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南到大连到南京(十七)

小宝离开常年出差的单位,跳槽到南京工作。十月一日放假,他回到无锡,爸爸陈春也从浙江回来了。小宝做了一桌丰盛的菜,一家人团个圆。

陈春在浙江过得并不理想,平时也很少和孙燕联系。这次回来,他穿一套平时干活的衣服,头发又厚又长又乱。孙燕看了他一眼,什么也不想说。她内心希望他改变一点,穿着讲究点,人都是往高处走的,何苦搞成这个样子。之前她几次劝他,就在无锡找个轻松点的活干。小宝也说:“不指望非挣多少钱,主要是过个安稳日子,有份工作干干就行。”不管谁说,陈春就是不吱声,也不反驳。他有他的想法——一个大男人一个月挣两三千块钱,太少了,他看不上。

节日过了,一家人又各回各的岗位。

半个月过去了,于海再没联系孙燕,运河边那条羊肠小道也没看见他。孙燕心里没着没落的,干活总走神。同事跟她讲话,她像没听见。她总在想:他在干什么?他怎么不理我呢?她时刻机不离身,怕错过他发来的信息。她不知道现在咋变成这样,对任何人都不敢说,就藏在自己心里偷偷享受这种感觉。

于海终于来信息了。他说他到南京看病去了,急性肠炎。孙燕问:“很严重吗?还到南京去看。”于海说:“现在好多了,早上照样能跑步。”“还能跑步,不需要休息吗?”“还能跑呀,医生说慢跑,还有助于促进胃肠蠕动呢。”“哦,那就行。”

清晨,孙燕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盒,大步走向运河。于海站在路边做扩胸运动,显然在等她。见到他,孙燕举起保温盒,手指指说:“给你熬点粥,你一会儿带回家喝。”于海满脸笑意:“给我熬的?”“是的,你提着。”于海说:“谢谢你啊。”“不用客气。这长时间你也没有信息,担心你呀。”“对不起哈,我手机放家里了,当时走得急,坐女儿的车走的。你还会担心我?”“我能不担心你吗?”

于海听着她这句略带责备的话,心里很舒服。他笑眯眯望着孙燕,努努嘴,又笑呵呵地逗她:“你这个小笨猪。”孙燕笑着说:“是的,我笨。明天早晨我再不出来跑步了。”“怎么,生我气了?”“不是,以后天亮得晚,又寒冷,我就在家做做操,围着客厅转圈跑,哼,也是一样锻炼哟。”“不如到我地下室去跑,那里宽敞。”孙燕笑着问:“你家还有地下室呀?我还不知你家在哪儿呢。”“有呀,去了不就知道了。”“你家房子多大呀?”“一百六十多平。”“你家豪宅呀?”孙燕好奇地说。

她开始在心里算计:他爱人生病花几十万,几个孩子上大学不少钱,还有钱买豪宅,他的工资肯定很高。带着这个猜测,她又问于海:“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呀?”于海笑着说:“你请我吃火锅,我再告诉你。”

孙燕说:“好,我下次休班就请你。”

孙燕休班那天傍晚,她约于海去吃火锅。他们选择一个小店,找个临窗的桌子坐下,店内温度暖和舒适。两人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于海开始讲起他的过去:

九零年,他领着老婆孩子刚从江西到无锡来,摆过地摊,贩卖蔬菜,攒点钱后改行,在市场租摊位卖猪肉。那些年,每到年关,好些单位职工福利发猪腿,销量很大。他抓住机会,找几个大单位客户,在家批发团购猪腿。几年下来,手里有些积蓄。后来两个朋友约他投资创业,现在的公司他是股东之一。

两个人慢慢吃着火锅,他慢慢讲,孙燕聚精会神地听。她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住豪宅——原来他是公司老板。她有些感慨:“你爱人若还健在,你家多圆满呀。”提起爱人,他那生动发光的脸庞又暗淡下来。他说:“那时刚开始创业,生意很好,我们几个股东都亲自干,工人们都喊累,太忙。家里大小事都是我爱人一个人干。她感觉身体不舒服,还是她自己到医院去看,查出是癌症后,我才带她到上海治疗。如果当时早点看、早治疗,说不定能治好呢。”

