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地坛》摘录

他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年里,他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退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塌了一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茂盛的自在坦荡。

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院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他这个事实的同时,已经顺便保证了他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情,死是一件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那时候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着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辛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

先别去死,试着活一活再看。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恐慌日甚一日,随时可能完蛋的感觉比完蛋本身可怕多了,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人为什么活着?因为人想活着,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人真正的名字叫做欲望。

消灭恐慌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可是我还知道,消灭人性的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那么,是消灭欲望同时也消灭恐慌呢?还是保留欲望的同时也保留人生?

即使多么骄傲的人,据我所见,一躺上病床也都谦恭。

危卧病榻,难有无神论者。如今来想,有神无神并不值得争论,但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自然会忽略科学,向虚冥之中寄托一份虔诚的祈盼。正如迄今人类最美好的向往也都没有实际的验证,但那向往并不因此消灭。

人活一天就不要白活,这是其一;慢慢地去做些事于是慢慢地又了活兴致和价值感。

他不知道,他还不懂,命运中有一些错误只能犯一次的,并且没有改正的机会,命运中有一种并非是错误的错误,但他却是不被原谅的。

无论她是什么,她都很少属于语言,而是全部属于心的。还是那位台湾作家三毛说的对,爱如禅,不能说不能说,一说就错。那也是在一个童话的结尾处,上帝为我们能够永远地追寻着活下去,而设置的一个残酷却诱人的谜语。

有一天我认识了神,他有一个更为具体的名字----精神。在科学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上,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的精神。不管我们信仰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精神的描述和引导。

最高的希望是她不去出差,最低的希望是我可以不去幼儿园。

意义的原因很可能是意义本身。

也千万别把人和意义分开来理解,不是人有欲望,而是人即欲望。这欲望就是能量,是能量就是运动,是运动就走去前面或者未来。前面和未来都是什么和都是为什么,这必来的疑问使意义诞生,上帝便在第六天把人造成。

空旷的夕阳走来园中,若是昏昏的睡去,梦里常掉进一眼枯井,井壁又高又滑,喊声在井里嗡嗡碰撞而已,没人能听见,井口上的风中仍是寂静的冤屈。喊醒了,看看还是活着,喊声并没有惊动谁,并不能惊动什么,墙上有青润的和干枯的苔藓,有蜘蛛细巧的网,死在半路的蜗牛身后拖一行鳞片似得脚印,有五名少年在那一遍遍记在的3.1415926

直到有一天我又跟那墙说话,才听出那夜萧声是唱着“接受”,接受天命的限制,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接受墙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脱他,怒和骂都是要逃离它,恭维和跪拜还是想要逃离它。我常常去跟那墙对话,对,说出声。默想不能逃离它时就出声地责问,也出声地请求,商量,所谓软硬兼施。但毫无作用,谈判必至破裂,我的一切条件他都不答应。墙,要你接受它,它就这么个意思反复申明,不卑不亢,直到你听见。直到你不是更多的问它,而是听它更多的问你,那谈话才称的上谈话。

革命,进步,大有作为,甚至艰苦奋斗,这些概念与爱几乎是水火不相容的;革命样板戏里的英雄人物差不多全是独身。那时候,爱情如同一名逃犯,在光明正大的场合无处容身,戏里不许有,书里不许有,歌曲里也不许有。

想来,人类的一切歌唱大概正是这样起源的。或者说一切的艺术都是这样起源的。艰苦的生活需要希望,鲜活的生命需要爱情,数不完的日子和数不完的心事,都要诉说。民歌尤其如此。

情歌在一切民歌中占有很大的比例,说到底,爱是根本的希望,爱,这才需要诉说。

民歌的魅力之所以长久不衰,因为它原就是经过多少代人的锤炼淘汰的结果。民歌之所以流传的广泛,因为它唱的是平常人的平常心,它从不试图揪过耳朵来把你训斥一顿,更不试图把自己装点的那么白璧无瑕甚至多么光彩夺目,它没有吓人之心,也没有取宠之意。它不想在众人之上,它想在大家中间。因而,他一开始就放弃拿腔弄调和自命不凡,它不想博得癫狂的一时喝彩,更不希望在其脚下跪倒一群乞讨施恩的“信徒”,它的意蕴是生命的全息,要在天长地久中去体味。

其实,流行歌曲的起源也是这样-----唱平常人的平常心,唱平常人那些平常人的牵挂,喜怒哀乐都是真的,刻骨铭心的,魂牵梦绕的,珍藏的也好,坦率的也好,都是心灵的作用,而不是喉咙的集市。

只要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就必定能够流进心里去。

一个人尽管他牵扯的希望理解所有人,那也不可能。一代人与一代人的历史是不同的,这是代沟的永恒保障。沟不是坏东西,有山有水就有沟,地球上如果都是那么平展展的,虽然希望都是良田但事实那很可能全是沙漠。

世上的事情多是出于瞎操心,由瞎操心再演变为穷干涉。任何以自己的观念干涉别人爱情的行为,都是一股逆流。

人反正是干不过上帝;但人的力量,意志和优美却能从那奔跑与跳跃中得以充分展现,这才是它的魅力。

看来他懂,他知道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火为何而燃烧,那不是为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战败,而是为了有机会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

难道我们不应该对于灵魂有残疾的人,比对于肢体有残疾的人给予更多的同情和爱吗?

对于走运和背运的事情,科学本来就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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