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合】
读了三遍《夏摩山谷》，还是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它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说不清楚三位女主之间是什么关系，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放不下。
庆山的文字就是这样，像山谷里的雾，你以为看清了，走近一步，又散了。
但有一个东西是清楚的——某个瞬间，我和她们重合了。
远音独自到孟买，试图维修好自己；如真在绿度母唐卡前祈祷，然后遇见仁美；雀缇与无量在犀地别离，把爱转换成清凉而深情的慈悲。
三位女主，三个瞬间，三次重合。
但我感觉她们不是三个人，是同一个人的前世今生。远音是那个在世俗里挣扎过的自己，如真是那个渴望爱又不肯低头的自己，雀缇是那个隐约知道答案但还没走到的自己。
先破碎，再清理，再放手。一个人如何通过不同的自己，完成一条回家的路。
【远音：破碎】
远音是孤儿，被艺术家亚瑟收养，在路途和大自然中长大。17岁去纽约，做舞台剧，成名得奖，谈恋爱，最辉煌的时候退出，做回朴素的寻常人。在威尼斯的一座小岛上，她看到了人生的荒诞，欲望熄灭之后，感受到对自己和他人的怜悯。
32岁走入婚姻，两个孩子，结结实实的家庭，但远音没有因此感到安全、稳定、长久、快乐。婚姻不会让一切圆满，只是另一种挣扎。
读到远音在婚姻里感到挣扎的时候，我想起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刻——一切看起来都好好的，但心里知道哪里不对，说不出，也修不好。
七年后，孩子们跟着父亲去了加拿大，远音独自来到孟买，试图维修好自己。做义工，学梵语，观想，持咒，练习瑜伽。她问：
我们对做了很久并且一直无意识在做的事情，不应该心生怀疑吗？
她觉得自己和本性的源头失去了连接，不知道如何前行。她想穿透物质世界，抵达更深处的确认。
远音在孟买遇见了净湖。比她小13岁，双性恋，俊美，却难以与人建立稳定的关系，幼年时母亲抱着弟弟从17楼跳下。净湖年轻健壮的肉身里藏着深不可测的孤独。
远音是他唯一深爱过的人，如同累世的亲人。他们每月在不同城镇约会，以突破常规的恋情，度过困惑的阶段。
远音对净湖说，我老了，我想自由自在、单纯而安静地生活，只为自己的独立而活着。
净湖问，那你仍愿意来见我的原因是什么？
远音说，我在意你的本性，在意我的本性，我们能够用各自的本性相爱——这在世人中并不多见。别人眼中的他英俊富有，别人眼中的她年华老去，但在彼此心中一切没有变化，他们仍是孟买旅馆中的一对爱人。
用各自的本性相爱。
这是远音最接近真相的时刻。但净湖的眼神忧伤，他说，远音，你真的认为我会一直在吗。我们只是普通的凡人，我们有限期。
后来净湖在一场高铁事故中离世。远音没有出席葬礼，没有见过遗体。他们存在于彼此生活中无法示人的深处，于现实中没有立足之地。
连净湖这条路也断了。
远音去了一座岛上，在云会禅寺学习禅修。一日打坐后，看到远处一座孤岛无缘无故着火。她看着燃烧的孤岛，获得启示：
这个世间，突然生，突然灭，无生，无灭，万事万物莫不是如此，我为何恐惧，为何担忧。也许这是一个示显，用觉知的清净火焰烧尽生生不息的妄念，不留下一颗灰烬。
不是她选择了放下，是放下了选择。
她在梦中与净湖告别，清净了自己，也清净了与他之间的障碍和困难。他不会再回来。
远音的破碎是彻底的——情欲烧过，婚姻碎过，爱人死了，妄念烧尽了。但正是这份彻底的破碎，让她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
【如真：清理】
远音读的那本书，是如真写的。