孙燕没接话。她深知一个人生病了,有多想要丈夫去关心。沉默了一会儿,她转移话题:“你们公司现在生意怎样?”“现在呀,三年抵不过刚开始一年的利润。”“哦。你说南京和无锡哪个城市更好?”“南京是省会,比较起来还是南京更好。”“我儿子到南京工作了。”“那好呀,你不说他想在无锡吗?”“今年南京他那个专业招人,他去考试,结果考上了。以后有机会再回无锡呗。”“哦。”于海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吃完火锅,孙燕回到家。此刻她突然感到很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整个屋里静悄悄的。她拿眼扫了一下四周,所有日常物件和家具都忠诚地立在原地,似乎等待主人归来。她拿毛巾把两盆绿萝的叶子仔细擦了一遍,然后倒一杯水放茶几上,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来。前一刻她还和于海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吃饭,感觉那么温暖、踏实。现在一个人独处一室,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她端起水杯慢慢品着,心里七上八下,有些失落。她夫妻俩也同样从山村出来,到城市奋斗几十载,她现在混得只适合干洗碗的活,人家当公司老板。哎,我和人家都不是一个阶层的,还把人家当朋友,人家会拿我当朋友吗?她又想起老公陈春,连三万块钱都不敢投资的男人。

手机响了一下,孙燕拿起一看,是儿子发来的图片。她点开,是拍的一栋大楼。“这是我上班的地方。”小宝说。孙燕回:“高楼大厦,气派!”小宝说:“嗯。”孙燕说:“那时没敢想,我的儿子还能在大城市的大机关上班。过年回家好好给老祖宗烧香磕头。”小宝回:“嗯嗯,早点休息吧。”孙燕放下手机,又揪心儿子的婚姻大事。

这一晚,她想了许多,久久没有睡意。

这一段时间,她心里像住着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每天穿着讲究,精力充沛,听着流行的爱情歌曲,心里美美的。她再也不期待陈春去改变,他像个外人被挤出她的内心世界。她回避着他们的婚姻,心里总想着于海,天天早起到运河边那条羊肠小道和他一起晨练。

现在她知道人家是老板,她就不想见他了。她怕他看出她的心思,嘲笑她自作多情,或者认为她品质不好,想巴结他。考虑到这些,她就强迫自己:早上不出去了,就在家里练练吧——虽然舍不得。

清晨,孙燕起床后没去运河边,她就在家里做做操,在几间房内来回大步走。

晚上,孙燕下班到家,于海发信息:“明天早晨还出去走走吧。”孙燕回:“早上有些冷,不出去锻炼。”“走起来一点不冷呀,一个人太无聊。”“我有点事儿。”孙燕敷衍道。于海问:“什么事?”孙燕说:“我现在不在家。”于海说:“在哪里?”孙燕沉默了,不知咋回信息。于海打开了视频,急躁带着霸气地问:“你这两天怎么了?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孙燕依然沉默,没吱声。“你说话呀,别急我,好吗?”

孙燕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发脾气的模样,轻声问:“你会担心我吗?”“你废话,明知故问!咱们是朋友呢。”“我……我要是单身呢?”孙燕支支吾吾地问。于海说:“你怎突然这么问,发生了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打个比方。”“你要是单身,我就娶你做老婆,你就是我的宝贝。”孙燕说:“那我过年回家提试试。”“哈哈,”于海笑着说,“你舍得离开那个人吗?舍得离开你儿子吗?”“等我儿子成家以后,你愿意等吗?”“我不能去劝你离婚呀,我只能尊重你的选择。”“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呢。”“这不是问题,我一会儿把我家的地址、我的身份证、公司地址和名称都发给你,行了吧。这是大事,作决定之前你要想好。”“嗯,我知道。”“快到年关了,我要很忙的。几个股东都要到各地跑工程,和甲方续约,还有最头疼的要账。”“哦,你又得辛苦了。”“所以呀,明早还一起去锻炼,以后忙了没时间了。”

手机是好东西,随时能让人与人之间取得联系,面对面讲话。挂断视频,又是一场空,给人一种梦幻虚无的感觉。孙燕放下手机,呈现在她眼前的又是她一个人,一个世界,一个“嘀嗒,嘀嗒”的电子时钟。

孙燕上床睡觉了。她蜷起身子,捂紧被子,睁着眼睛,静静想象着他们美丽的爱情。这份情不管是真是假,是对是错,都给她的心灵带来了真正的快乐。这多年她一路奔波,从来没被好好爱过,也不知道被人疯狂担心是什么感觉。她认为并不是她不够好,是她没遇到珍惜她的人。她现在遇到了,那就是于海。他让她看到了一道色彩斑斓的彩虹,她愿意把它当作一座桥,努力坚定不移地迈过去,奔向她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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