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生如四季,春华秋实,四季更迭,亘古不变。但人与人的春秋景致、年岁长短、终局收获,皆独一无二;亦有人说人生如书卷,父母为执笔开篇的出版社,自己是落笔行文的作者,世人是匆匆翻阅的读者。可世间万千人生,万千书卷,里外装帧,内容形式,受众群体,都各不相同。
如四季也好,像书卷也罢,主角终究还是人,一个个鲜活的人。人要活的浪漫而精彩,活的充实且从容,有个必须逾越的坎,那就是读书!
读书,从来都是世间成本最低、回报最高的自我投资,是普通人门槛最低的高贵修行。我的半生岁月,烟火辗转,步履不停,而笔墨书香,始终如影随形,贯穿岁岁年年,沉淀成了生命最温润的底色。
与书结缘,始于懵懂稚童的四五岁光景。那时其实算不上正经读书,只是一册泛黄破旧的小画册(我们这里土话叫“小人本或小人书”),便惊艳了我的童年。那是叔叔年少时的读物,一本《三打祝家庄》小人书,出版自物资匮乏的五、六十年代。彼时我目不识丁,看不懂跌宕的江湖故事,也读不懂人物的爱恨情仇,但丝毫不影响我将它视若珍宝。
那个年代的孩童,少有像样的玩具与高雅的娱乐,这本带着岁月痕迹的小人书,成了我和小伙伴们最珍贵的宝藏。一群孩童围坐一处,小心翼翼轮流翻阅,指尖轻触粗糙的纸页,目光紧盯纸面上骑马挥刀的人物,叽叽喳喳猜测着故事脉络。无人通晓文字深意,却看得格外认真,细细描摹武将的铠甲、骏马的身姿、兵器的模样,肆意畅想书中的江湖风云。如今回望,孩童的纯粹与热忱格外动人,那如轻风吹过的乱翻,那丝毫不知所云的阅读,是我人生最早的阅读启蒙,让一颗幼小的心灵,早早对书本、对未知,有了无限向往。
真正接触到的第一本书,其实是小学一年级的课本。崭新的课本发下之时,满心皆是欢喜与憧憬。孩童的快乐简单纯粹,总爱轻轻弯折书页,再轻轻松动拇指,看纸页簌簌开合,听细碎的翻书声响。最难忘的,是新书独有的油墨清香,清淡悠远,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反复嗅闻,满心皆是治愈。
那种气味是独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印记,记忆里刻着两种难忘的味道,一是新书纯粹的特有的油墨香气,二是老式汽车闻之欲罢不能的汽油味。只是如今科技进步迭代,书籍印刷愈发安全环保,无异味、不褪色,干净精致,却再也寻不到当年那缕治愈人心的油墨芬芳,恰似回不去的童年,藏着独属于时光的遗憾与温柔。
小学至初中的漫长童年时光,物资匮乏,眼界受限,除了课本,再无什么课外读物可以阅读。课本便是我全部的精神世界,是我认知世界、积累文字的唯一载体。随着识字渐多、学识渐长,那本陪伴我许久的《三打祝家庄》小人书,被我反复翻阅无数次,尽管最后有些生僻字还是不会读也写不来,但纸页愈发破损,画面渐渐模糊,最终慢慢淡出了我的生活,却在心底,种下了热爱文字、向往阅读的种子。
在初中岁月里,还有我阅读路上一段难忘的插曲。那时偶然得知六九八五铁厂生活区有个买书的地方,叫什么新华书店,那里有好多好多的书。积攒许久的五毛钱零花钱,是我全部的底气。我怀着满心憧憬,与好友奔赴心中的那书香圣地。
初见满架书籍的瞬间,内心满是震撼。厚薄不一、大小各异的书本整齐罗列,填满了整个房间,密密麻麻,浩如烟海。年少的我满心疑惑:这么多书,谁能尽数品读?谁能读懂这世间笔墨?彼时的书店设有柜台,书籍皆陈列在柜台里面的书架上,读者无法自行翻阅,所需书本,皆需售书员代为拿取。
平复心绪后,我径直走向东侧的画册柜台。不曾想,面对店员的询问,我一时语塞,因为从未想好要买何种书籍。为掩饰内心慌乱与现场窘迫,我脱口而出要买《三打祝家庄》小人书,因为那是我最熟悉也是唯一读过的课外书了。