如真居住在幻海，经营一家小店铺，过着简单的生活。但在来到幻海之前，她体验了多重的苦难。
10岁从富裕家庭的小公主变成单亲家庭的贫困生，父亲外逃躲债客死他乡，母亲被接连的苦难打垮一蹶不振，寄托全家人希望的哥哥在美国被抢劫杀害。
缺乏父爱和家庭温暖的如真，内心有个黑洞，她需要爱，只有爱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她与年长的有妇之夫恋爱，两败俱伤。她可以为爱而死，她的爱让对方恐惧。好友说她是那种人，就算被人推倒在地上践踏无数遍，站起来依然是自己。
她写作，记录自己的状态和心念，用于自我检查和反思，不取悦任何人，只想要看到自己。她是那种内心满是黑洞却不肯妥协的人，也让自己在苦海里反复沉沦。
在遇见仁美之前，如真在寺院佛殿角落看到一张年代久远的绿度母唐卡，脸上有着略显不羁又平静无畏的微笑。如真被一股力量推动着，对着祈祷：
如果你在冥冥中与我连接，请赐予我前行的力量。让我懂得怎么生长，怎么开花。请赐予能够引领我的人。
然后遇到了仁美，引领她的人。
仁美年轻、平常、质朴、思想深邃。
如真教他汉语，两人读书、走路、吃饭、喝茶、做功课、祈祷，虽然不是经常相见但彼此内心接近，只是两个人的世界也未曾感觉厌倦或匮乏。这种充盈而漫溢的感受源自仁美的存在。
告别之时，仁美说，记得观察自己的起心动念，时时刻刻，尽力保持正念与觉知。有一年冬天你会来到夏摩山谷。我等你。
仁美离开后——
深切的悲伤从身体深处涌出。她泪流满面，无法自制。同时，这哭泣带来一种空寂与清明的感受。他已启动力量帮她清理积存在灵魂深处的阴影与创痛，每一寸过往。这种清理终将完成。
这段话我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被清理了一次。
一年后，如真去了夏摩山谷。她的改变，源自夏摩山谷，源自仁美，也源自慈诚。
仁美是转世活佛，六岁时被认定。如真在夏摩山谷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仁美才答应成为如真的上师。他帮如真处理了父亲和她流产孩子的骨灰——她生命里最深的两个伤口，仁美陪她一起面对了。这才是真正的清理，不是抽象的，是具体的。
慈诚之前也是僧人，后来还俗，他说：
真正的修行，是在这些痛苦和赤裸裸的现实当中对峙，以此增加功力。作为人身来到世间，我们正是为经历、为检验最究竟的修证。
慈诚以宁静的处事方式巩固了仁美的清理，并长久陪伴在如真身边。
在夏摩山谷一年之后，如真感到自己被山谷的阳光、土壤、山川和河流转化了，她得到一种深沉、自由、宁静、开放的生长。
如真闭起眼睛发愿，在心中说：
祈愿所有渴望得到爱、懂得爱的女子们，都能得到真正的爱人。能够从爱的苦痛中得到净化，尝到甘美，并以爱得到解脱。
一个在爱里受尽苦痛的人，没有祈愿苦痛消失，而是祈愿从苦痛中得到净化——她要的不是免于苦痛，是穿越苦痛之后的甘美。
【雀缇：放手】
如真在照相馆看到雀缇和无量的一张黑白合影，用直觉写下了她们的故事。
雀缇在夏摩山谷真实存在过。
她3岁时常能看见鬼魂，10岁时被家人送上山，90岁的瑜伽士芒切老人抚养她长大，传授草药、占卜、禅定知识。师父教她，敏锐观察事物和发生，但不带有情绪。
雀缇无法破解二十岁那个劫。在那年她遇见一个男人，怀孕并生下女儿弥光。情爱是她困在这人世间的原因。
师父为雀缇占卜，七年后将会遇到一个缘分很深的男子。雀缇不解，为什么要在七年之后？师父说：
你需要做好准备。他也要做好他的准备。因缘具足才会再度相逢。不可强求。强求会令人苦痛。有缘的相遇，不管彼此之间错过多久，当你们会合，泉水般的喜悦和宁静喷涌而出。
七年后，雀缇遇到了无量。
