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徐彦锋果然找到了周渺然。进屋后,徐彦锋环顾房间,目光落到桌案的废稿上,拿起来一看,读了两三行,问:“这就是你所说的那篇悬疑小说?”
“对,名字叫《万能钥匙》,我没打题目。”
“具体的内容是什么?”徐彦锋问。
“写一个擅长开锁的人碰上一扇十分诡异的门,无论如何他都打不开那扇门。”
“听起来很有趣。”徐彦锋笑笑。周渺然拖了张凳子坐下,“说实话,我已经写了快一个月了,但总是不满意,其实从我入行写悬疑小说以来没有多少原创的想法,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写这种类型的小说,我以前发表的大量悬疑啊恐怖啊小说都是借鉴了别人的灵感,从别人的字里行间领悟一些素材,但是这篇《万能钥匙》,是彻底原创的,我想顺着这一思路往下写一篇彻底属于我自己的小说,可惜啊,至今我都没能写出来,这让我很是头疼。”
“放一段时间也许会不错。”徐彦锋的嘴角勾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引起了周渺然的反感。
直到夜幕降临,窗外夜空上浮现出点点斑驳的星辰,寂寥的月光萦绕在窗外。徐彦锋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周渺然感到越来越不舒服,最后说:“好了,我要写稿了。”
徐彦锋走后,周渺然并没有写稿。他从床底下拿出了一个黑盒,里面整齐排列着他打磨钥匙的各种器具,如同一排琳琅的手术刀在灯光下泛着凛冽的光泽。周渺然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儿的鲨鱼露出久违的笑容,然后带着工具盒下楼了。
周渺然骑着摩托车朝郊外驰去,夜里的凉风打在他的脸上,那幢古宅阴暗而糜腐的轮廓再一次从他的脑海中现出,就像一具被藏匿在水下多时的女尸慢慢浮上来。周渺然是如此迷恋它阴森的气味就像一个恋尸癖喜爱抚摸尸体腐烂恶臭的躯体一样。一路上他心里波澜起伏,想着自己这一次一定要凯旋还朝。车子加快了速度,就在经过去往外郊的一段街区时,周渺然在一处街口看到了一束刺目灯光。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一辆桑塔纳撞上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周渺然也减下车速,他看到桑塔纳上面下来一个人,被撞的孕妇倒在血泊中,一把抓住了肇事者的裤腿。血腥味从地上涌起,孕妇的一只手臂被撞断了,里面露出森森白骨,看得周渺然心魂一紧。他正要离开,忽然看到现场外一个人影闪过,那人对着他笑了笑,那是徐彦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渺然算算时间,徐彦锋不可能这么快,兴许是自己看错了。摩托车穿越最后一条长街来到了树林外。周渺然提着工具箱来到古宅前,欣赏地看着面前的门,将自己前几天打磨完成的钥匙插进了锁孔,冷风从树林里吹来,他期待着锁舌跳动的声响。“哐当”一声,周渺然吓得手腕一抖,原来是古宅的窗户玻璃被风叩动。周渺然拧了一下钥匙,“咔”,门锁有了反应,他脸上旋即绽露出难以掩饰的笑容。周渺然顺手一拧,整个人的心都快掉了出来,当他以为自己就要成功时,钥匙卡在了门里。周渺然进退失据,愤怒起脚踹门,那扇门似乎了解他的愤怒和无奈,门板震动了一下,卡在门里的钥匙弹了出来。
周渺然对着门咒骂,拎起工具箱不甘地离开。
他再一次感到自己被嘲弄了,直到回到房间心里的怒火亦未平息。他锁好了自己的房门,将工具箱里的器具全部倒在了床上,非常郁闷地抓起修磨钥匙片的锉刀对着钥匙狠狠打磨,一刀一刀像是割在冰冷的尸骨上。周渺然用锉刀锉平了钥匙尖锐的一端,但他没有停止,他的愤怒使其着魔般欲罢不能,他更深地更仇恨地对那把钥匙施以报复,是它让自己颜面无存。同时周渺然心里的快感无以复加,他似乎在伤害着某人一样伤害那把钥匙,要将其碎尸万段。就在那把钥匙快要被锉断时,周渺然猛然发现自己捏钥匙的手已经连同钥匙被锉伤了,而刚才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周渺然丢下锉刀,大叫了一声,他竟然把自己的大拇指锉掉了一大块肉,血从伤口涌出来。他拉开抽屉,牵出一条丝巾包住了手指。
想办法止住血后,周渺然垂头丧气地坐在电脑前,一篇怎么写也写不满意的文章,一扇让他恼羞成怒的破门,他感到自己的生活如同一个无底黑洞,而他的自尊、骄傲以及对未来的全部美好幻想都被这个黑洞吞噬了。
他蓦然回头,盯住了刚才从抽屉里取出的丝巾,陡然露出恐惧的神色。
他的房间里,怎么会出现一条女式丝巾?
