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一段时间了，营业额再也冲不上去，起起落落，只能维持现状。
孙燕急了，对儿子说：“小宝，在外卖上再冲一把吧，把价格压低，定在成本上，争取把店面冲到平台前面去。”她想起无锡老板那店爆单的场面，心里充满了希望，好像她店的外卖单也能冲在前面。
晚上忙完，小宝和两个股东商量，明天店里搞活动冲刺一下。第二天，陈记生煎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上买几立减的广告，然后在美团、饿了么两个平台把价格拉低，也是满多少立减外带赠品活动。搞了几天，营业额还是没有多大起色。生意就这么不温不火地维持着。
开店几个月，账面上没余下多少钱。孙燕心里着急。当初开店的初衷是等资金周转开了再开分店，现在梦想实现不了了。
以前亲人之间不牵扯利益，在一起嘻嘻哈哈，说话随心所欲。现在角色不一样了，说话就慎重起来。几个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又不敢去尝试，有顾虑。陈恒想晚上加一项烧烤，小宝认为烧烤更讲究味道，不是随便在网上参考教材就能做成功的。陈恒听后又不敢尝试，怕失败了招大伙儿埋怨——毕竟资金大部分都是小宝拿的。韩辉认为店里品种单调也没特色，可以考虑请个师傅来教技术。小宝就想一枝独秀，努力把生煎包做到极致，别搞得像一个大杂烩。孙燕从开店以来发现这里的人爱吃面条，她想去学武汉热干面作为特色。她有个堂侄儿在武汉一家店里当热干面师傅，还会做特色牛肉面。她想过年回家到武汉去看看。
生意没做起来，几个年轻人干得也没劲。大家都控制住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当初斗志昂扬地到一起开店，现在谁也不好意思提出退股。都是亲人，不能上山伙计下山贼。
这些现象孙燕都看在眼里，她焦急，感到力不从心。她是长辈，是她组织的局。当初孩子们是对她极大的信任，才义无反顾投奔来南京。现在这种局面，她感到内疚。她现在知道，想干一件事，仅凭一腔热血是不够的。餐饮是一种文化，一个事业，餐饮人需要有智慧，需要蕴藏的底功。
她想把店兑出去，然后到武汉学热干面。如果日后有能力撑起一个店，胜券在握，到那时再邀他俩一起开店。她把想兑店的事告诉了儿子。小宝说：“我无所谓，主要看我表哥和二哥的想法。”
晚上清闲下来，孙燕说：“孩子们，跟你们商量一个事，我想把店兑出去，你们有什么想法？”陈恒是个急性子，和韩辉对视了一下就说：“外卖也没冲上去，如果再调整又要投钱，还不知道有效果没，心里也没谱。我同意把店兑出去。”韩辉说：“我也同意。”
孙燕说：“既然都同意，那小宝你就把转让信息挂在网上，转让费不能太低。”说完她环视了一下干净整洁的店面，又扫一眼陈恒韩辉，笑笑说：“我是好心办成了坏事，搞到大家荒废了半年也没挣着钱，向你们道个歉哈。”
话音刚落，陈恒抢着说：“瞧我幺婶说的，您不也是想让我们把日子过好嘛。我们刚来南京的时候，吃住在你家，我弟小宝也投入了太多的精力，我应该感谢您才对。开店虽然没挣到钱，但我学了不少东西，知道了开店的流程。之前我连擀面杖都不会拿，现在可以全套做生煎包。店兑出去后，我准备领着老婆回浙江搞一个早餐店，卖包子馄饨。”陈恒说着说着激动起来，眉飞色舞，眼睛放光。这次合伙开店让他感受到束缚，他要单干，领着老婆做个小本生意，自己说了算。
韩辉说：“店兑出去后，我准备到北京去跑外卖，先攒点资金。如果有适合的店铺，我就搞一个面食店，主营面条系列，把咱们做的牛肉粉丝改成牛肉面、牛杂面、牛肉板面。”孙燕说：“好，外甥，我再加入武汉热干面。”
陈记生煎店兑出去了。这段经历告一段落。
晚上，韩辉和小宝两个小伙子下厨，做了一桌菜。几个年轻人心情轻松起来，举杯畅饮，把酒言欢。孙燕此刻心里是坦荡的，开店失败她败得心服口服。她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孩子们平静接受的态度，让她放下了思想包袱。小宝说：“大家不要灰心，这次经历也是生活的积累，成功都是经验积累起来的。”
