把书偷给孤独的孩子，去到天涯海角，一路上也遇见了许多人和事。”
“上一年分开后，我先去了冰岛的首都雷克雅未克。”黑影娓娓道来之时，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一丝轻微的变化，却无人察觉。“机场上空，俯视只见遍野银白，机场通向城里的公路，只作一条掩迹在白顷中灰色的细线。下了飞机，脚踝便埋没在积雪中，朔风呼啸而过，只觉极寒砭骨。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呼唤。我把书带到她的家。那里的环境极其恶劣，方圆十里只一户人家。
我到的时候却沉醉了。星隐月藏的孤寂黑夜，无尽的白雪翩然乱舞，窝棚披上了纯洁的白纱，像待字出闺的少女。周遭点起了一圈蜡烛，烛火上面笼着麻青色的灯罩，焰火不同于白雪的明光洒在雪地上，光影生灭。整个场景很是梦幻，像走进了北欧唯美的童话，将会在雪野星垂之处邂逅美丽的仙女、奇妙的精灵。
“我偷偷地把书放到她的枕下。她醒来后背着父母与我在雪野里嬉戏。我在和孩子玩闹时，从飘落的雪花里看到了繁华的幻影。白焰怜惜迷失的时间，默默撑起一团花火，把落雪暖去，纷乱的脚印转瞬被新雪覆盖。”
女孩听得入迷，微闭双眸，长而弯曲的睫毛轻缓地翕动着。她沉浸在黑影讲述的冰雪世界里，竟也感到了雪瓣扑在脸上的清凉。她睁开双眼，眼中充满了惊讶之色。
圣洁的寒光穿过敞窗投影在淡蓝色的地板上，黑影沐浴着飘洒的雪雨，披上了一件白闪闪的光之衣，这一隅应是广寒仙境，下着伤心的无情雪，静着遥思的人儿。
黑影回过神来，也被这突然出现的落雪惊住了。轻盈的雪花玲珑澄透，自远古孕育生命的海洋凝结而来，不食烟火的华韵倾诉着莫名的孤独。泛着银光的千纸鹤柔和地飞舞。没有言语。
雪愈来愈大，寒冷的外界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幽静景象。一切的生命气息都在雪里沉没。小城的气氛在万籁俱寂中羼杂着凄冷的影子。
女孩低声细诉：“您可还记得昨年的约定？”黑影当然记得，彼时花市灯昼、莲炬人海，那借月光折一只千纸鹤的浪漫誓约，至今依旧萦绕心头。他嘴角上扬：“盗书的小偷像应期盛开的花儿一样，从不失约。但在这之前，我要把故事讲完。”女孩微微颔首。
“我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巴塞罗那。它是西班牙最大的港口城市。它很特别，给我的感觉几乎只有流浪。巴塞罗那的中心大街兰布拉大街就唤作‘流浪者大街’。那里汇聚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流浪者，很难想象他们是怎么翻山越岭、渡沙涉水来到那里的。
“我收到了来自巴塞罗那的呼唤。那孩子是一个孤儿。一个心在呼唤着书的男孩儿。照料他的寄养父亲是一位单身老渔民，根本供给不了他读书。我借了十本书给他，作为回报，他带我游览了巴塞罗那的街角。
“流浪者大街上的每一位摊主都不是专职小贩。他们都是昨夕和明日的行者。与未知相伴，邂逅生死，时刻都在同世界对语。他们算是世界上素质最高的流浪者，每个人都看透了世界，看淡了功利，都有着超凡脱俗的见解。他带我去看假面。卖假面的白发老先生在费迪南国王和伊莎贝尔女王雕像的脚下摆摊。
“那个男孩似乎由于自己特殊的经历，身上有一股和同龄人不同的气质。他引领我精挑细选，像赌石大师一样严谨。老先生以为遇到了行家，与他兴致盎然地交流起来。我闲来无事，就放眼看了看四周。我见到哥伦布的雕像独立在比两位皇族更高的位置，指点着地中海的对岸，遥望千里。”
女孩不解地问：“为什么他看起来比皇族更受敬重呢？”黑影轻笑：“因为他是最尊贵的流浪者大师。”“就因为他发现了新大陆就算最尊贵的流浪者大师吗？”“当然不是。他被世界流浪者尊敬的原因，是他把流浪的性质实物化了。就是发现了美洲新大陆，让人们直接感受到了优秀流浪者的价值。”
女孩若有所思。“流浪孤独吗？我喜欢流浪，不喜欢孤独。”
黑影低眉思索：“我也不算很清楚。流浪是与未知相伴。当你的心能直接感受到大千的静语时，你在哪儿都不会孤独。”
又是一阵沉默。
女孩突然急促地咳嗽起来，剧烈地喘息着。黑影见状暗恼自己不留意，女孩本就身患顽疾，自己竟然还一直开着窗，任寒气在阁楼里游走。他转身，迅速关上了玫瑰窗。寒气困在房间里，黑影深深地吸入一口。
他看向女孩，担忧地说：“你快回床上吧。”他的眸中闪烁着怜爱的柔光。女孩看得呆了一下，喜悦地点了点头，返回微凉的被窝。
