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漆黑的深山被狂风暴雨裹得密不透风,山路泥泞湿滑,泥石流随时可能滚落,连山间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坐落在山坳里的乡村诊所,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昏黄的灯泡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灯光微弱,照亮了墙上泛黄的医者誓言,也照亮了陈敬山布满沧桑的脸。
陈敬山今年五十八岁,在这深山诊所里,一守就是三十六年。他放弃了城里医院的安稳工作,扎根穷山沟,成了方圆几十里,唯一的村医。没有先进的检查设备,没有齐全的急救药品,只有一个破旧的医药箱,几样基础的器械,和他一辈子练出来的精湛医术,还有一颗不肯丢下任何一个乡亲的仁心。
已是凌晨两点,陈敬山刚收拾好药箱,打算眯一会儿,诊所破旧的木门,被人疯狂砸响,伴随着凄厉的哭喊,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大夫!陈大夫救命啊!快救救我男人!”
门被猛地撞开,村民李桂英背着浑身瘫软的丈夫王大山,浑身湿透,泥水混着泪水,狼狈不堪,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哭声撕心裂肺,“他突然肚子疼得满地打滚,浑身冰凉,喘不上气,人都快没意识了!”
王大山蜷缩在门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额头冒着冷汗,身体不住地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捂着肚子,痛得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陈敬山立刻上前,伸手一摸患者腹部,又探脉搏、听呼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急性阑尾炎穿孔,引发急腹症,再拖下去,感染休克,人立马就没了!
他心里瞬间判了病症,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
深山里,没有血常规,没有B超,没有手术室,连最基础的消炎急救药都所剩无几,外面暴雨封山,泥石流堵死了唯一出山的路,救护车根本开不进来,想送乡卫生院,比登天还难。
这是绝境,彻彻底底的绝境。
“陈大夫,我男人到底咋了?你救救他,我们全家都离不开他啊!”李桂英拉着陈敬山的袖口,哭到晕厥,满眼都是绝望。
陈敬山弯腰扶起她,声音沉稳,压下心底所有慌乱,一字一句给她底气:“桂英你别慌,大山是急症,很危险,但我绝对不会丢下他,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也一定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只有陈敬山自己知道,他心里此刻翻江倒海,满是挣扎与煎熬。
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麻醉剂,没有输血设备,药品短缺,环境简陋,还要顶着暴雨恶劣的天气,在这土坯房里,做一场风险极高的急救处理,稍有差池,人就没了。
一辈子扎根深山,他见过太多因为条件差,没能救活的乡亲,那是他一辈子的痛。
此刻,死神就堵在诊所门口,死死拽着王大山的命,等着他放手,等着把人带走。
放弃吗?
跟家属说,我没办法,救不了,等路通了,人早就没了。
没人会怪他,毕竟条件太差,天公不作美,他已经尽力了。
可看着眼前痛苦濒死的乡亲,看着哭到崩溃的一家人,陈敬山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当初立下的誓言:我是医生,无论何时何地,绝不放弃任何一个生命,医者的本分,是救人,不是认命。
穷山沟的乡亲们信了他一辈子,把命交到他手里,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一条人命,就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陈大夫,我男人是不是没救了……是不是不行了……”李桂英看着他沉默,眼神越发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敬山猛地睁开眼,眼底只剩决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吩咐:“桂英,你别哭,听我的!立刻烧热水,把所有干净的纱布、棉布拿来,把屋里所有油灯、灯泡都打开,照亮病床!”
“我这就去!这就去!”
年轻的村医助手急得眼眶发红,拉住陈敬山,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担忧:“陈叔,太冒险了!咱们条件太差了,什么都没有,一旦出意外,您一辈子的名声就毁了,还要担责任啊!咱们真的扛不住这个风险!”
这话,戳中了最现实的难处。
救不活,晚节不保,受人非议,还要承担全部责任。
可陈敬山甩开助手的手,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我不怕毁名声,我怕的是眼睁睁看着乡亲死在我面前!性命在前,名声责任算什么?我是医生,不是看条件救人,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要跟死神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必须试!救人,从来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应不应该!”
他这辈子,守在深山,不是为了安稳度日,是为了守住山民的命。
什么风险,什么非议,什么晚节,他全都抛在了脑后。
陈敬山快速洗净双手,用仅有的碘伏反复消毒,没有专业手术衣,就穿上干净的粗布褂子,戴着洗干净的医用口罩,俯身凑到病床前,顶着满头大汗,凭着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在简陋的条件下,精准定位、清创、消炎、紧急止血、控制感染扩散。
没有麻醉药,患者疼得一次次休克,陈敬山一边手上动作丝毫不停,一边轻声稳住患者的意识,语气温柔又有力:
“大山,撑住!别睡!想想你老婆孩子,想想家里人,我在呢,我陪着你,千万别松劲,马上就好,一定要挺住!”
“疼就喊出来,别憋着,你是汉子,不能认输,别丢下家里人!”
“陈大夫……我好疼……我快撑不住了……”王大山气若游丝,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撑住!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有我在,死神带不走你!”陈敬山咬着牙,手上稳如泰山,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患者的衣服上,眼睛熬得通红,手臂酸痛到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片刻。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硬碰硬,都是在从死神手里,一点点抢回生命。
助手在一旁配合,急得手忙脚乱,不停给陈大夫擦汗水,看着陈敬山拼尽全力的模样,眼眶彻底红了。
整整三个小时,暴雨没停,抢救没停。
陈敬山一动不动,坚守在病床前,用尽了所有药品,耗尽了全身力气,凭着一身医术、一腔仁心,硬生生扛住了死神的拉扯。
当王大山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剧痛缓解,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脉搏重新变得有力时,陈敬山终于松了最后一口气。
他缓缓直起身,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扶着桌边,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累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眼底,却闪着透亮的光。
他赢了,在一无所有的深山里,在最恶劣的绝境里,他赢了死神。
李桂英看着丈夫脱离危险,再次跪倒在地,对着陈敬山连连磕头,泪水汹涌:“陈大夫,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是我们深山里的活菩萨啊……”
陈敬山连忙弯腰扶起她,疲惫地笑了笑,语气平淡,却重若千斤:
“我不是菩萨,我就是个医生。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护住你们的命。不管条件多苦,天多难,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任何一个乡亲,白白丢了性命。”
天渐渐亮了,暴雨停下,阳光透过山雾,照进小小的土坯诊所。
陈敬山守在病床边,静静看着平稳熟睡的患者,佝偻的身影,在微光里格外高大。
他没有在光鲜亮丽的大医院里,没有高精尖的医疗设备,却用最朴素的坚守、最赤诚的仁心,在穷山坳里,做了生命最执着的守门人。
不问得失,不计安危,不问前路,只守初心——医者,生命为先,仁心为骨,绝不言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