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省吾身:顺,其自然
一读: 祖 训 杨静龙
曾经,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异举轰动了整个盐城,让我们家族隐藏已久的野心暴露无遗,就像结晶池里的粗盐,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那“不务正业”的孙子自然知晓这一段历史。
从爷爷的爷爷起,家族里的人就不再出海打鱼,开始转行在海涂上晒盐了。那年头,盐城的晒盐业处于兴旺时期,黄海之滨,盐田连绵,一眼望不到头。朝廷专门在此设置盐政衙门,大文人李汝珍跟随当盐务官的兄长来到盐城,写下了千古奇书《镜花缘》。可爷爷们对此并无兴趣,一心扑在盐场上,给东家晒盐。东家对盐工不薄,爷爷们一年辛苦下来,刨去养家糊口的开支,多多少少都能积蓄些银两。日积月累,到了爷爷这一辈,就生出了野心:买一座盐场,自己当东家。有几次爷爷喝酒说漏了嘴,盐工们听后哈哈大笑,认为这简直就是白日做梦。方圆百里几十座盐场,就没听说过一件穷晒盐的当上东家的事。
爷爷有三个兄弟,老大老二生了一大堆闺女,只有他诞下一个儿子,却是体弱多病,撑不起家门,好在隔代的孙子身体健壮,读了几年私塾,回到盐场又肯吃苦下力气,深得三个爷爷喜欢,让他们看到了实现野心的希望。
那个健壮又聪明的孙子,就是当年的我。
满十六岁,我成年了。
吃毕生日酒,爷爷和大爷二爷每人手捧一只小瓦罐,率领家族全体人员,簇拥着我,走向晒盐的滩场。隆冬的咸腥海风像刀一样割着人的脸,冰碴子在鞋底下发出喀嚓喀嚓的碎裂声。我热血沸腾,一点儿没有感觉寒冷。
人们走过一个盐场,又走过一个盐场。每经过一个盐场,都吸引一批晒盐的工友,当他们听到来人的话,有些人将信将疑,有些人就信了,从滩涂里爬上来,跟在人群的后面。队伍越来越庞大,当超过一百人时,目的地到了。
那是距盐城最远、最偏的一座滩晒盐场,三十多亩盐田,老东家开价六百大洋。此刻,六百块银洋就静静地躺在三只瓦罐里。
三个爷爷手捧瓦罐,来到老东家面前。
老东家以为他们要把瓦罐递给他,刚想伸手来接,爷爷转身对我说:“孙啊,你上前来!”
我几步走到爷爷跟前,以为爷爷要我把那六百块银洋亲手交给老东家。
爷爷却把手中的瓦罐高高举了起来,宏声道:“孙啊,这里装着爷爷和大爷二爷三家几代人的心血汗水,你可知晓?”
我伸出双手去接爷爷手中的瓦罐,高声道:“孙儿知晓!”
爷爷看我一眼,把手伸进瓦罐,抓出一把银洋,奋力向盐池里抛去。几十枚银洋在凛冽的日光下,闪烁出一片耀眼的细碎银光。几乎在同时,大爷二爷也纷纷把瓦罐里的银洋撒向盐池。
盐场上空,仿佛下起一场银洋的暴雨,场上一百多号人都傻了眼。
终于,爷爷把手中的空瓦罐递给我,一字一顿说道:“孙啊,现在你脱掉鞋子,把那些银洋全部捡起来交给老东家。”
“孙啊,以后你就是这座盐场的东家!”爷爷继续说道,“你要记住,晒盐人就是要有自己的盐场,你要永远守住它!”
结晶池里,三三两两撒满银洋。有的半裸在冰冷的盐晶之中,于冬日苍茫的日色中发出寒光;大多数银洋则沉入卤水中,若隐若现,或者完全不见了踪影。
“爷爷⋯⋯”我明白了过来,但还是忍不住咕哝道,“爷爷你们既然让我做东家,为什么又要这样羞辱我?”爷爷并不吱声,和老东家一起登上身后高高的盐垛。
众目睽睽之下,我跳进结着薄冰的盐池,盐晶碎裂的脆响,与远处海潮声交织在一起。半个时辰之后,我终于捡拾完六百枚银洋。当人们把几乎快要冻僵的我从盐池里拉上来时,爷爷站在盐垛上,声音洪亮如同嘶吼:“孙啊,你在一块小小盐池里捡拾银洋都这般困难,你可知晓爷爷们挣下这片盐田是何等千辛万苦啊!”
我伸手抹去睫毛上结出的霜花,想说“我会守好这座盐场的”,可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么,事实上我到底有没有守住、守好盐场呢?
东洋鬼子打过来的时候,虽然我没离开盐场,但盐场终究是被他们占了。后来,盐场被国家收购,我一直当盐场的副场长。再后来,承包转制,我支持儿子把盐场买了下来。现在,我孙子大学毕业回乡,却根本无意接手盐场,嚷嚷着说当年李汝珍在盐城写了《镜花缘》的书,他要在盐城拍一部现代版的《镜花缘》。我试着慢慢引导孙子,缓声说道:“爷爷不反对你拍戏,你就拍一本你爷爷们如何买盐场、守盐场的大戏吧。”
孙子一句话就把我堵住了:“我不拍大戏,我拍短剧,几万几十万的小投入,能赚到几百几千万,一部剧胜过爷爷们十里盐场了。”
《小小说选刊》2025年10月号 责任编辑:秦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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