孙燕望着韩辉那张和富豪相似的脸——弧度略长的下巴，笑着说：“我的外甥长得像一个富豪，以后肯定有财运。”小宝和陈恒都同感地说：“是有点像哈。”“来，干杯，祝福咱们以后都有好运。”
几个怀揣开店致富梦想的人相聚又离别。陈恒、韩辉离开了南京，他们将为自己的梦想去选择方向。孙燕要到武汉去拜师学热干面。当然，这一切要等过完年再去，因为马上要过春节了。
小宝放了年假，开车带着爸妈回到家乡豫南小山村。
每逢春节，常年在外的人从天南海北赶回来和家人相聚。孙燕邀请大家庭今年在她家吃年夜饭。
团圆的日子是喜庆的、热闹的。几个侄媳妇帮孙燕在厨房忙碌，小宝堂兄弟六个忙着贴对联。奶奶去世第二年了，按照风俗，他们几家今年要贴黄色对联。老妯娌几个在大门口照看孙男孙女。小孩儿盼望过年——过年爸妈都从很远的城市回来了，给他们带吃的、玩的、新衣服。他们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嬉笑打闹。
陈春老哥儿几个休闲一点，聚在一起打个小牌。贴好对联，老兄弟四个约着同时回自己家，在中堂烧纸、烧香，给老祖宗拜年，然后放鞭炮庆祝新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过之后，一大家人聚到一起吃年夜饭。
两个大圆桌放在中堂，挤得满满当当。往年婆婆坐的上座都没去坐，依然空着。一群小宝宝和妈妈奶奶挤在一起坐。只要一个小孩儿要喝饮料，其他几个都会跟着要。一会儿要喝牛奶，一会儿要吃鸡腿，一会儿要吃肉丸子，妈妈奶奶都帮着往宝宝碗里掂。小宝宝一个个扬着稚嫩、任性撒娇的笑脸，透着“我是女王”的霸气。整个气氛显得生机勃勃，热热闹闹。
另一桌男的是叔侄几代人坐在一起，一边吃菜喝酒，一边拉家常，总结一年的收入，聊聊各自岗位的状态，又聊了左邻右舍的新鲜事……
除夕之夜，打牌的打牌，不打牌的聚在一起聊最新的热门话题——关于新冠肺炎的出现。电视新闻在关注，手机各个微信群也在聊。随着关注热度上升，疫情感染的严重，人人心中充满迷惑、恐惧。有的说，在过去旧社会这就叫发人瘟。又听网上说武汉死好多人，我们离武汉这么近，千万不能出门，躲在家里安全。又听新闻说钟南山院士八十四岁高龄，亲自出征，带领医疗队勇闯武汉，还有全国各地的救护队陆续去武汉支援。聊着聊着，他们又心潮澎湃起来，不感觉害怕了。
孙燕娘家一家亲群里也是热闹。哥哥姐姐都各自宅在自己的小家，抱着手机在群里讨论相关话题。嫂子在群里提议：“建议今年大家不走动，就在手机上拜年祝福，等疫情过后再走动。”各小家都回应，同意这个提议。
大年初一早上，豫南小山村的村干部到每村每户传达政府规定：不许互相走动，串门都宅在家里。
2020年的春节，是一个让人终身难忘的春节。新冠肺炎的袭来，打破了千年来国人老百姓过年拜年的传统习俗。
人人宅在自己的家里
几天后，小宝开车载着爸妈启程回南京。家乡公路两边，每个村口都有穿制服的人守着，树上贴着标语：“生人莫进村，进村是敌人。”路中间横两条板凳，挡住大道。
到高速路口，小宝停车。岗亭外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迎上来：“到哪里？”小宝摇下车窗：“到南京。”“还回来不？”“不回来。”“好，走。”检查完毕，退到一边。
高速上车辆稀少，收费站口敞开。小宝一路畅通，五个小时到南京。市区街道，到处是停靠的车——大车、小车、电瓶车、共享单车。人行道上偶尔一两个年长的男女行走，把头、鼻子、嘴巴捂得严严实实。
到南京第二天，家里人打电话说：“今早咱湾的路都封了，到超市买东西还要开证明。”小宝对爸妈说：“幸亏咱们昨天走了。”一家人相互望望，会意地笑了。
疫情这段时间，人们除了吃喝拉撒，其余仿佛按下暂停键。大自然依然循环着春夏秋冬。又到阳春三月，在家憋久了的孙燕想出去透透气。
