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仍在消化的事。
我是班级的财务,负责管理班费。四个月来,有一笔乐捐款一直没收上来,纪律委员发了公告没有通知我,我自己也因为各种原因没太关注群消息。等到现在需要收钱了,矛头一下子指向了我——老实说,确实有我的一部分责任。
然后,学习委员跳出来了。
她在群里开始“逼逼”,说我“一天天说没钱了,不能干就让没体验过的干”,说“这是班级的钱,不是个人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来。我很生气,但我没有回应。不是不想,是说不出来话——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木僵在原地。
我知道她狂得不行,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我承认,我被影响了。
昨天晚上,我在群里写了一长段话。我先道歉,然后说了自己的现状。群里没有一个人回应我。
今天早上,我直接跟班长说:“财务我不干了,我这里正好没钱了。”班级群我也不想待了。我想退回到自己的乌龟壳里。
奇怪的是,昨天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掉一滴眼泪。我全部的心思都在想:怎么才能不输给她?怎么才能表现得像个成熟的人?我全程处于麻木状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晚上,我才开始“反刍”。
脑中不断回放当时的场景,一遍遍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回怼:“我当时为什么不这样说?”“我要是骂回去会怎样?”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种反击的方式,在想象中把对方骂得体无完肤。可越是这样,越自责——为什么当时说不出口?为什么任由自己被欺负?
这是一种典型的应激反应:当威胁来临时,身体选择了“冻结”(freeze)模式,而不是“战斗”(fight)或“逃跑”(flight)。木僵,是神经系统在感知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时,启动的最后一道保护机制。
头脑层面的“懂事”与情感层面的“委屈”
冷静下来后,我用理智给自己分析:不去争论是对的,“狗咬你一口,你不能反过去咬狗”。在群里放狠话是最没脑子的表现,显得情商很低。我相信自己是智慧的,因为确实没必要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掰扯。
但情绪没有因为理智而消失。
这里面有一个更深的东西——懂事。明明自己都不能照顾好自己,还要在别人面前表现得“懂事一点”。我害怕别人觉得我情商低,害怕在群里开骂后被人说“格局小”。于是我用各种合理化的理由说服自己“算了”,可情绪就在那里,堵着,出不去。
那份委屈在半夜翻涌出来:我付出的时候没人看到,我做不好的时候就有人出来指指点点。那个当下,我没有看到不敢动的自己,只是在头脑层面想着怎么替自己打抱不平。可因为当时没打抱成,剩下的只有马后炮式的自我折磨。
从自责到心疼:重新看见那个“木僵”的自己
督导跟我说:“把自责换成心疼,把指责换成拥抱。”
这句话戳中了我。
为什么我不能给自己做主?为什么我明明想骂人,却说不出口?当我这样质问自己的时候,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伤害自己。那个在群里说不出来话的我,那个木僵在原地的我,不是懦弱,而是在那一刻,她用了她当时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想象一下:你面对一个狂躁的、听不进任何话的人,你的直觉告诉你,无论你说什么,都是跟墙壁说话,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你的身体比你更聪明,它选择了沉默——沉默有时候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对混乱的拒绝。
而当我事后反复责备自己“为什么不说”的时候,我其实是在对自己的残忍。因为我没有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反而在不断否定那个当下保护了我的自己。这让我更加委屈——我的内在自我,被外面的指责和里面的指责双重夹击着。
退群背后的渴望:“我想被看见”
今天早上,我特别想退群。我在问自己:退群是为了寻求大家的关注吗?我不知道。
督导问我:“看到内在那个‘想退’的背后,深深地渴望是什么?有什么办法自己给自己补上,而不依赖群里那些人?”
退,是一个简单的事,特别容易做到。但它不能解决我的问题。
我想退的背后,是一份深深的委屈:当我付出的时候没人看到,当我没做好的时候就有人出来指指点点。我在这个团队中到底能得到什么?原来我是很想付出的,我以为我付出多一点,就能得到更多的认可和关心。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内心有个声音:“我做出点什么,让大家觉得我也是有成就的嘛,需要面子的嘛。”我一直觉得“要”不太好,所以先付出,再换取别人的给予。
但当我冷静下来发现,这一切都不成立。别人给我的回应常常是敷衍的,我其实很容易分辨什么是真心、什么是敷衍。只是我在骗自己,活在一个“只要我撒娇、付出,他们就会对我好”的框框里。
如今这个框框碎了。
镜子里的自己:所有的冲突都是一场内在对话
督导说:“他们就是你的镜子们。逃离很简单,面对才会很难。面对你心里不同的自己——挑剔的、看不上的、无法理解的、讨好的、谄媚的、捧高踩低的不同的自己。”
当对方指责你、欺负你、不尊重你的时候,如果你自己足够团结,想象自己是一尊佛。别人向你吐唾沫,甚至砍你一刀,你不为所动,因为佛太大了,人太小了。
但如果你还没有佛那么大,别人对你的残忍你没有回击,也要接纳——因为当下你一定是采取了最有利于你自己的方式进行处理。如果你选择了回击,造成了一些团体伤害,也要提前想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
而如果你没有回击,之后还在反刍、责备自己,那其实是对自己的残忍。因为不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不仅会让自己难受,还会不断否定自己,从而无法真正看到自己,进入自我关系的拧巴和破坏。
成长是学会心疼那个“不够好”的自己
昨天发生的事,今天依然在发酵。但我慢慢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我发现,当我试着去感受那个在群里说不出来话的自己时,我不再想骂她“你为什么那么怂”,而是想抱抱她。她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人,她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知道,在那个场域里,任何反击都可能让自己更受伤。
我看到自己身上还有很多“小时候的印记”——那个被霸凌后不敢反抗的小孩,那个害怕冲突所以选择隐忍的小孩。而“长大”意味着什么?不是学会如何更漂亮地回怼,而是学会看见那个曾经受伤的自己,理解她、心疼她、保护她。
然后,替她在这些人面前——成熟地对抗和反击。
“成熟地”的意思是:表达情绪,而不是带情绪表达。是看清了利弊之后的选择,而不是忍气吞声后的自我折磨。
就像督导说的:“停,看,选择,行动。看渴望,看真正要什么,看利弊,区分有效无效,重新选择,谋定而后动。放下对人的期待,或者期待落空的时候放过自己。”
写在最后
昨天的事我还需要继续消化。我不知道我处理得算不算好——我道了歉,说了现状,然后选择了退出。我没有在群里说太多话,没有跟任何人撕破脸。
但我知道,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那个学习委员,不是那群不回应的人,而是我如何看待我自己。
当别人指责我的时候,我能不能和自己站在一起?即使我选择了沉默,我还能不能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是当下你最智慧的选择”?当我又一次陷入反刍的时候,我能不能把责备换成心疼,把批评换成拥抱?
这或许就是成长真正的样子——不是学会更漂亮地赢,而是学会在输了的时候,依然温柔地接住自己。
退不退群,这是术的层面。而那个内在的声音——无论外界如何,我都能和自己站在一起的笃定——才是根。
我想,我会慢慢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