无量在法国普罗旺斯出生长大，父亲曾是夏摩山谷的僧人。妻子怀孕六个月时在一次暴乱中丧生，无量带着她的骨灰去耶路撒冷，完成她的心愿，然后一发不可收拾，越走越远。在尼泊尔遇到上师，跟随学习，重新生长。山上闭关数年，入世创办了孤儿学校。
两人在寺庙大殿第一次看到彼此，像重逢的好友一样一起旅行，给对方讲述彼此的故事，让记忆恢复。
旅行中，雀缇眼中的他干燥而洁净，懂得如何归于中心，必然经历过一段漫长而周折的来路。他们心心相印，像两轮皎洁完满的圆月，相合为一，一丝不差。
然后他们选择了分离。
不是不爱。是无量说：
真正的爱，是带给对方自由和解脱。俗世情爱如同堕入泥沼，不如把它转换成清凉而深情的慈悲。不应该退回到原点而没有进步。不应退转。
我不想与你过平庸而幸福的生活，即便建立一个完美的家庭生下很多孩子，朝朝暮暮相对，那又如何。让我们为其他人，为更多的人活着。让我们利用此生短暂而无常的肉身，充分而精进地修行，完成心识的进阶。
这是最难的一种放手——明明心心相印，却选择不相守。不是不爱，是爱到了另一种境地。
无量把那尊绿度母交给雀缇，他说：
我把你托付给度母，由她来看护你。你念诵她的咒语，观想她，直到自己与她融为一体。当我们在每一个世代遇见，我会把这尊绿度母重新送给你。这是我的信物。我答应每一世若再与你相见，会一再地认出你，去爱你。
雀缇问，那时，我又该如何认出你呢。
无量说：
我会认出你。我永远都会认出你。不管你在哪里，经历过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一个人，不管你的灵魂进入到什么样的肉身。我都会看见你。
无量的眼睛此时流出滚烫的热泪。
读到这里，我停了很久。“我永远都会认出你”——这句话击中了我。不是因为它浪漫，是因为它太重了。永远认出一个人，这比相守难太多了。
分离后，无量回到尼泊尔，雀缇回到夏摩山谷。后来无量被迫离开尼泊尔回到法国，雀缇在日玛旅馆住了二十年，在房间去世，被发现时穿戴整齐，在床上禅坐跟平时一样。
夏摩山谷有魔力，与它有缘的人会被召唤。最后他们愿意死在这里，把山谷当作此生终结的归宿。
雀缇说过，据说在吠陀经中记载有一种珍贵而罕见的草药，跟随月亮的信息和规律生长。月渐盈时，每天长出一片叶子，到满月刚好十五片。月亏时，每天掉一片叶子，到月尽时刚好全部掉完。
遇见无量，像遇见那草药般的不可思议。
【山谷的回响】
远音在世俗里破碎，如真在苦痛中被清理，雀缇在爱里放手。三位女主，三条路，但她们走的是同一条——一个人如何通过不同的自己，完成一条回家的路。
庆山说，书中的人物住在我身体里，说着他们想说的话，用他们的记忆流经我。不是她在写三个人，是一个灵魂借她的手活了三次。
夏摩山谷不在地图上，搜索不到书中提到的地方。时间和空间在书中都太模糊。
远音说，我感觉书里是一个被封存起来的世界，它们也许仍然存在但在另一个维度，如同不可见的事物的存在方式。
夏摩山谷不在远方，在心里。每个人心里都住着远音、如真、雀缇，那些没敢选的自己，其实一直在等我们认出她。
而认出那些没敢选的自己，本身就是一种相爱——和自己的不同可能相爱，和那些被压抑的、被放弃的部分相爱。
当这种认出发生，爱就不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相爱最终是对心灵互助，让彼此获得解脱。若能朝向广大的方向，男女之爱如同珍宝。即便有时它会带来苦痛，通过之后有领悟，一样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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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读到了那个重合的瞬间，这本书值得你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