傍晚，陈春的工友打电话来，约他一起还到浙江干装修。第二天陈春拖着皮箱又出门打工。临走时对孙燕说：“你今年再要想开店，我支持你。”孙燕说：“今年疫情严重，生意不好做，不打算开店。”随着“吱”的开门声、“嘭”的关门声，陈春走了，“咚咚”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孙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心情看电视。她仰着头闭上眼，在心里回忆一路走过的足迹。一路走来，不容易但心里踏实。
最近这几年她变了，总揪着陈春的弱点不放，排斥他，轻视他，他俩过得都不开心，也影响了家庭的团结。反思了一下，她轻叹一口气：“人活在世上都不容易。以后再也不期待他改变了，好好把日子过好吧。
她决定明天出去转转，找份工作。
近半个月，孙燕全身心投入找工作。先在周围店铺找，跑累了就在家抱着手机，在五八同城上找。面试了几家，打了几十个招工电话，除了洗碗和保洁，其余的都嫌她年龄大。
算了吧，不干，她躺到沙发上，眯着眼又想起了开店的事。
那段日子清闲，她拿出笔本把这两年开店的经历流程，学到的技能都记下来、把踩坑的教训也都总结记下。
往书架存放笔记本时，她抽出影集摊开翻看。有她和陈春在大连炸油条的照片，有他们和王平大姐几个人在大连海之韵广场游玩的照片，有她母亲的单照，有娘家亲人的大合影，婆家亲人的大合影，有九哥九嫂到无锡看她时三人留下的合影，有小宝幼年的照片、现在的照片。
时间真像一辆单道列车，缓缓滑过流失的岁月。她像一个风尘仆仆的行者，站在路边迎着风，眺望渐行渐远的列车，回忆着走过的痕迹。一瞬间心里涌起一阵波澜。她轻轻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追忆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她刚来南京打工的那个餐饮店小老板打来的：“阿姨，大学城这儿的店人气还可以，你还想开店就过来看看吧！”
孙燕爽快的答应了。
大学城的小店，孙燕去看了。铺面不大，挨着学生生活区，人来人往，租金也合适。小老板说：“阿姨，你做过餐饮，懂行，这店你接过去，肯定比我干得好。”
孙燕站在店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心里那团火又燃起来了。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记满笔记的本子，翻来覆去地想。陈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个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到她对面。
“你要想干，就干。”他说。
孙燕抬头看他。
“我手里还有些钱，你要是愿意开店，我把钱都给你。”
这句话，陈春说得不快，也不响。可它像一块石头，砸进孙燕心里那潭死水里，咚的一声。
她看着他。这个跟她过了半辈子、一辈子没说过几句暖心话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对面，把一辈子攒下的血汗钱，推到她面前。
不是“你别折腾了”。不是“你干不成的”。不是“你看着办”。
是“我把钱都给你”。
孙燕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这个笑，不是“我原谅你了”，不是“咱们重新开始”。是“行，那咱再试一次”。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个笑上，暖融融的。
——全书完。
2020年10.16，起稿。
2021年3月6日，改稿完成。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