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漫漫,四次求学路之初中

豆角熟了

临走的前一天,我妈在收拾东西,我在洗脚。我妈嘴里时不时蹦出个字,就跟那母鸡下蛋似的,没一句是我不想听的。

“妈,你打算给我多少钱?”我问。

“你要钱干嘛?”我妈反问我。

“出门在外,有钱好办事。”我狡黠地说。

“你读书要办咋个事?”我妈又问。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发烧呢。”

“那就给你五毛吧。”我妈咬咬牙说。

我手心紧紧捏着那滚烫的五毛钱,身上挎着一只布袋子无比豪壮的踏出了门。我妈站在门口的小山坡上冲我一个劲的挥手,嘴里一直在叽里咕噜的念叨着什么,我没有任何回应,头也不回的走了。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出远门,阳光普照着大地,花儿草儿冲我笑,就连肩头那只灰不垃圾土到掉渣的袋子都在闪闪发光。

镇上有一条街,街和镇一样古老,街上小摊小贩很多,看过去几乎每户人家都在摆摊,摊子上什么都可能有。我喜欢逛江边的那些摊子,尤其喜欢卖眼镜酥和油果果的摊子,我不买,我只远远地站着用力地去闻,闻着闻着就饱了,再闻一会,就该腻了。后来我只要一有空我就跑那去闻,等闻到实在闻不下去了才离开,这种不花钱就能得到的快乐往往更快乐,我想我是赚到了的。

我家有个不远不近的亲戚住在镇里,听说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我管那人叫老舅公,是我外婆的弟弟。他原来还是镇上这所学校的校长,已经退位有几年了,我与他不熟,只有我爸领着我去拜年时才会见面,他是个不太容易让人想亲近的人,脸上总是凶巴巴的,因为不苟言笑,总惹的身边的人只能在背后去臆测他的一字一句,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想没有哪个孩子会喜欢一个不会笑的人。通过外婆的关系,我顺理成章地在那幢大房子里寄住了下来。房子是幢三层楼的小洋房,有前庭有后院,门前有上百个石阶,坐立在山上,完全远离尘世的喧嚣,是个修身养老的好住所。十一岁的我只觉得那是个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地方,我害怕清静,那意味着孤独,可无论我怎么反抗都无事无补,那个时候在我妈的眼里,花钱才是最致命的,欠人情不重要,我的想法更不重要。

在我住进去之前,里面已经住了两人,是我家一个更亲的亲戚,是我妈哥哥的一双儿女,他们都比我大,男的是个大块头,长的呆头呆脑的,除了很会吃好像没什么会的,我本应该管他叫丹丹哥,但他总是听他妹妹的话追着我揍,我就再也不叫他哥了。他妹天生是个美人儿,是个十足的美人蝎子,别人的嘴是用来讲话的,她的嘴是用来吵架的,我还没来时和她哥吵,我来了之后才换成和我吵,她哥就再没工夫和她吵了,她哥要留出工夫来准备揍我。老舅公在我来之前就搬去县城住了,平时那幢房子里只有他的大儿子一家三口住着,他们只有晚上回来睡觉,白日里是看不到人的,表舅妈在街上开铺面的娘家里做帮工,表舅在离家不远的一间厂子里做工,那个小表弟是个上小学的公子爷,这个从小被糖泡着的小崽子每天把自己吃成个圆球的同时要把他妈气的半死,几乎每天夜里,他们的房间里都会传出表舅妈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听的我心儿颤颤地。

在这所陌生的学校里,我没遇见一个熟人。军妹被胖婶撵出门打工去了,小魔女去了后山寺读六年级。后山寺离镇上不远,那所学校其实就是栋破房子被遗弃在荒郊野外,那里白天都会闹鬼,经常课上到一半,老师和学生一块四处逃窜。没人敢住到那个鬼地方,那里只有上六年级的学生和几个苦命老师。老舅公的二女婿就是那里的老师,我很少见到他,他身上阴森森的,说话也阴阳怪气的,走起路来都有一股僵尸味,只有那副黑框眼镜给他增添了几分人气,他们都说他是在后山寺和鬼待久了,也变的不人不鬼,之后生的女儿又聋又哑,大家更觉得他不是人。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身处这样的险境,正当我沾沾自喜之时,我的悲伤才真正开始,悲喜永远是相通的。

