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那天,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在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刷手机。她走出写字楼,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未婚,未育,存款薄得像一张纸,工作说没就没了。换作旁人,大概要站在路边哭一场。她没哭,就是觉得——终于不用再看见那几张脸了。
那几张脸,你懂的。开会时永远坐在领导斜对面,发言必先清嗓子,句句往别人身上引;她做的事,那人总能挑出三分毛病,剩下七分功劳,笑眯眯地接过去,说“我们一起弄的”。她加班到十点,那人发朋友圈说“团队奋斗到深夜”,配图里没有她。她忍了三年,忍到看见那人端着茶杯走过来,胃里先泛酸水。刘禹锡当年被贬,大概也是碰上了这种人。他在朗州、连州、夔州,一待二十三年,回京写“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明摆着骂那帮新贵: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走后才冒出来的杂树。她喜欢这股劲。不哭,不闹,写首诗,噎死你。
可光噎人没用。离职第二天,她坐在家里算账。房租、水电、社保,一笔一笔扣下去,数字缩得让人心慌。害怕吗?怕。说不怕那是嘴硬。半夜翻来覆去,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想下个月怎么办,想人家问“你怎么还没结婚没孩子也没工作”时怎么答。可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好笑:连小人都忍了三年,还怕这个?刘禹锡被赶到荒州僻县,房子小得只放得下一床一桌一椅,他写《陋室铭》,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她存款是少,可屋子干净,窗台上有盆绿萝,活得挺精神。这么一想,心就定了一半。
另一半,是靠“厌烦”定下来的。对工作的厌烦,对那套虚头巴脑的流程的厌烦,对“你该怎样怎样”的厌烦。厌烦到顶,反而生出一股狠劲:宁可穷一点,也不想再把自己耗在那种地方。刘禹锡一辈子被贬,可他没把自己活成一个怨妇。他学民歌,写“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他登高,写“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人家不是没苦,是不肯让苦把日子全占了。她跟他学,失业了就慢慢找,钱少了就少花,实在不行去干点体力活,总不至于饿死。女性怎么了?未婚未育怎么了?无存款又怎么了?这些标签贴上来,看着吓人,撕下去也就是一张纸。
未来呢?未来不是一条修好的路,是一大片荒地。得自己踩,踩下去才知道哪块是泥,哪块是石头。改变让人害怕,这她承认。可害怕归害怕,脚不能停。刘禹锡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她现在的处境,大概就是那艘沉船、那棵病树。可沉船旁边,水还在流;病树前头,春天照样来。她不指望自己立马翻身变成千帆万木,就想——别趴下,别缩回去,别让那几个小人觉得,她离开他们就不行。
昨天去面试,HR问她空窗期怎么回事。她说:“上一份工作干厌了,想换个活法。”对方愣了一下,笑了。她不知道有没有戏,但走出门的时候,风挺舒服。晚上老同学打电话,劝她“稳一点,别折腾”。她说:“稳了半辈子了,稳出什么来了?稳出一肚子气。”老同学在电话那头笑骂她嘴硬。
嘴硬就嘴硬吧。刘禹锡嘴硬了一辈子,硬到最后,诗还在,骨头还在。她存款不多,骨头还有几根。未婚未育,离职,无存款——这几个词摞在一起,听着像绝路。可她偏要试试,看能不能从这绝路上,踩出个拐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