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在文森办公桌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带。他依旧保持着几个小时前的姿势，脊背挺直，右手紧握着那个火柴盒大小的加密记录器。金属外壳已被掌心的温度焐热，边缘硌着指骨，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老K烟雾缭绕中吐露的“珊瑚系统”和那无声暗示的“保护伞”，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神经上，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重的回响。
“叮铃铃——”刺耳的内线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文森猛地回神，松开紧握记录器的手，将它迅速塞进西装内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是林妍。
“文总，税务稽查的人来了。”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极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泄露了事态的严重性，“带队的是市局稽查三科的张科长，带了四个人，手续齐全。他们要求立即调阅公司近三年的所有账目、合同、银行流水，特别是涉及跨境贸易的部分。”
文森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寒意。动作真快。银行黑名单的绞索还没松开，税务的刀锋又精准地抵了上来。这不是巧合，这是有预谋的多线绞杀。
“知道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请他们到三号会议室，提供茶水。通知财务部全体待命，配合调阅。我马上过去。”
三号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稽查科张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疏离，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他身后站着几名年轻稽查员，表情严肃，动作利落。林妍和财务部的几名骨干已经将第一批厚重的账册搬了进来，堆放在会议桌上。
“文总，打扰了。”张科长公式化地点头示意，声音平板无波，“例行检查，希望贵公司配合。”
“应该的。”文森脸上挂起一丝无可挑剔的商业微笑，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万水国际贸易一向守法经营，欢迎监督指导。需要什么资料，我们全力配合。”
检查开始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偶尔低声的询问和回答，在宽敞的会议室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压力网。文森坐在那里，看似平静地应对着张科长偶尔抛出的问题，心思却如高速运转的陀螺。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稽查员专注的脸庞，试图分辨出任何一丝异样。对手的触手究竟伸到了哪里？连税务系统都能如此精准地调动？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临近中午，文森的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掏出，屏幕上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址：“下午三点，老地方，清咖。周。”
周？周毅？
文森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在审讯室里目光锐利、步步紧逼的警探？他私下约见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是陷阱？还是……老K暗示的“保护伞”阴影下，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删掉短信，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对手在步步紧逼，而这张突然递过来的、来自敌营内部的纸条，是橄榄枝，还是更致命的诱饵？
下午两点五十分，文森独自驾车来到城南一条僻静的老街。梧桐树荫遮蔽着狭窄的路面，“清咖”的招牌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显得毫不起眼。这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小咖啡馆，木质门框斑驳，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气混合着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人很少，只有角落里一对学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毅。警探没有穿制服，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侧脸线条在窗外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全然没有了审讯室里的咄咄逼人。
文森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点单。
周毅抬起头，目光与文森在空中交汇。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
“文总，”周毅的声音压得很低，开门见山，“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丽水诈骗案的电子档案，被人动过手脚。”
文森瞳孔微缩，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意思？”
“原始证据链里，指向你公司账户的关键转账记录，时间戳和关联方信息被篡改过。”周毅语速加快，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篡改手法很专业，抹掉了资金进入你账户前的几个关键跳转节点，让它看起来像是赃款直接、且唯一地流入了万水国际。这直接导致了银行系统将你列入高风险黑名单，以及我们……对你的高度怀疑。”
文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果然！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栽赃！
“谁干的？”文森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
周毅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不知道。权限很高，动作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操作痕迹。我是在做补充侦查时，无意中发现原始备份和现用档案存在细微差异，才起了疑心。但等我再想深入追查差异来源时，所有相关日志……都被覆盖了。”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上报了疑点，但上面……反应很微妙。只说证据链闭环，案件已结，不宜节外生枝。文总，有人在捂盖子，而且能量不小。”
就在这时，文森的手机再次震动。是林妍发来的紧急消息：“稽查组在调阅去年与东南亚‘宏远贸易’的合同时，指出其中几份关键附件页码缺失，且有修改痕迹！他们要求解释！”
宏远贸易？文森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那正是阿杰之前追踪到的，与地下钱庄小额交易有关联的空壳公司之一！那些合同附件，他记得清清楚楚，上周林妍还整理过，绝无缺失！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税务稽查、被篡改的警方档案、现在连公司内部文件都出了问题……这不是单一的攻击，这是一张从金融、司法、行政多个维度同时收紧的巨网！对手不仅要将他的公司碾碎，更要将他这个人彻底钉死在“罪犯”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周毅显然也注意到了文森瞬间变化的脸色和眼中迸射出的骇人光芒。“怎么了？”他低声问。
文森将手机屏幕转向周毅，那条简短的信息如同淬毒的匕首。周毅只看了一眼，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看到了吗？”文森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无处不在。银行、警方、甚至现在连税务……连我公司内部的文件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他们要的不是钱，是要我死！”
巨大的愤怒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文森，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就在这灭顶的窒息感中，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深渊里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猛地窜了出来！
他们利用我的公司，利用我“干净”的外贸渠道作为“白手套”来洗钱……那么，这个“干净”的身份，这个合法的外壳，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成为我的武器？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的火焰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和冰冷的算计。他看向周毅，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周警官，你说有人在捂盖子，你上报了疑点却被压下。那么，你找我，仅仅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周毅迎着他的目光，那锐利的眼神深处，翻涌着挣扎和一种破釜沉舟的亮光。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我当警察，是为了抓真正的罪犯，不是为了给人当擦屁股的纸。如果系统内部真烂了……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核心、能撕开那道口子的机会。文总，你现在的处境，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机会？文森咀嚼着这个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他看着窗外老街上来往稀疏的行人，看着阳光在梧桐树叶上跳跃的光斑，看着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钉在周毅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好。既然他们用我的渠道玩游戏，那我们就用他们的规则，玩一场更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