王老师是个个子不高有点胖乎的中年男人,头顶那团黑发总是被他梳的像草坪一样平整,就和他手上的大金戒指一样闪闪发光。他是个有韵味的体面人,总穿一些马夹、衬衫、西装皮鞋之类的,站在我们这群土了吧唧的孩子里特别像个特务。不过他在我身上却干了一件不大体面的事。

“你问你妈了没?能把学费交了么?”一天晚自习,王老师把我叫上讲台,压低声音问我。

“问了,不能。”我说,我的一双手像是牢牢焊在了背后,一下都动弹不得。

“为什么?”王老师问,慈眉善目的那张脸一下子就严肃了。

“我妈说家里的猪还没长膘,卖不了几个钱,交不起学费。”我嗫嚅着回答,头低的不能再低了。

“你回去转告你妈,猪什么时候卖了,就什么时候来上学。”

我急冲冲地赶回家,一五一十的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带给我妈,结果我妈的话让这件事情变的更加不幸。我妈听完,一声不吭地领我去看我家的猪圈,里面只有一滩未来得及处理的猪粪,我惊恐地问,“猪呢?”我妈很平静地说,“得了瘟疫,死了。”我听后,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我妈可不管我的死活,照样吩咐我去放牛,还交待说尽量多放一会喂饱一点。我不情不愿牵着那头老牛往田间走,每走两步,就冲它骂一句老不死的。第二天我妈告诉我,她把老牛卖了给我凑足了学费,这一刻我竟然比听到那头猪死了还难受。到了晚上,我去清理牛棚,老牛就踏踏实实地躺在老地方,一动不动笔挺挺的躺着,它直勾勾的望着我,眼神异常坚定。我高兴坏了,疯疯癫癫地跑回家叫我妈,她看后吓的脸色都变了,我妈眼泪汪汪十分动情地说,“这老家伙认主啊,这么远的路还晓得找回来,但我们不能缺德呀,我们得还给人家。”她找了一根黑带子,把牛的双眼蒙住,又走了几里的路,把牛绳重新交到了买家手里。家里唯一耕地的老牛卖了后,我妈便种不了地了,于是她带着我和我弟随我爸一同去了县城。后来我听我妈说,她一个娘家老乡在村里见到了老牛,老牛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早就犁不了地,主人是个佛教徒,一直留老牛到老死。

学费交了后,我寄住的地方遭了贼。有一天,表舅妈脸色铁青的把我带到一间黑屋子里,丹丹低着头站在墙角处,娟子也站在那,但她仰着头笔直的。我站到丹丹对面的那处墙角,双手紧紧握着垂放着。“你有没有参与?实话实说。”表舅妈声色俱厉地问。

“参与什么?”我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那么死蠢的,我们还没笨到拉她入伙。”丹丹突然插嘴道,我望向他,还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哥胡说,她参与了,我们是一起的。”娟子狠狠地瞪了他哥一眼,抢答道。我望着他们每一个人,像在看一堆的问号。

“想来也是,你们住在一起,事情摆明了,不问了。”表舅妈宣布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 我满脸疑惑地问。

“哈哈哈……真是个笨蛋嘞,一群笨蛋。”丹丹大笑地推门而出,我突然发现从他开口说话后,他好像再没有像做错了事一样勾着头了,所有的邪恶似乎从他张开嘴那一刻就突然之间变成了正义,他在笑什么呢?为什么不但不再害怕反而轻视所有人呢?

我妈告诉我,表舅妈托外婆问我妈家里有没有多出一双白色球鞋,怀疑我也偷了。我那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在黑屋子的那些话是这么回事。表舅妈在那对兄妹的房间意外发现一双白色球鞋和一本辞海,他们当场承认了偷窃行为。只是表舅妈不记得家里总共有几双鞋,偏偏在我的房间里又没搜出什么物件,只能一边靠怀疑一边靠他们指证。得到我妈的否认了,她只好作罢,不再对我进行追究,但从那之后,她便对我产生了偏见,为了讨好她,我把整栋楼打扫的干干净净,替她给院子外的菜浇水施肥,还说要给她儿子做功课,但她还是把我看成小偷。我始终觉得这件事出的蹊跷,丹丹笨不足为奇,可是娟子不应该犯蠢,小偷怎么会把偷来的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呢?

