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现象，说来很有趣。在无数的大小城市，区县集镇，山野乡村里，总有一条河流穿城而过，两边是聚落。而靠水而居这样一个简单的生活形态，人数竟要以亿万计。中国人对这一汪柔和清冷的物质赋予了怎样的情感?在山川交错，交通不便的古代，它代表的可能是一滩滩肥沃的平原，一次次取之不竭的灌溉，是温暖宜人的气候，是更佳的居住环境，是挂念那尽头的人，是生命的新生...........
在水系稍发达的黄河南部，多处遗址表明先民们举行祭祀，必会在河边有一些神秘的仪式，他们带来的思考传至后世，也会引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与“上善若水”的思考，也会有“奔流到海不复回”与“不辨仙源何处寻”的激昂慷慨。而不肯随波逐流，值此无涯之悲的三闾大夫，在最后的日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不得而知，但能从文字里窥出一丝端倪。
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三闾大夫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格。
2016年春节，我蒙邀请，和家人一道踏上前往乐山的旅途，不想半道大雾四起，道路不能通行，我们一家人被赶下高速，狼狈不堪。后来小妹说，这是一次愉快的旅途。据我自己说，至少一开始是烦躁不安的，但是愉快的结尾，确有其事。只因这个地方；眉山。或者说，因为苏轼。在氤氲葱茏的三苏祠里，这个他们父子生活过得地方，说有什么特殊的体验是假的，毕竟是一个现代重建的宅院花园。但是如果带着一种念书的情怀去，心境大有不同。从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起，就已经很容易想象出他的胸襟旷达。处于夹缝中的苏轼总是被当做政治打击的对象。一腔忠君爱国之心，总被见懿流放，厄运在他的一生中从没有到此为止四个字，却还能有如此傲然的心性，那一句"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并非虚言。苏子心无挂碍，自然无有恐怖。来去之间，自如如风。这又是怎么样的启迪?
现实中有太多人对世事失去语言，有的耽于自己的心态，沉浸在失落、苦难、彷徨、惘然中无法开怀，有的战胜自己内心走出来的人们，继续奋而前行，有的献身于一汪清泉，暗含志向，结果令人唏嘘。
有一件朋友对我口述的事，至今记忆犹新:大概是她有一件比较珍贵的物件，不小心弄丢了，觉得很遗憾，可是在偶然找回来之后反而觉得那种遗憾的感觉更好，找回来的东西没有想象中的完美，自己好像总是记挂那种带着遗憾心里空空荡荡的感觉。我很无语，给她讲了我曾经的宠物，一只垂耳兔落水的经历。我的小妹很顽皮，她始终相信兔子也有九条命，有次抓住一个机会，终于趁我一不注意转身就把它丢进了什刹海。那个时候水边不深，但天气奇冷；等她忽地后悔起来变作了满脸通红的落汤鸡，兔子才总算得救。“这是美好的事呀”她说。我隐约记得在北京还算是秋风带凉的日子里，她的眼睛总不离开我，并且总是，朦胧带着泪光。这是充满着长相厮守的实感的。后来在每每叶子渐渐黄的时候想起来，也会内心涌起一阵阵暖意，也会充满温柔的情怀。去年夏天来临前受周围人影响，我在权衡后买了只兔子，变成了有宠物的大多数人。倒不是说因为我不想特立独行，所以我买了只非猫非狗的生命体，也不是说我太久没有身边随时陪住的宠物，为了摆脱寂寞罢。深究其原因，还是那天在集市上见到了特别，我很喜欢那种倾心的感觉。就像好久没有见过雨，在某天突然来的时候会惊讶到抓把伞快步走出，直直地撑着它感受凉爽的那一种包裹，像是在沐浴灵魂。可能也是有我的私心在吧。我很喜欢白色，它的通身白让我感到特别平实，富有一种难能可贵的，让我珍惜不已的气质，让我认为这只兔子并不只是一具带肉的骷髅，还拥有让我片刻惊喜的本领。我可管不了是不是追求地过于简单，快乐足够嘛。我翻遍了字典里面我随机取出的一些单字，想取名。选来选去还是定成了小克。