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新军
童年的时候,我和父母居住在农七师一二三团十二连一个叫老房子的牧羊点。老房子遥远、孤僻,像荒原上一座孤零零的岛屿。但它却是我童年的乐园。

每天天刚蒙蒙亮,树林里、灌木丛中的各种小鸟就叽叽喳喳鸣叫起来,唤醒了沉睡的我们。母亲起床给早起放羊的父亲做饭;父亲用芨芨草扫把扫院子;我们兄弟几个也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急急忙忙朝房后的土堆跑去。
每天早晨排泄大小便,是我们必须做的第一件事。这个土堆是父亲给我们指定的厕所。
父亲虽然是一个牧羊人,但他很讲究环境卫生,从来不允许我们随地大小便,发现谁乱解乱尿,轻者一顿臭骂,重者会用鞭子抽打我们。
老房子没有厕所,这座高大的土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成了我们方便的场所。
后来我随父母搬迁到了连队。连队人很多,也有很多座厕所,分布在连部、学校、商店、粮场附近,但我已经习惯了在野
外大小便,对这些用玉米秆、高粱秸围起来的简易厕所很不习惯。
在这样的厕所方便,男女排泄之音互相听闻,气味也穿过薄薄的、什么也挡不住的隔墙互通有无。而且有的地方还只有一个男女公用的厕所,男的进去把帽子放在搭围厕所的秸秆上,女的进厕所则挂一条围中,以此分辨性别。
有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有,人们上厕所就把脚步放重,故意弄出一些声响,如果里面有人,就大声咳嗽一声,表示厕所已有人先到,后面的人内急如鼓,也要耐心等待,那个场面也是很尴尬的。
于是,我就在连队周围四处转悠,寻找自己合适的方便场所。有一天,我转悠到连队机务排,在停放农机具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座很少有人去的厕所。
它的三面被一个苹果园包围着,周围长满了野苇子和牵牛花,几架生锈的犁铧乱七八糟堆在旁边。
可能因为位置偏僻,平常很少有人来,而且这个厕所还是用青砖和土块垒起来的,木头窗户上钉有纱窗,在连队只有连部才用这些建材建厕所,可能当时拖拉机驾驶员是一个让很多人羡慕的职业,所以他们才享受这么好的待遇。
发现这个厕所我很高兴,我决定以后方便的时候就跑到这里来。
这个厕所位置隐蔽,地面撒有消毒的白石灰,加上少有人来,所以也很干净,周围苹果树的清香扑鼻而来,气味也不像别的厕所那样难闻,况且太阳晒不着,下雨淋不上,对我来说蹲在里面方便,简直是一种享受。
我几乎每天都要到这个厕所来一趟。我家住房在机务排附近,中间只隔了一座用泥土砌的长长的围墙,所以距离厕所也不是很远,我翻过低矮的围墙,顺着野草覆盖的小路就可以来到厕所。
很快,我发现有一个人也和我一样,天天上这个厕所,我是从他使用过的手纸上做出判断的,他使用的手纸是一本小人书,每次用过后他不把手纸扔下粪坑,而是放在坑位的木头板子上,因为每天的小人书画面和内容都不一样,所以我判断他天天上厕所。
我猜想他可能是机务排的油料保管员,或者是修理工、警卫;驾驶员天天都在地里开车作业,不会到这里上厕所。
我还猜想这个人可能肠胃不太好,那个年代粮食紧缺,“瓜菜代”已成家常便饭,肠胃不好的人很多,因此天天来这里方便成为他的必需。
我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因为我可以天天看这几页他当手纸扔下的小人书。
在那个物质文化极度贫乏的年代里,这几页肮脏的小人书一下子刺激了我少年的好奇心,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给我单调乏味的童年带来了莫大的欢乐。
于是每天中午或者下午,需不需要方便,我都来到这个厕所,蹲在那里看几张每天内容不同的小人书。
这本小人书描写的是苏联国内战争时期的故事,战争场面很激烈,画面很精彩,故事性很强,人物线条分明,惟妙惟肖,只是页数太少,看得不过瘾每次都给我留下很多悬念,每天我都怀着急切的心情,等待着上厕所的时刻。
大约一个夏季,我都在看这本画书,但看得残缺不全,只记住了大部分内容,连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本画书是根据苏联著名作家肖洛霍夫的小说《静静的顿河》改编绘制的。
画书用完后,这个人又换了手纸,这次是一本长篇小说,讲的是抗日战争的故事,同样,描写打仗的故事引人入胜、扣人心弦,同样也是缺头少尾。
我蹲在厕所里,用我少年的有限的想象力对这本书的主人公进行再创造,构思战场厮杀搏斗的画面和简单的情节,使这本书有一个新奇的开头和圆满的结尾,遗憾的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部小说的名字。
在这个安静的、世外桃源般的厕所里,闻着苹果园浓郁的果香,我这个牧羊人的后代,怀着对文学的好奇和敬畏,如饥似渴地欣赏着小人书的黑白画面,一知半解地阅读着支离破碎的文字,完成了少年时代对文学的最原始的启蒙。
【后记】
这段关于童年厕所与残缺读物的回忆,看似荒诞却饱含深情,道尽了物质匮乏年代里,精神渴求的质朴与坚韧。
老房子的土堆厕所、连队玉米秆围就的简陋茅厕,再到机务排那座被苹果园环绕、撒着白石灰的“豪华”青砖厕所,不仅是时代生活条件的缩影,更串联起“我”少年时最独特的精神成长轨迹。
谁能想到,文学的启蒙竟发生在最隐秘的厕所里?一本被当作手纸的《静静的顿河》小人书,一部不知名的抗战小说,页页残缺、带着污渍,却成为贫瘠岁月里最珍贵的精神食粮。没有书桌台灯,没有完整篇章,“我”在苹果园的清香中,蹲在简陋的厕格里,借着微光解读黑白画面,用有限的想象力填补故事空白,完成了对文学最原始的感知与向往。
这种对文字的如饥似渴,恰恰反衬出那个年代精神文化的极度匮乏,更凸显了人类对美与故事的本能追求——即便身处泥泞,也总能找到缝隙,让精神得以栖居。
这份独特的阅读体验,早已超越了读物本身的价值。它告诉我们,文学的滋养从不限定于优雅的场景,精神的成长也从不依赖富足的物质。
那些藏在平凡甚至粗陋日常里的精神微光,那些在困顿中主动寻找光亮的本能,正是支撑人们走过苦难岁月的力量。
如今物质丰裕,我们坐拥海量书籍与便捷阅读方式,却或许少了当年那份对文字的纯粹敬畏与热切渴求。
原来,真正的精神富足,从来不是拥有多少,而是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保持对美好事物的感知与追求。
你是否也有过类似在平凡日常中,意外收获精神滋养的难忘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