那对兄妹搬离那里之后,从此我摆脱了挨打被骂的日子,刚开始几天我特别不适应,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袭卷而来,严重的时候我竟然会想念他们,怀念那些被人满院追着打的日子,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也好过这些与孤独作伴的日子。慢慢地,后来我就习惯了,不再去幻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因为幻想的太久了,就会像五月赣江的水一样越涨越高将我吞噬。                                                                                        

当我不再幻想时,大白来了。表舅妈怕家里再遭贼,于是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大白狗,是条十分壮实的狗,狗毛又白又长还浓密,全部拔下来的话一定能做件大袄子。大白每天在我去往学校的路上溜达好几次,远远的望着我拎着饭盒子走来,它就高兴的原地转两圈,然后摇着尾巴跟捉贼似的向我狂奔而来,我没见过大白捉贼的样子,我只见过狗咬人是这个样子。大白喜欢窜到我身上,我不知道它喜欢的是我还是我手里的食物。这个与我相依为命的家伙,过的也是相当的辛苦,总是和我一样饥一顿饱一顿。我经常从嘴里挤出一口饭给它吃,它开心的冲我狂吠不止。要是它会说话该多好啊,我总是这么痴人说梦的说着。突然有一天,在我回去的那条路上再也见不到摇着尾巴来迎我的大白,我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它,可就算是我把整栋房子颠倒过来也不可能再找回它,它就这么消失了,它是被吃了,还是自己跑了,我一无所知。我老想着活要见狗死要见尸,可是我越这么想,它就越消失的不明不白。我想它是死了,一只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狗终究是没办法活长命的,它的死怪不得别人,谁叫它都这么久了还没捉到过一个贼呢?我坐在石阶上看着台阶下那条冷清的马路,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凭空消失的吧,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人世间一样。

庭院外有一棵葡萄藤,到夏天的时候那些藤蔓就会缠满整面围墙,围墙里的竹竿上一串串绿油油的葡萄垂挂下来,我看着直吞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摘,也不知道这葡萄是酸的还是甜的,我想应该是酸的,吃不到的葡萄就是酸的,这么一想我就好受多了。院子里种了很多柚子树,同样会结很多柚子,但都是苦柚,根本下不了嘴,只能用来熬西瓜子。院子里还有一口老井,井里的水永远用不完,有树有水的地方动物就多,院子里外往往是蛇、青蛙和癞蛤蟆们在大摇大摆的穿街走巷,要是一下子出来的多了它们还会因为争地盘而互相嘶咬起来。它们还不是最叫人讨厌的,那些死老鼠才真是讨厌。我睡的木床是那种老式带床梁的,老鼠最喜欢躲在床梁上咬木头。总是半夜在上面跳来跳去扰的我难以入睡,惹得我时常在夜里一边用手拍床板一边冲它们骂骂咧咧的,许是我骂的太难听了,有一次一只胆大包天的老鼠趁我睡着时溜进我的被窝,差点把我眼睛给咬了。自那以后,它们就再没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又或者不是它们变得温顺了,而是它们已经差不多全饿死了吧,饿到没力气咬木头了,自然就死了。没事的时候看着这群飞禽走兽,也就不觉得多寂寞了。

春去秋来,时光飞逝,我还是一个人在那条路上低着头走来走去,这样子走久了我的背有些微驼,但我并不当回事,一个不被关注的人是不需要有一个好外形的。可我很自卑,我的自卑不是因为我驼背,而是我孤独。路两边的蔬菜长的极好,我从来没在我家菜地里见到过长得这么好的菜,看来我妈是个地地道道的假农妇。我变得越来越寡言少语,一个人孤独久了就会失语,不是真的讲不出话,而是不知道人话要怎么讲才合适,那就干脆什么都不说了。我想我是魔怔了,在那条我就快踩烂了的路上,我撞见了疯子,而且有三四回,我便认定我们是有缘份的,我动起了与疯子交朋友的念头。那个疯子人高马大的,一块黑漆漆的稀碎布挂在身上,脚上的鞋比狗啃的还要难看,这么说对狗不太礼貌,狗才不会啃这种脏丑东西呢。他顶着一个鸡窝头向我走来,我腋下夹着温热的盒饭向他走去,我看向他,他看向我,当我的视线碰撞在一块时,我失足一头栽进路边的水田里,水溅了他一身,他吓的发出惨烈的尖叫,然后张牙舞爪的一口气跑的没了踪影,看样子我把他吓的不轻。在一旁劳作的农夫们听到巨响纷纷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一定觉得我对疯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是我能对一个疯子做什么呢?我只是太想有个朋友。疯子也消失了,我想他一定是被我吓得更疯了,换句话说,我才是真正那个人人避而远之的疯子。

