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了一整天的山路。

从凤县翻到西坡镇,一路慢上到泰山乡,再沿着乡道翻越一座大山。腿是酸的,后背是湿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山风吹了个半干。
下到云屏镇青酒坊,我们停下自行车,四处拍照。

一座公厕长得格外别致,古灵精怪的,仿佛是孙悟空摇身变成的土地庙。

不远处有柱形巨石,老同学罡风感叹“望夫石”被改成了“旺夫石”,一个字,意境全没了。
我们在“青酒坊”四周推着自行车溜达,院子里走出一位老年妇女。她冲着我们热络地喊:
“进来坐嘛!进来喝口水!”
我们摆摆手,说带了水,不麻烦了。她又笑着补了一句,说她是西安来的。
我远远打量了一眼她住的民宿。廊下摆着几把竹椅,一棵老树遮了大半个院子。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那股穿堂而过的凉风。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润得能滴出水来的绿意。
一聊才知道,她们一家是从西安碑林区过来的,就住在这家民宿。
“西安这会儿桑拿天嘛,受不了。”她说,“这边凉快,住着舒服。我们要住到孩子快开学才回去。”
“我也是西安的,长安区。”同行的骑友齐哥接了一句。
老年妇女冲我们笑笑,转身往回走了。
我却怔了一下,惊讶地看着齐哥。
齐哥像是猜到我的疑惑,轻描淡写地解释:“不过,我是在凤县长大的。”
他转过头问我:“知道171吗?我就是171的。”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171是个三线工厂,藏在唐藏的李家庄,那里装着整整一代人的青春。
接下来的路,齐哥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他说他小时候就在凤县唐藏长大,171厂的子弟。他整个童年都在山上疯跑。钻过黄风洞,黑漆漆的洞穴里,有蝙蝠扑棱着翅膀飞过,那种阴凉和声响,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的小孩,谁也不知道什么叫怕。
“后来厂子搬到西安去了,”齐哥说,“我就跟着走了。一走,就是几十年。”
他说,几年前曾回过一次唐藏李家庄。隔了整整四十年,走到村口的时候,竟然还有人认出了他,隔着老远,喊出了他小时候的外号。
齐哥说这话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讲一件极小的小事。但我们谁都没接话。山路上只有沙沙的风声。
原来,一个人与一片土地的缘分,隔得再久,也不会断。
现在齐哥退休了。他和妻子在凤县县城买了房子,每年五月到十月回来住。
问他为什么,他先说:“凉快嘛。”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实了:“再说,这儿是我长大的地方。”
说话间,双樽瀑布到了。

水从高处跌下来,规模并不算大。瀑布下有一片浅滩,一座小亭子。亭边坐着大人,一个小男孩用小桶玩水,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石头上玩手机。一看,就是一家人出来纳凉的。
齐哥望着那个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这应该是刚才那家的人。”
我们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是在瀑布的凉意里,拍了几张照片。
往云屏骑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那位从西安碑林区来的老妇人,在青酒坊住一整个夏天。
齐哥,从西安回到凤县,买了房,每年回来住半年,回到他长大的地方。
一个为寻清凉而来,一个为安顿心灵而去。

这片秦岭深处的山水,收留着远方的人,也安顿着归来的人。

秦岭深处,总有些地方,让你觉得舒服,自在,想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