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31

                                       乐读书


        非常庆幸自己能够有读书这个爱好。

        至今还能记得小时候对于书的那份向往和喜爱。小时候,父亲给我订了两份杂志:《小蜜蜂》和《儿童时代》,它们一直陪伴了我的整个小学时代。这对小小的我不亚于一笔重要的财富。因此,定期登门、全身上下一身绿、连推着的自行车都是绿的邮递员叔叔成为我十分盼望、令我感到十分亲切的人。因为这两本新书每次都是他从他那绿色的大帆布袋中掏出递给我的,给了我几分这是他送给我的礼物的错觉,因此每次听到他的自行车铃声,听到他爽朗的笑,我都会有一种迎接亲人、迎接好运的喜悦。每次拿到新书,开心的我第一件事就是自然地双手握紧书抵到鼻子前,深吸一口气,嗅新书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香气。书香,从来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而是一种很真实很明确很独特的好闻的具体的味道,而且这种味道只存在于书里特别是新书里,并且味道也是丰富的,此外在整个自然界都不可能有这种味道。

        小时候最先接触到也最喜欢的读物是“连环画”,也称为小人书,我们小孩儿则称之为“图书”。处心积虑积攒“图书”的那种心情一点也不亚于大人的存钱,时时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图书财库”又增长了几何。有时候看到一本自己心仪的“图书”,往往为之朝思暮想、抓耳挠腮,用尽各种手段和资源也要把它换来纳入囊中。也非常感谢小人书这个发明。小时候感觉也是小人书的黄金时代,小人书大行其道,感觉没有什么故事是不能改编成小人书的,包括电影,都会截取一帧帧画面制作成小人书。的确,小人书图文并茂,读来轻松,引人入胜,既能看到新故事,同时也是一次美术的熏陶,是双倍的心灵享受。那时,无论是县城还是乡里集镇的小街,都会看到人以专门的门面出租小人书。不仅是小孩,大人们往往拿起一本小人书也会着迷。直到上了初中,有时周末去逛集镇上的小街,我往往也会不自觉地在“图书”出租屋前驻足,随手翻翻一排排用长绳子挂着的“图书”,最后不自觉地坐下来,一本接一本地看上半天。

        至今还能记得借书看的那种享受和煎熬。小时候看的书大多是借的,或是用自己的藏书换的。古人说“书非借不能读也”,在那时的我们来看这句话简直就是放屁——因为拥有大量的书、想要什么书就能买什么书、实现“拥书自由”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神话和空想。这就带来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阅读的零散性和不系统性。因为能换得什么书受限于客观条件,全看机缘,所以那时的阅读,今天是“七侠五义”,明天却可能是“林冲上梁山”,后天则可能又跳到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但这一点也不影响阅读的享受,甚至可以说,这种情况使得阅读产生的乐趣更多。从这个意义上讲古人的那句话又是对的。有些大著作,譬如三国、水浒、说唐,有幸借到了其中一本,无限珍惜地看完了之后,必然是继之以无限的想象和牵肠挂肚——后来怎样了?尤其是小人书都特别精于设置悬念,往往最后一页都会在情节上卖一个大关子;每当这时,对下一集图书的渴求不亚于心里有一只猫爪在抓。

        现在想来,小时候小山村物质文化生活的匮乏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不是一件坏事。这在一定程度上迫使人把多余的精力放到阅读上面。因为没有多少其他的精神文化生活,就不得不挖空心思地到处搜罗可供阅读的各种书籍。所阅读的内容,首选的当然是文学类的,没有新的读,就把自己可怜的“珍藏”悉数搬出来,一本一本地重读,谓之“复习”。“复习”得多了,自己的书都能背了。文学类的书求之不得,就会退而求其次,转向其他类,譬如报纸。一些时候,甚至在很多人看起来内容枯燥的报纸也会成为“复习对象”。再退而求其次,就会扩展到其他内容庞杂的书。我曾经很认真地看过一本厚厚的毛主席时代的体育类的书,而我的游泳,就是按图索骥跟着它自学的。再退,就会转向像过时的教科书乃至各种有字的东西。因为书的难得,特别是好书难得,好容易得到一本书后,会用各种方法来读:先是囫囵吞枣地粗读,然后回过头来正常读,最后则是细嚼慢咽地品读。因之,阅读能力在这种长期的训练之下早已是炉火纯青,既擅长“一目十行”,也能深悟细品。

