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糖纸
周六傍晚,知夏站在周牧父母家楼下,手里拎着一盒龙井。茶叶是昨天特意去买的,明前茶,价格让她心疼了半秒——但六年的惯性教会她,有些仪式感必须维持。
开门的是周母,周母看见苏知夏时,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期待落空又强装欢喜。
周母挽着知夏的手进门。周父坐在主位,正用洪亮的声音讲退休后的钓鱼经;而李佑靠在窗边,仿佛在沉思。听见动静抬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熟稔,却没看到周牧。
知夏有一丝不自在。
周母说道“知夏来啦,快坐,周牧去停车场了,马上到。”。
她被安排在周母和李佑中间。这个位置让她如坐针毡——左边是准婆婆若有若无的打量,右边是“干侄子”若有若无的目光。
“知夏也快三十了吧?”周母给她倒茶,水温刚好,语气也刚好,是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随口一问。
“二十九。”
“二十九……”周母重复着,像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女人这个年纪,该定下来了。”
苏知夏低头喝茶,茶叶在杯底打转。她想起自己母亲,想起每次视频通话结尾那句”周牧那孩子不错,别拖了”。所有人的关心都像同一种模具压出来的,整齐、密实,压得她喘不过气。
周牧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自然地坐到苏知夏另一侧,形成某种奇怪的夹心结构——周母、苏知夏、周牧、李佑,像一道被强行拼凑的算术题,怎么排列都不对。
“周叔,生日快乐。”周牧递上礼物,周父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说”好小子”,又拍李佑,“你小子在国外好多年了,该安定下来了。”
李佑笑着应和,目光却越过周牧,落在苏知夏身上。那眼神很轻,像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却让苏知夏莫名想起很多事。
比如十二岁那年夏天。
那时候李佑还没出国,周家和李家住的很近。周牧是孩子王,李佑是安静总跟在他身后,其实李佑是比周牧大3岁。而苏知夏,是偶尔来外婆家过暑假的“外人”。
她记得那个午后,蝉鸣声嘶力竭。周牧不知从哪弄来一袋水果糖,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他故意在李佑面前晃,说“想要吗?叫哥就给”。
李佑不叫,周牧就把糖举高。两个孩子追打起来,撞翻了苏知夏正在画的写生。蜡笔滚了一地,她蹲下去捡,看见李佑的膝盖磕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却还在够那颗糖。
最后糖掉进了排水沟。
周牧骂了句脏话,跑去买冰棍了。李佑蹲在沟边,看着浑浊的水流过糖纸。苏知夏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抬头看她,眼睛很亮,说“谢谢”,又说“其实我不爱吃糖”。
“那你抢什么?”
“因为是他抢我的。”李佑说,声音很轻,“第一次来大院,他抢我的橡皮,我哭了。后来我就学乖了,他抢什么,我就假装想要什么。”
那时候苏知夏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知夏?知夏!”周母在叫她,“发什么呆呢,菜凉了。”
她回过神,发现李佑正把一盘白灼虾转到她面前。那是她爱吃的,周牧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也忘了。
“谢谢。”
“不客气。”李佑说,“小时候你外婆家隔壁,是不是也有这种虾?”
苏知夏筷子顿了一下。他居然记得,记得她外婆家,记得那个暑假。
周牧正在给父亲倒酒,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对话。但苏知夏看见他的手腕悬在半空,酒液险些溢出杯沿。
宴席中途,她借口去洗手间,逃也似的躲进厨房。周母跟进来,说“我来洗碗,你帮我递一下”。
不锈钢水槽很大,能装下两个女人的沉默。周母洗得很慢,每只碗都要擦三遍,像在擦拭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
“周牧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周母突然开口,“但他心里有你。”
苏知夏“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们在一起六年了吧?六年,抗战都胜利了。”周母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疲惫,“我和他爸商量过了,明年把事办了。酒店我去看过几家,有个厅能摆三十桌……”
“阿姨,”苏知夏打断她,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轻,“这事……得看周牧。”
“他听我们的。”周母把碗重重放进沥水架。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牧进来拿水果。厨房很窄,他侧身经过时,手背擦过苏知夏的手背。两人都僵了一下,像触电,又像只是静电——那种干燥的、麻木的、冬天常见的静电。
他没有看她,拿了橙子就出去。苏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牵手。也是在厨房,大学租房的厨房,狭窄、潮湿,他的手很烫,烫得她以为那就是爱情应有的温度。
原来烫和烫是不一样的。有些烫是燃烧,有些烫只是发烧。
她再也待不下去,推门去阳台透气。夜风带着城市的烟尘味,远处有高楼正在施工,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给。”
李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他递来一颗糖,玻璃纸包装,在夜色里依然能折射出微弱的光。
“小时候周牧抢我的,现在我让给你。”他说,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和十二岁那年重叠了。
苏知夏接过糖,没有吃,只是捏在指尖。糖纸窸窣作响,像某种秘密的摩斯密码。
“你记得真清楚。”她说。
“我记得清楚的事不多。”李佑靠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烟,火光映亮他的侧脸,“但关于你的,都记得。”
烟味飘过来,不呛,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苏知夏想起他出国前那个暑假,大院里办告别会,他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哭,也没有笑。她过去说再见,他说”我会回来的”,眼睛看着别处,像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为什么回来?”她问。
李佑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消散在夜色里。“因为发现有些东西,”他说,“抢是抢不走的,让也是让不掉的。”
苏知夏捏紧了那颗糖。糖纸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掌心,轻微的疼。
回程的车上周牧开得很慢,像是故意拖延什么。苏知夏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玻璃上投下她的倒影,模糊、变形,像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我爸想让我们明年结婚。”周牧突然说。
她没转头,继续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很繁华,繁华到虚假,像一幅画上去的布景。
“你想吗?”她问。
沉默。长久的沉默,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周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放松。路灯照进来,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刹车。红灯。
他们停在路口, ninety-nine秒的红灯。等红灯的50多秒里车里只有沉默。
最后还是知夏先开口“周牧,“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在一起吗?”
他没有回答。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周牧发动车子,动作机械、标准,像完成一个训练过无数次的程序。
苏知夏把糖放进包里,没有吃。她知道那颗糖是什么味道,十二岁那年就知道了——是橘子味,很甜,甜完之后有点苦,像所有过期的美好。
车继续开,向着他们共同租住的房子,向着第六年的惯性,向着某个所有人都期待、只有她越来越害怕的未来。
而李佑的烟味似乎还留在头发上,淡淡的,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