甄言像个孩子似的赖在周渺然胸口,忽然问:“你以前喜欢的女孩长什么样?”
“以前?我没有以前。”
甄言笑眯眯地问:“那么说我是你的初恋了?”
周渺然抚摸甄言的刘海儿,温柔地看着她眸子的光圈,“你呢?”
“你也是我第一个男朋友呀。”
“不是吧,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没人追过?”
“不是没人追,是不喜欢。”甄言说,“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更舒服、自在。”
夜里回去时,甄言在周渺然的背上睡着了。周渺然背着甄言,心里说不出的温暖。甄言在他背上发出唔唔的说话声,周渺然也听不清甄言说的是什么,但也无须理会甄言说的是什么,他只需要用自己的力量背着她的幸福往前走就是了。
上楼后,周渺然将甄言背到了自己屋中。他给甄言盖好被子,去摸甄言房门的钥匙准备去甄言房间睡,就在这时,甄言一把将他拉倒,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哇,你竟然装睡,背你一路我手都酸了。”
甄言二话没说给周渺然盖了个章在脸上,周渺然怔了一下,露出幸福的微笑。
甄言拿起自己的包和钥匙,“我回房间了,你早些休息。”
周渺然回过神来,猛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是不是开过我的房门?”
“没有啊,怎么了?”
“我抽屉里有条女式丝巾,我以为是你的。”
“看吧,露馅儿了,还说我是你初恋,说不定是你前女友的吧。”
“我没开玩笑,”周渺然有些急了,拉开抽屉,蓦然一怔,里面并没什么丝巾,“不可能啊,我明明看到的。”
甄言奇怪地看了周渺然一眼,挥挥手说:“拜拜了,晚安,你注意别熬夜。”
后来几天,周渺然把丝巾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在和甄言热恋的过程中,周渺然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愉悦,因此稿子也写得顺利了不少。跟甄言在水吧聊天彼此倾吐心里的悲伤喜悦时,周渺然总能从甄言的生活里找到和自己相似的感受,也因此激发出大量的写作灵感。不到一周的时间,周渺然就把那篇《万能钥匙》完成了。
稿子打印出来后,周渺然睡了一觉,下午又出门去市区书店买了几本书,晚上回来他准备再修改一遍稿子,明天寄出去。但回家之后,周渺然傻了。
稿子不见了!
不仅仅是刚写完的这篇稿子,包括以前写废弃的那几稿也都不见了。
周渺然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最终连一张稿纸都没翻出来。他警觉环顾,像一只猫一样瞄来瞄去。很快他便嗅到了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气息,那是别人进到房间后留下的气味。周渺然拉开抽屉、整理书刊,接着又一点一点辨识地板的痕迹,查看房门门锁是否遭到破坏,终于得出一条结论。他摸出手机,压抑着心里的恐慌拨通了甄言的电话,声音冰冷而苛责地问:“你来过我房间了?”
“是啊。”甄言那头轻描淡写。
“谁让你来的!”
甄言被周渺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我稿子丢了!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周渺然躁怒地将手机摔在床上,甄言回来后,他两眼充血地盯着甄言。甄言忐忑不安地走到他身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稿子为什么会不见了。周渺然却没有回答她,只是异常愤怒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而可怖,“谁让你进来?”甄言挣脱他,“是你给我的钥匙啊。”周渺然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用力地捏住甄言的肩膀,大声吼道,“谁让你进我房间的!谁给你的这个权利!你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吗!”
甄言惊叫了一声,推开周渺然,捂着自己的臂膀,“你把我弄疼了。”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周渺然逼视甄言。
“不是你让我帮你收拾房间的吗?”甄言又气又怕,“我还帮你洗了衣服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帮我收拾房间的?”
“你自己看!”甄言摸出手机,那上面短信证实了她的话。
周渺然拿过手机,恐惧地看着那条信息,“不可能的,我自己发的信息我怎么不知道。”
甄言气恨地说了一句,“谁知道你的。”
说完,将周渺然房门的钥匙丢还给他,“我以后不会来了,你放心吧。”
周渺然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时,甄言已经摔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