其实哪有那么复杂，我只是觉得“克”字是个收束的爆破音，很干脆，叫来不费力而已。小克的领悟能力令我吃惊。带回家四天我就教它说话。从小学一年级的中文字母发音学起，到一些词语，短句，再是一些文章，诗。哪知道这厮学会了这些竟然开始质问我的话，让我服它的管教与说理。一次它说：“维维啊我问你， 你是不是只给不给自己做饭的人做饭，比如我？”我很诧异，这算什么？我便摸摸它的头，说：“当然，我肯定只给不给自己做饭的人做饭。还能有假吗？”小克居然咧嘴呵呵地笑，指着我噗嗤个不停，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说“那你给自己做饭吗？”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不是废话，这家里只有我们，你又不会不是只有我来做吗，我肯定给自己做饭。”它清了清嗓子“嘿嘿，你明明刚才说只给不给自己做饭的人做饭，你这个人自己要做饭，为什么你自己又要给自己做饭啊？”一副胜利者的笑容。这是彻底服输了，我耷拉下脑袋。早知这只小肥兔脑袋如此运转飞速，我就不教它使用精深的语言了。还有一次，我感慨于它的悟性。可以说傻到了极致。我在的城市公交线路复杂，但非难懂。我向来喜爱带它坐公交，因为来来往往的车上总能碰见熟人，看见别人的小猫嵌在地上，无精打采。它又很活泼，总能得到朋友的赞美。有人说；“厉害啊，我一直觉得你眼高于顶，没想到啊没想到买了只小白兔，狗狗猫猫不好啊，你看都不看！”偶尔还会指责指责我某年某地又嫌弃了什么。不知所云。小克居然从臂弯里跳了出来，大声嚷着说它就是最棒，没有什么猫猫比得上。弄得我的朋友尴尬无比。持续了一年半左右，生活一直是两条偶尔交汇的直线。因为我有自己的事，小克会有自己的草要吃，或者是青草，或者是不同的干草，都和过去不同。交流也逐渐少了，不过我心里觉得，平淡也不是坏事，平淡也是生活。好像心情随着日子的推移改变了，也可以说是对许多事物的看法有了一定的变异。总之生出了特别的感受。这是互相的。但我也只想留住那种集市上倾心的感觉。像面对许多从伞沿上落下的雨的那种自知的无奈。沐浴归沐浴，只是风虽大，都绕过我的灵魂。还是这一年的十月末，还是那个集市上的第三条街，霎时一个回神的工夫，我发现小克走失。故事到这里的时候往往我的朋友会哀叹一声，会觉得我把这样一只聪明的宠物弄丢是有多遗憾。不过究其根本，我还是愿意把这种离奇的事件讲给熟悉的人听，因为像这样虚幻而缥缈的事反而能当做很好的谈资。其实真正属于她的家应该在很远的地方，那里可以被称作万籁俱寂的真正意境。千万里阳光，金色的稻田；雕栏玉砌，父母居处，有热情的送别与挽留，有真诚的期待和欢迎，一如时光倒回长长的胶片，一幕幕播放温馨的过往，这可多美。季节到来书签又该换了。找一个空闲的下午出去寻叶子吧。一定要去湖边的树林，那里尤其好看。
或者我也在幻想会不会哪一天收到一封长长的信，可以没有书签，也没有多漂亮的封面，它只有一个泛黄的纸壳裹着，里面的纸还有点积淀着灰尘的味道，上面写满了大家一路走过冰火岁月的掏心窝子话?或者上面会说:十年不见的人来信了，首先告慰您身体健康，不知道这十年来亲切的您好不好..............也有很久没有见了，现在变化了吗，我的观念中不应该是有变化的，祝您以后也平安..........云云。想象总是写满奇异而温暖的，在缱绻缠绵的文字背后，这是写的人用真感情写，我们也会用真感情看。但是这样的知己又在哪里去寻呢，这样的才华磨出来的性子，孤僻桀骜的有的，不近人情的有的，甚至做个正常来往书信的人，也是难于蜀道之难。我听说树木的年轮会随年岁一圈圈增长，槐树的枝干会深深地扎根，总是没有时间不可治愈的铜墙铁壁，没有可逆的，大的时代变换。
无数人的心事，可能就是因为靠水而居，才可以让许许多多的情怀随意流去，有时也会献身于伟大，进一步巩固千百年传吾辈话的精神内核共识。这是一种萦绕于心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感触，无需多言。也是值此冻到浑身冰凉的夜晚，胡言乱语有感。清浊并吞，随方亦圆，可能思考远不止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