话音落下,店员神色骤然凝重,轻声叮嘱我小声言语,现在是评水浒批宋江,严肃地告知此画册早已没有了。懵懂的我满心不解,反复辩解自己不认识宋江,只是想买熟悉的画册。店员依旧低声催促我离开,走吧,没有。归家之后,我才从叔叔口中得知原委,彼时正值那个特殊时期,宋江被定义为投降派,《三打祝家庄》是《水浒传》的经典片段,自然被封禁。
那一刻,我幡然醒悟,深知自己年少无知,原来《三打祝家庄》上面还有个《水浒传》,莽撞之举险些酿成大错,险些铸成难以挽回的过错,要是成人的话说不定还会被戴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后怕之余,满心皆是惭愧,竟不知有个被封禁了的巨著《水浒传》,更不懂文字背后的时代深意。自此,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不敢踏入书店,年少的阅读热忱,一度被忐忑与怯懦悄然搁置。
岁月辗转,步入高中,我的阅读之路迎来了新的曙光。彼时学校允许师生订阅报刊杂志,翻阅琳琅满目的订阅目录后,我独独倾心于小巧便携、内容广博的《辽宁青年》。三十二开的小开本,轻便易携,文章精炼深刻,兼具哲理与温情,字字句句皆能滋养人心,成为我高中岁月最珍贵的精神慰藉。
可这份偏爱,也藏着一丝丝的遗憾。全校唯独我一人订阅了此刊,杂志每次送达学校传达室,总会被一些学生先行翻阅。待到真正到手时,崭新的书刊早已布满翻阅痕迹,不复整洁的模样。
那时我的语文成绩平平,作文更是最大的短板。每次作文课,面对题目,大脑一片空白,无从落笔。班级里一些聪慧的同学总能文思泉涌,下课便顺利交作文本,而我常常拖沓至下课,依旧空空无文,当然与我为伍的也大有人在。
这次作文是新来的姓孟的语文老师布置,我还是看样子,但下课了还没有头绪,仅仅草草写了几行。孟老师倒是不急,放宽期限,允许我们几个作文困难户到周一上午补交。
年少心性贪玩,总将师长叮嘱抛之脑后。一个周末过后,我早已忘记补交作文的事。周一清晨入校,远远就看见那位新来的孟老师在教室的不远处,我暗自庆幸老师初来乍到,定然不认的我,便低头快步疾走,想快躲进教室再说。
还好,我庆幸蒙混过关成功。未曾想,下午被老师撞了个正着,老师一声清亮的呼喊,精准叫出我的名字,一句“作文写好了吗”,瞬间让我心慌失措,真的懵了。我满心诧异,老师任教不过数日,竟熟记我的姓名,更惶恐无从交代作文之事。慌乱之间,我随口撒了个谎:“老师,我写好了,但忘在家里了。”老师温和叮嘱,让我次日务必带来,他会在教室门口等候。
一句温柔的期许,不知道这是算压力还是算动力。无计可施之时,我想起了自己订阅的《辽宁青年》。那个夜晚,我把杂志尽数搬出反复翻阅,找到合适的文章,我逐字品读、筛选拼接,东撷一句美文,西取一段佳句,终于拼凑出一篇完整的短文。次日,我如期上交作文,总算化解了这场窘迫。
我们的作文课是间周一次,下一次的作文课,课代表分发作文本,身边同学的作文本尽数下发,唯独不见我的作文本踪影。环顾四周,未发作文本的皆是班级文笔出众、常被当作范文的同学。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我忐忑不安,笃定自己拼凑的文章漏洞百出,定会被老师当作反面教材,当众批评。
上课后,我屏息凝神,静待批评。老师讲评完那些经常优秀的同学的作文后,缓缓开口,说本次收获了一篇构思巧妙、文笔流畅的佳作,让全班同学猜测谁写的。身边同学纷纷挺胸昂首,自信满满,而我却依旧低头不语,满心惶恐。