表舅的儿子叫亮仔,他比我小几岁,按理他应该管我叫表姐,但他妈从不教他这么叫,所以他一直都对我直呼其名。有一天中午他突然蹲在校外那棵老樟树底下等着我,说要同我一块回家,我们一路都各走各的,我是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而他是不屑和我说什么。“中午你咋吃?”我小心翼翼的问。

“你咋吃我就咋吃。”他随口答道,然后一把将我手里的盒饭夺了过去,我不敢夺回来,只能原地不动地望着他。

“抢的饭吃起来更香。”他讥笑地说。

“盒饭再香也香不过电饭锅的饭,如果你不会煮,我可以帮你。”我看向厨房里的那口电饭锅,示意他道。

“胡说!电饭锅的饭一点也不好吃。”他争辩道,然后做出一个呕吐的动作。

我的那瓶水豆鼓把他辣的满头大汗,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把空盒子扔回给我,然后鬼鬼崇崇地溜进了那间库房。过了一会,他笑眯眯地用衣服卷了一大兜花生出来,这是一种用盐水煮熟再晒干的花生,没生花生营养,却比生花生好吃的多。我们还是像回来时一样各走各的,我依然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而他是没空和我说什么,他的心思全花在了吃花生上面。他走的太慢,使得我不得不走两步又要停下来,我想他是故意走慢的,不然这么多的花生怎么吃得完呢?直到走到校门口,他还是没有吃完,原来他的两只裤兜也塞满了,他苦恼地站在那棵老樟树底下左右为难,我心里却泛起了一股莫名的侥幸和喜悦,兴许这个时候我能做点什么。

“对啦,想到了,我可以把它们全部扔了嘛。我真是个大聪明。”他摇晃着那颗圆溜溜的脑袋大笑不已,然后大步向校门口那只垃圾桶走去,我一动不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失望涌上心头,这一刻,我多么想做他前面的那只垃圾桶啊。我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向校门走去。

亮仔不光喜欢我的盒饭,他是对我的一切东西都想占有,我攒了两颗用来果腹的糖在房间的抽屉里,他趁我不在时悄无声息地拿走了。我想他是不会承认的,而舅妈也绝对不会容忍我去揍他,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当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有时候夜里我会流泪,人一旦孤独久了,就会变的更加懦弱,甚至觉得有时呼吸都是多余的。

就在我快要把那对兄妹彻底遗忘的时候,娟子却一直没打算放过我。她有时会高高地站在厕所那冲我挑衅,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一个已经丧失了很久与人说话能力的人,面对再大的挑衅只会无动于衷,关于我不会说话这一点,她是不知情的。她见我两眼无神完全无视她的胡言乱语后,她便不再恶言相向,但她选择继续作恶。那时秋末的早晨比现在的初冬还要寒冷,娟子堵在校门口,那是全校人流最集中的地方,她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下折辱我。

“把它脱了!快点!”娟子用手指着我的上衣命令道。那口气比草尖上的霜还要扎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终于说话了,周围围了一群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我想走,她伸开双手挡了我的去路。

“婊子都没你会装,穿我的衣服,臭不要脸,赶紧脱了!”娟子理直气壮地骂着,不是说说假话脸会红的,为什么她脸一点不红,不是说冤枉人会天打雷劈的,为什么天空没有一点乌云呢?