        现在想来,其实阅读习惯的养成,与父亲有很大关系。从小他就给我订刊物,润物细无声地培养了我崇尚书、爱书的意识。更重要的是他的熏陶。父亲健谈,家里常见的情景就是在母亲做饭的时候,他在灶边主讲我们倾听。他讲的内容十分丰富,主要是一天的见闻,重要的是其中往往夹杂有三国、水浒、说岳、说唐这样有含金量的故事。听了他的讲述,往往会自然地激起自身的一种动力——以自身的能力来把父亲讲的这些影影绰绰、不够全面不够精细甚至有不够准确嫌疑的精彩故事真切地把它好好弄个明白。因此,尽管书不易得,我小学阶段,就已经读过纯文字版的《三国演义》《封神榜》。

        初中我考进了全区的一所完中,藏书相对较多的图书馆很好地满足了我对于阅读的要求。我的语文老师也是鼓励阅读的。我借来了不少语文课本最下边注释栏中常出现的对那时的我来说是高大上的神秘的著作像《侕林外史》之类的来读。这些书给了我很多的享受和满足感。但也有一个问题:上课时间包括自习都有规定的学习内容,是不能看这些书的,而其他休息时间又不够用,特别是不能解决我随时升腾起来的强烈的阅读需求。于是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这样的事件:每每我按捺不住冲动,利用自习等时间偷偷地看,然后被悄悄闪进教室巡查的老师逮个正着,书被没收,给我带来很大的恐慌——因为书是学校图书馆的,该怎么还?但事实上这些事件后果显然没有我想象的严重。因为这种事的尾声一般都是过一段时间之后,老师就会把没收的书还给我。而且老师抓住我偷看书的现场时斥责并不严厉,惩罚也只是象征性地揪一下耳朵,完全感觉不到疼。

        还有更宽松的。初三的语文老师是个大嗓门的中年男人,写得一手好字,而且感觉读的书也不少,满脸胡碴,很是威严。他的课,哪怕是自习,大家也都是不敢造次的。一次早自习,他举着书本、踱着方步,在教室课桌间的走廊巡回走动,一边以一贯的洪亮的嗓音带着我们朗读课文。才读了几句,我的思想就被躺在课桌里的《三国演义》勾走了。一边是令人望而生威的老师,一边是让人心痒难耐的《三国》,终于,实在抵御不了诱惑的我决定麻起胆子铤而走险。我用了一个看起来很高明的办法:老师刚从后面走过我这一排,我便马上低下头从课桌里掏出书贪婪地读,等到老师走到教室前面要转过身来时马上又把书放进课桌,装作跟着读课文。

        问题是我还是失算了。经过了几轮这样的循环之后,或许是我放松了警惕,或许是《三国》实在太勾人,我竟然神经麻痹,忘了这一操作,老师转到了我身后,我还沉浸在精彩的故事情节中,完全没有察觉,对老师从身后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读书声充耳不闻。直到陡然感到不对劲——老师在我身边停了下来,包括朗读。我的思绪猛然被拉回到现实中,发现全班同学也都停了下来担心地对我行着“注目礼”。这时我条件反射似火烫一般把手中的书往里一丢,因用力过猛,以致书撞到课桌前部的挡板发出“咚”的一声沉闷的响声。老师绷着脸,弓下身子,手伸进我的课桌去掏,我的心狂跳不已,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办?在这么个严肃威严的老师课堂上犯了纪律,我简直不敢想象会有多么灾难性的后果。

        老师掏出了那本罪魁祸首。我清楚地记得,他把书举高,先是面无表情地端详了几秒封面,然后又快速地翻了一会这本《三国》。接下来是戏剧化的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情景——他又弓下身子,平静地把书给我送进了课桌里面,然后直起身子,继续带着我们读课文,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担了一肚子心的难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我既感到高兴又感到大惑不解。还令我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老师在讲解课文时,还自然地串插了两个三国故事,其间还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并和我进行了“只有我俩懂”的会心的眼神交流。

        这一幕我一直记忆犹新。它强烈地传递了老师对阅读的重视、对经典文学著作的推崇;而这,也成为我们阅读的更大的动力之源,促使着我们在阅读中开阔眼界,又反过来进一步强化我们的阅读习惯,直到它成为我们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想,这种表现,应当也是一位有素养的语文老师在日常教书育人情境中所表现出来的正确的良好的反应,对于如何正确地教育人、引导人发挥的应有的巨大的作用。

        上了高校,图书馆也是我常去的地方。我常泡图书馆的期刊室,找一本感兴趣的书,坐在落地窗前,静静地看上一两个小时,是种惬意的享受。参加工作后,定期去逛书店是我生活中一个重要的节目,时常从书店或是路边的书摊淘回一本感兴趣的书,是日常平淡生活中的小确幸。看书,已经成为一种需要,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徜徉书中,让精神和心灵得到休憩和滋养,让内心永远丰盈,是一种幸福。因此,我很是感恩共同培养了我阅读习惯的我的父亲,我的学校和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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