当老师念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满堂哗然,震惊的不止全班同学,更有猝不及防的我。随后老师细细讲评全文:文章开头描写早晨天气变坏,母亲叮嘱带上雨伞,贪玩的我随口应付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这为后面做好事埋下了伏笔。文章中部描写下课后天阴沉的厉害,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同学们都急急忙忙往家跑,半路上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突然想起靠自己座位旁的窗户还忘了关闭,经过简短的思想斗争,当即返回学校找到老师办公室要了备用钥匙关好了窗户。文章最后才是点睛之笔,描写的是回家的路上被雨淋湿了个透,浑身凉凉的,但心里却暖暖的。这是一篇构思巧妙、文笔流畅的小短文,首尾呼应,立意真挚……被老师这么一讲评,那一刻,我百感交集,满心羞愧与庆幸交织。羞愧的是,这篇被当众夸赞的佳作,几乎都不是我写的,只是我拼凑堆砌而成;庆幸的是,整夜的斟酌打磨,终让文字衔接自然,天衣无缝,未曾露出破绽。
没有退路了,这下我彻底没有了退路。这场阴差阳错的肯定,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被逼上梁山,正儿八经地开始了阅读、摘抄、模仿、创作,从此挣脱了文笔贫瘠的桎梏,彻底爱上了语文,爱上了笔墨文字,爱上了阅读与写作。那篇经典的小作文直到我上大学还一直保留着,多年之后再次翻看,我才恍然知晓,通透睿智的孟老师其实早已看穿我的拙技,文中多处未修改妥当的人称漏洞,都是老师悄悄用红笔修正的。
他从没有当众戳破我的窘迫,没有否定我的笨拙,更没有挫伤一个少年的自尊,而是以温柔的包容、巧妙的指引,将迷茫怯懦的我,引向了满是阳光雨露的阅读写作大道。这份师恩,藏于笔墨,润于无声,让我终身受益。
步入大学,身为理科生的我,阅读方向悄然转变。渐渐远离了风花雪月、唯美抒情的文字,转而深耕自然科学、科普理论类书籍,在理性笔墨中拓宽认知,探索世界万物的科学奥秘,让阅读兼具了感性温度与理性深度。
走出校园、步入职场后,鬼使神差我再次重拾纯粹的文学阅读与热爱。2001年,我赴北京参加高考相关会议,闲暇之余走进西单新华书店,那可是全国最大的新华书店之一,满眼都是书,突然感觉自己的渺小,好像掉进了知识的海洋,那种感觉现在想想都是一份满满的美好。当时恰逢书店新书推介,熙攘人群之中,一本书牢牢吸引了我的目光。
书名《走自己的路听听别人怎么说》,这书名太有魔力了,既有但丁坚守本心的自信洒脱,又藏着为人处世、虚心纳言的通透睿智。简约别致的封面更富深意,五人共事一事,一人背影相左,却奔赴同一目标,寓意初心不改、殊途同归,瞬间戳中人心。
我迫不及待取下书本随意翻阅,一下便邂逅《爱与责任》一文。开篇寥寥数语,温润深刻,字字入心,通篇读完,余味悠长。我笃定书中每一篇美文皆值得品读珍藏,当即买下此书,盼着回去后闲暇之时细细研读、修身养心。
回来后才读了其中几篇美文就被一个学生借走了,过了一段时间我问那个学生要书,他说老师里面的文章太好了,我还没有读完,我说那你读吧别弄丢了就行,我还没有仔细阅读呢。时日渐久,我估计他应该看完了,我上完课后在教室里问他,那本书看完了吗?他立马站起来低着脑袋说,老师,对不起我弄丢了。哎呀,还真让我说中了,本想说他几句,但看着他愧疚惶恐的模样,还有其他同学投来的目光,我不忍苛责,故作豁达宽慰:“丢便丢了,不过一本书而已,无需挂怀。”
嘴上释然,心底却满是遗憾与不舍。那本一见倾心的书籍,那篇治愈人心的《爱与责任》文章,终究悄然遗失。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后来我托在北京工作的本家弟弟,重新购置一本寄回,稍稍弥补了心中缺憾。