“怎么会是你的衣服呢?这么小,你这么高。”我想她是误会了。

“少废话!我小时候的衣服你也好意思穿,你妈的脸全让你丢尽了。再不脱,我杀了你。”她怒目圆睁,特意把嘴撑大做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众人越聚越多,闲言碎语飘入我的耳中,为了尽快逃离,我当着众人脱下了上衣递给她,我是个不会说话的人,更是个不会和一个不讲理的人怎么把理讲了的人,所以我选择妥协,真相在力量悬殊面前屁都不是。谁会在意一个真相,只会在意热闹好不好看。

“还有裤子!脱了!少给我耍心眼。”娟子又命令道。

“你过分了。我爸不会饶你的。”我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红是羞红的,白是冻白的,我哭了,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我差点都不知道怎么哭了。

“呵,你爸就是个屁,脱不脱,不脱我杀了你。”在她的咄咄逼人下,我脱了裤子,有的人唏嘘不已,有的人捧腹大笑,还有的人指指点点……我已经不像个人了,裤子只配穿在人身上。

我不知道我爸是怎么看出我的不对劲,我妈已经把心全用在了厂里那些手套上,她每天只想着怎么能多翻些手套多赚点钱,她根本察觉不出我的异样。我一字不漏地向我爸全盘托出,一般人是没那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可我已经不是一般人了,我早就分不清人嘴里的话好不好意思。我爸听后青筋暴出,提着菜刀就跑去了学校,他站在娟子教室的门口大喊大叫,老师闻声气冲冲地跑向我爸,但当她看见我爸手里明晃晃的刀,就又缩回了教室,见班里的学生在起哄,只好站在教室门口,身子往室内斜着。

“你是什么人哪,有话说话,别举刀啊,这可是学校。”女老师手里夹着半截粉笔,颤音淹没了她的话,我爸根本听不清。

“你把她叫出来!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胆子敢杀我女儿。”我爸拿着刀在空中飞舞着。

“你是她什么人呐。”

“我是她姨夫,亲的。”

“她是你姨夫?”女老师把哭成泪人的娟子扶出教室,娟子可怜兮兮地看向我爸,默默地点头。

“听说你要杀了我女儿,在你杀她之前先让我把你杀了。”我爸用刀尖指着娟子的鼻子吼道。

“姨夫,我不敢了,再不敢了。”娟子挥摆着双手喋喋不休地求饶,哭着哭着就给我爸跪下了。

“行了!你也别在这装模作样,这次饶了你,你要是再敢欺负她,我一定宰了你,读什么鬼书,都读到阎王爷那去了。”我爸余怒未消,说完提着刀走了。我爸只是嘴上横,他哪里敢杀人呢,他连杀猪都下不去手。

听说那天我爸走后,娟子趴在桌子上哭了一整天,就差把肠子给哭断了。后来她也变的不说话了,她的不说话和我不一样,她是怕祸从口出,真的成了我爸的刀下鬼。

我读初一的时候,丹丹在上初三,等我读初二的时候,丹丹还在上初三。大家都说就算他把学校读塌了也考不上高中,可我那望子成龙的大舅就非要和命运较劲,他哪里争得过命运呢,最后老天爷一不高兴把丹丹的命都收走了。丹丹是在一次回家的路上被大货车辗死的。见过的人都说他死的特别惨,他是蹬着自行车在一个路口被撞飞到百米开外的,肠子都被轧出来了,脑袋上的那张脸完全看不出是张脸,五官全都挤在一处肿成血堆子。他本来身形就比同龄人壮的多,所以要死透都要等的久些,他是痛苦了半个时辰后才咽气的。因为他那时还未满十八岁,按村里的规矩是不能正常下葬,短命鬼会坏了全村的风水,大舅是村里的村长,规矩是他立的,他不能打了自己的脸,一个已经死了的儿子说什么都抵不过他那张老脸,他还要大家看他的脸色行事。于是他扛着一卷草席和一根捆绳就上大马路收尸去了,趁着尸体还算新鲜直接抛在了路边的一座荒山上。丹丹死的真不值,要怪就怪他命不好,死的不是时候,如果等到满了十八岁再死,还能有块体面的碑,也不至于落的连个坑都没有的下场。生要挑日子,死更要挑日子。

丹丹死了后,娟子变的有点疯疯颠颠,她再也找不到像丹丹这样听她话的人了,最重要的是她的保护伞没了,她平日里嚣张跋扈得罪的那些敌人全攻了上来,她招架不住只好退了学。她像村里大多数辍学的女娃子一样外出打工,她样貌好,又伶牙俐齿,很快勾搭上了一个外乡老男人,老男人只是说了几句动听的话,给她买了几件时髦衣裳,她便不管不顾的跟着那个老男人私奔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谁也不知道她跑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她是生是死。