黑影蹙眉思考了半晌，女孩静静地看着他。黑影走入了黑暗。房间顿时杳无声息。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呼唤：“小姐，我来看您了，可以进去吗？”女孩看了看黑影消失处的窗帘，略微一沉思，应声道：“当然可以，请快进来，外面凉。”
一瞬间的寂静。
“吱呀——”
推门声响起。一束光照了进来。提灯侍女一袭红衣，把光明带入阁楼，将黑暗里的白雪挡在背后。光与暗的界限如此巧妙地被一道渺小的身影开出。
提灯侍女为小姐床边的烘笼添上了新火。“外面骤雪纷飞，小姐可不要轻易出去，当心受寒，在屋里取暖才好。”侍女一边添火，一边说道。
她点了点头，说：“谢谢！”伊人红妆，浅笑惹人。“小姐今日怎这般见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心境的变化，忙解释道：“还不是因为近来除夕，却人去楼空，只剩街边的路灯还在守候着这被遗弃的家乡？”
提灯侍女身影一僵，苦涩地说道：“小姐莫要再说这种话了，长先生会不开心的。没什么事的话，就先行告辞了。”
她知道小姐闻言会心痛不已，却还是这样提起了抚慰伤疤的纱布。对不起。她想。
女孩看着侍女的灯光被闭上的门吞没，黯然神伤。黑影在这时走了出来。他来到女孩床前，看着坐倚在床头的佳人，安慰道：“讲完故事，我为你作一首诗吧。”
女孩眼底氤氲着一层水雾，讶异地看着他。黑影的眼中充满了坚决之意。可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还是看不清他的面容呢？是心太伤恸了，以至于眼见却无心感？
她泪眼婆娑，点了点头。
黑影讲了很多，二人谈到很晚。心有灵犀的默契让二人分外珍惜，同时也为命不由己而叹惋。黑影讲到了日本的赶鸟节、泸沽湖的梦象、雨后清香的巴黎、海沙一线的红海边缘，以及神秘的金字塔、深邃的万神庙，还有古罗马的斗兽场……很多很多。直到最后，雪似乎将要停了，他才着手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请女孩讲一讲她自己的过往。
女孩歪着头，只想到了儿时的年：“犹记儿时岁月，撷一枝细雪，檐下帘前，青梅竹马相随，两小无猜，寻街访影。提花灯，爆竹声声入耳，人海间喧闹祥和，暖意融融。东邻烟花升空，乡人纷至沓来，指点星火夜空的繁华盛韵；西街夜放孔明灯百盏，百家共许吉愿，互赠善意祝福，唯愿来年，一切安然。青石板街道，坑洼处孩童提灯嬉戏，灯笼的光影下，是天真无邪的笑颜。小儿捕流萤，墨绿草丛间，萤光千盏，四散舞动。花草间新叶，衬在红墙边，皓月挂在夜下的树梢，木石呓语，门扉轻敞。人携花灯，来至溪畔，放于流水。彼时流灯千朵，流萤作伴，万顷的祝福顺着岁月长河滚滚而去。”
黑影站到了窗边，再一次打开了窗。雪已经不见了，只剩零乱的残雨。他吟一首诗——
你是情人的梦象
你是黑暗的光明
在孤寂沉抑的宇宙里
你孤单地转身——
唉！
傻傻的星石
你为何要脱离
那璀璨的群星呢？
你怎知
你落寞的只影
是否
会让一个孤单
仰望
星空的人
动情
流星落下的那晚
你站在窗边
听雨碎蛙鸣
你眉眼间的忧郁
同你飘散的长发
在清雾化雨的傍晚
泛扰了黑天
你眼角一底泪幕
同吹拂过的清风
在苦雨愁深的莫夜
迢递了召唤
流星落下的那晚
谁告知我生之苦的隐秘：
就算被全世界抛弃
也总有一个人懂你
流星落下的那晚
大千的生香
开尽
姹紫嫣红
无语的繁星
闪闪地窥望
那破孤之灵
待至雨雪霁
有声音惊觉——
哎？
这世上
怎么
少了两份
孤单
小偷先生吟罢，云销雨霁，乌云裂开，一丝清月光穿过，少顷，整片黑天溃不成军。一双偷盗书本的手，抚摸过帘幕系着的千纸鹤，千纸鹤霎时辉耀着七彩的荧光，夜空壁纸上的星月争辉，积雪反射着空明的白月光，整座小城都沐浴在无尽澄澈的凉意中，清风徐来，解忧消愁。这是白雪的王国，孤独的城堡。这是大千的仙宫，流光的栖地。
黑影的双手在月光下做着折纸的动作。他把月光做成的千纸鹤交给女孩，然后消失了。
声音问：“你往常会干什么呢？”
女孩躺下，闭上双眼，自语：“我啊——独抱影儿眠，背看灯花落。”
千纸鹤挥一挥翅膀，捎走了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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