我偶然将这段小事当做聊天话题讲与科室同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位同事听闻《爱与责任》一文绝佳,便借去品读,又说这篇文章写的太好了,我要拿回去让我老公看看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好文自有力量,文章在其单位广为辗转传阅,命运何其相似,这本书再度意外遗失。所幸其丈夫心怀感恩,出差途中特意重新购买归还,让这份书香遗憾再度圆满。
世事藏着温柔,善意往往循环。时隔两年,我意外收到一份陌生包裹,拆开是一本崭新的书籍,附带一封真挚书信。原来,当年遗失书本的学生,此后一直耿耿于怀,升学之后辗转多家书店,终于觅得同款书籍,特意寄来致歉归还。
那一刻,我满心温暖与愧疚。两年来,我心底一直暗自揣测,学生当年或是偏爱书籍,才谎称遗失,未曾想学生所言的确属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了纯粹善意的学生。时至今日,我依旧珍藏着两本一模一样的《走自己的路听听别人怎么说》,一本藏着阅读的初心与偏爱,一本含着少年的赤诚与情谊,两本书籍,承载着诸多阅读温情,沉淀着满满岁月善意,它们早已成为我书架上最珍贵的藏品。

互联网蓬勃发展后,信息互通互联,我得以品读更多佳作。曾慕名拜读新加坡华文作家尤今(谭幼今)2008年的爆款散文《打包》,全网好评如潮,热度爆表。细读之下,我满心诧异,这篇广为流传的佳作,其前半篇的文字笔墨、叙事语气、行文风格,竟与我珍藏的2001年出版的《走自己的路听听别人怎么说》(灵悟著)中的《爱与责任》文章前半部分高度重合,几乎别无二致。
我满心疑惑,难以相信知名作家存在借鉴抄袭之举,可能好东西都是相似的吧,探究那些没有多大意义了,只要是美文就欣赏吧,最终我认为这算是文字世界难得的巧合吧。笔墨相通,文意相融,或许世间极致的温柔与通透,本就是殊途同归的共鸣。
退休前,远在北京的本家弟弟过年回来,送给我一件礼物,即Kindle电子阅读器,我先在其上面的商店下载了好些免费电子书籍,于是开启了我新的阅读模式,还别说,这个东西最大的好处就是对眼睛的保护,看的时间长点也没有关系。
一段时间后,我还是时不时地去翻翻那些珍藏的纸质书籍。小孙女说,爷爷这些书一翻怎么都有一股难闻的霉味。我打趣地说,长期不看可能是书生气了呗,所以呀,书要经常翻翻看看,他里面有好东西呀。有时候还真想闻闻小时候课本的油墨味和搁置久了书籍发霉的气味,那是一种久别重逢让人思绪万千的气息,那是一种割舍不掉历久弥新的牵挂。
回望半生,四季流转,岁月更迭,唯一不变的是一路书香相伴。从儿时懵懂翻看的小人书,到少年求索成长的课本杂志,从青年理性深耕的科普典籍,到中年治愈心灵的温情美文,书籍贯穿了我的童年、少年与半生烟火。书籍就像一叶小舟,载我漂游岁月长河。
读书,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功利索取,而是日积月累的沉淀修行。读书与生活难舍难割,人活着就是生活,生活就要读书,用生活所感去读书,用读书所得去生活。没有生活经历,读书只能一知半解,或根本读不懂。我们在读书,书也在读我们。因为自我阅历的解读,让汉字的含义对自我来说更丰富,更博大精深。因为读书的加持,也赋予了自己每一段经历、每一个思想更加深邃的意义。
我阅读的一本本书籍,它无声滋养我的学识,丰盈我的眼界,治愈我的迷茫,包容我的笨拙,指引我的前路。那些读过的字、品过的文、悟过的理,终究融入骨血,成为我的气质与格局,让我在人生四季里,活得从容通透、丰盈热烈。
人生漫漫,书路漫漫。往后余生,依旧以书为友,以读为伴,在笔墨书香中沉淀初心,在文字山河中奔赴向前,读尽人间温柔,悟透岁月从容,让平凡人生,在书香滋养中,岁岁丰盈,岁岁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