 九月里的微风拂过黢黑黢黑的脸庞,阳光洒满大地,走过的路留下的一个个脚印都是金灿灿的,几只鸟儿在头顶飞过,它们是自由和欢快的,而我也是自由的,可我是阴郁的。我孤独的坐在那个被称作看门狗的位置上。我时常靠着桌像一条野狗似的蜷缩着,连阳光都避着我,拐个弯照去了别处。后来老师大发善心把我调到了靠讲台最近的那个位置上,我一时高兴竟失了分寸偷偷的流泪。这是我第一次嗅到公正的味道,甜中带涩,还有点眼泪的咸味。

我家的光景依旧破破烂烂,只要老天一下雨,我爸就眉头紧蹙,一副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劳改犯的样子。我妈见状,眉头皱出的皱纹都能夹死好几只蚂蚁,嘴里更像是放鞭炮似的数落个没完。我替我爸抱不平,骂他身后的那个女人眼里只有钱。 骂完之后我又替我妈叫冤,骂她依靠的那个男人太没有本事。我以为我是最公正的裁判官,其实我不过是借着公正的幌子,然后讲了一堆最没有道理的话。我好奇的是只有待在家里的时候我的口才会突然出奇的好,这似乎存在某种玄学。

从他们全都消失后,我更坚定地认为只有孤独才会永远不会离我而去,它才是最靠谱的伙伴。我步入初三那年冬天,下了好厚的一场雪,整个大地都是洁白干净的,我穿着雨靴又惊又喜的踩在软绵绵的雪堆上,那条亘古不变的小路已经是我的老伙计了,我仗着对它的熟悉很好地避开了路边的池塘及洼地。教室里的窗户因太老旧裂了很多个口子,坐窗户边的同学用薄纸修补了好几回,可是一阵寒风吹来,纸就糊了他一脸。后来他也不管了,他不管别人更不会去管,化雪的那几天里,刺骨的冷,我们全都成了缩头乌龟。我们不搓手也不跺脚,我们上课坐着,下课也坐着, 因为我们只要不动,就不会有知觉,没了知觉身体就会慢慢变暖,暖和之后才是最难熬的,我们身上长满了冻疮,冻疮变热了就会奇痒无比,我们把身上的肉挠溃烂然后再等它愈合。幸亏那个时候我们不懂美丑,我们丑的出奇一致。我尤其不喜欢那个教数学的男人,他长着一张老鼠似的脸,总是贼眉鼠眼的盯着人看,他笑起来更丑,所以他极少当着我们的面笑,他只会对着漂亮女人笑,结果他一直没有女人。                                                                                                                                                                                                                          “你没手么?掏出来!怕冷就别来上学。”丑男人狠狠地凶我,我靠着讲台坐,他一低头入眼的就是我,恰恰他看我又极不顺眼,因为我的数学成绩没让他顺眼,所以我不可能让他顺眼。

“嗯嗯。”我低着头嘴唇打颤地应着,羞红了脸,脸上的冻疮又烧又痒,我缓缓地掏出手,去挠脸上的痒。

“手是拿来写字的,不是拿来摸脸的!”丑男人吼起来,他还用力拍了一下讲桌,口水溅了我一脸,我的脸就更痒了。  

”脸痒。”我刚要拿起笔,可是手已经麻木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我写不出一个字,我简直要急哭了。    

“瞧瞧你那手,又黑又瘪,丑的要命。”丑男人攻击道。我不再理会,他的话再难听也是事实,事实是不容争辩的。我越来越觉出孤独的好,不管我生长的如何,没有长嘴的它永远不会嫌弃我。

那场大雪过后,那栋楼里的八仙桌上多了一副黑白遗像。老舅公突发老溢血过世了,在火化与土埋之间,他的至亲选择了火化。楼后面是一座坟山,那里多的是空地,但选择火化就可以从政府那拿走十万块,反正人已经死了,埋不埋的都无所谓,而十万块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桌子上原来已经有一副遗像,那是我妈的外婆,我还没出生时它就已经在那挂着了,所以我对她不是很害怕,但我畏惧我见过却已经死去的人的遗像,尤其老舅公的峻容令我浑身哆嗦。我每次从那桌子旁经过,我都飞也似的窜上楼,有一回我不小心腿撞到桌子角了,吓的我拖着瘸腿用手爬着台阶连挪带扭地上楼。上楼后还惊魂未定许久,我真担心多耽搁一会老舅公就会把我命索走了,好在这次我命够硬他没能带走。待我心绪逐渐平稳后,我才隐约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我缓缓地卷起裤角,一道不均匀的新鲜口子正渗着血,就像楼下遗像上的那双严厉眼睛在瞪着我。

 天寒地冻的冬日里,我们没有炉子烤火,我们只能趁着课间点燃几张废纸供一时取暖,废纸很不经烧,很多时候手还没完全伸开它就已经灭了,而且遗留下来的灰烬全是罪证,学校不允许我们这么干,我们就偷偷地干,直到废纸没的烧了。我们都喜欢冬日里的太阳,晒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这种暖不用花钱,也不用担心被抓包,但当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有空,等到我们有空了,太阳已经睡觉去了,美好的事情总是这么事与愿违。被子和它们不一样,我裹着它,它就裹着我,只要我不离开,它就永远给我温暖,就如同孤独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那台古老的座钟就立在两副遗像的中间,因为我不敢抬头看遗像,所以我总迟到,迟到的多了责罚的也就多了,我永远掐不准时针摆在早晨六的位置上睁开眼睛,不是太早了就是太晚了,后来我干脆半夜就起来,然后就坐在那看着乌黑的窗外等天明,就像是一个恨嫁的新娘子在等迎亲的新郎。有的时候实在起的太早了,坐的太久都快把屁股上的肉坐没了,我就会在黑压压的空房间里来回的走来走去,然后对着窗外一棵像树或者像坟一样的东西,胡乱的自言自语着,风来了,吹着树上的叶子哗哗地落,坟堆上着了火,一堆挨着一堆,火越来越旺,最后消失成一个金黄色的小圆点。

春天又来了,这是我在这所学校里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学那天,年轻的班主任告诉我,我可以搬到学校住了。他见我狐疑地看着他,他鬼鬼地笑着说,不要钱。他蛮喜欢我的,总是和我开玩笑,尤其是见我当真了,他就开心的不得了。要知道,在这所学校里,不讨厌我的人是极少的,而喜欢我的人几乎是没有。可是我不太喜欢他,因为他说起话来时总是流里流气的,笑起来时眼睛色眯眯的,而且只要是女的,他没有不喜欢的,所以我并不特殊。

“我可以不搬来吗?”我弱弱地问。

“怎么?你还宁愿一个人住那山上?”他有些意外,我对他的意外一点不意外。

“我习惯了,我怕……我怕人多我……”我支支吾吾着。

“怕什么,大家又不会吃了你,这事没的商量,学校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局,录取率上来了,大家皆大欢喜嘛。这是好事,人家想来还来不了呢。”班主任说完就走了。如果这事放在我刚来的时候,这的确是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事,可是,我已经习惯了孤独。

我不知道我的成绩是怎么好起来的,就像是有人在暗中做法,使我的成绩突然一下子就从平地唆的一声直冲入云宵。学校的宿舍只给班里前十名的学生住,是为了更好地确保他们全部升学,我很幸运地正好成了其中的一员。好事如果在不合适的时间里出现,不一定会给人带来快乐,我因此陷入了两难。在班主任的步步紧逼下,我搬进了学校的宿舍,我是最后一个搬进去的。大家十分和善,刚开始我有些格格不入,她们也不见怪,反而总拉上我一块聊天,渐渐地,我的话也多了起来。我们会在学校熄灯后齐齐整整地躺在一张大木板上,四颗黑脑袋左摇右晃的聊着少女的心事,聊到兴致处就一块捂着嘴哈哈大笑,弄的查寝老头子总是提着灯把那扇铁门拍的砰砰响,一边拍一边顿足一边骂,他骂,我们也骂,他骂完就走了,我们骂完继续聊。她们说睡觉前聊会天,可以睡的更香更沉,梦里能捡到金子。我觉得她们是在诓我,但我假装她们说的都对。不知不觉中,孤独悄悄地从我身边溜走了,我想它应该是觉得我没那么无趣了吧。

开榜的那天,我正满十四岁,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的青春才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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