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biu》
——尼才
二叔，给我讲一个木匠和狗的故事吧。想到莫言这一小说，二叔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道是思维转圈，还是心里盘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二叔饶有兴致，用二叔讲故事的口吻：贤侄，你且去搬一张小板凳，坐好！
贤侄，把腰杆挺直，怎么坐的跟狗一样。上回我说到哪里？额，趁主人睡着，狗叼了一根高粱杆，你猜干啥？
给主人量体型，二狗抢答，再量身定制刨一个坑，把主人埋进去？
二叔假装生气地一拍大腿，说，胡扯！狗是要给主人做衣裳。
不是，二叔，小说是这样写？
小说？我说的是真事。那年二叔还因此劳改一周，所以记得真切。二叔也不给你兜圈子，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也就是1990，二叔就是秃头。二叔赋闲在家、自由潇洒，不想遭人嫉恨，硬说是好吃懒做，要找个婆娘管我。什么婆娘能管我？能管我的婆娘也就你奶，好说歹说，给我安排相亲。去了女方家，门都没进，就被丑拒。我那老丈人，人称八一老汉，那是夏天穿解放鞋，冬天裹军大衣，看电影只看八一制片厂的“老革命”。在门缝里偷瞄二叔，说颧骨极其突出，头顶还是个秃；说是像土匪，穿上军大衣都不像个好人；说二叔这气质和他家老宅风水犯冲。听过八字不合的，没听过气质犯冲的。回去路上，我看见涵洞边缘有一尊石狮子，还套着一件军大衣，气不打一处来。你个狗日的！二叔一把就将石狮子推河沟，又对着空气狠踢一脚，“喔”的一声，你猜咋了？
二狗一下从板凳上站起，急切问，二叔，你掉下涵洞了？
放屁，你小子就没憋好屁，就不能盼二叔点好？二叔没掉下去，皮鞋掉下去了。相亲新买的，红蜻蜓，贵着呢！二叔正郁闷，上来几个修路工人，杀猪一样把我按住，扭送到派出所，以损坏国家公共财产罪，给二叔劳改一周。没想到，因祸得福。劳改出来，我那老丈人就割了猪肉，来我家提亲。说是坐过牢的人聪明、胆大，愿意把闺女嫁我。哈哈，贤侄，你说，这是不是叫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古代有个思想家叫老子，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你别看二叔18岁就谢了顶，那也是光明顶，聪明绝顶啊！
二叔，你就别沾沾自喜了。你为了治秃头，什么蝙蝠尿、鸡翘翘、老鼠泪吃不少，就是不老好。再说我执拗正派的那八一外公，怎么会因为坐牢高看你一眼？二叔，你又在编故事耍我？
贤侄，你这么聪明，不继承二叔的“聪明绝顶”，都是基因突变了。这不，还得说回狗做衣裳的事？那时，就在结婚次年，你二婶就怀孕了。家里穷的打紧，我就想去老丈人家借只鸡，炖了给你二婶养胎。
早晨8点，我骑了家里唯一的骡子，朝八一老丈人家鸡窝进发。那年代交通不便，山路难走，又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在望城峰山脚，我看见一个老人摔倒路边，满身泥泞、蜷缩不动。那时候的老人不像现在，是可以扶的。外加二叔心善，把老人抱到一旁青石上躺下，掐了人中。没醒，就从骡子驮兜里解下水带，一激灵泼老人脸上，你猜咋地？还是没醒，这就是死犟啊！还好，二叔看电视时学了几招心肺复苏，挤压了几次胸腔，老人才缓过来。随后，老人从左胸兜里掏出一瓶哮喘药，吃了几粒，脸色逐渐活泛，并连声感谢。得知老人也要翻山头，我想用骡子送他一程，你知道他说啥？他说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一朝，更知道什么叫上天有好生之德，骡子也是一条生命，驼两个人过山是害命。说老头的命和骡子的命都是命，正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卧槽，刚还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就说教上了。二叔也不惯着，骑上骡子就走。但见老人沿著骡子的脚印蹒跚，不多久，就被山道遮掩去身影。
中午时分，我才翻过山垭口。看见前面有一片稻田，田坎边上有一条清澈的河流。正所谓水清濯缨，水浊濯足，二叔更想给骡子洗洗脚。骡子驼我翻山越岭，不比西天取经的白龙马辛苦？我刚把骡子牵到河边，给我吓一跳。贤侄，你猜，我看到啥？
鱼？河里有大鱼？
鱼?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看你是榆木脑袋吧？贤侄，你肯定想不到，是老人，之前那个老人。就坐在河上游一块木桩上打坐，随即看着我笑。二叔还以为见鬼了，赶忙上前看了究竟？是真人，确定不是幻觉，我一下瘫软在地，仰头再看老人神形，越看越威严。什么叫风和日丽暖,紫气绕身边？什么叫温温祥霭气,沐浴法身坚？什么叫海底红日照，毫光照大千？贤侄，就是这种感觉。我摄定心神，嗫嚅：前辈，您是何方神圣？
老人哑然一笑，说，年轻人不必如此，只此山中一钓叟耳。我不敢轻慢，学着古人毕恭毕敬：适才前辈远遁于身后，何故突然显现于此，莫非山中有捷径？
老人闻言大笑，何来捷径？登山还是脚踏实地好。见我眉峰尚存疑虑，便开口道，年轻人，我且问你，你所骑为何？我瞥了一眼骡子，答曰，正是我那不争气的骡子。老人旋即又问，你可知我所骑为何？少顷，……
打住，二叔，你不要这么文绉绉，不符合我们农民的形象。你还是正常说话，说土话，我们土狗爱听。
不是，贤侄，我说你这个二狗子就是吃不了细糠。所骑为何？二叔我上下打量也没发现骑什么？只见老人伸出双脚，追问再仔细看看？脚上除了一双特别扎眼的草鞋，胯下也没骑什么呀？所骑为何？我心想，你骑个屌吧，但是不敢放肆。改说前辈神通广大，不是我等凡人可知悉。
老人一捋山羊胡子，也不再兜圈子，说：
“是biu,草鞋biu,你骑骡子我骑biu！”
贤侄，你先把嘴闭上，不要张成个O型。什么是Biu 呢？拼音读第四声，就跟“xiu”一样，你就想“xiu”的一下，反正就是很快那意思。
二叔，我现在脑子也是“biu”的一下，感觉智商掉地上了。
贤侄，你不要打岔，二叔当然不是二傻子。就问，前辈，莫非是在拿我打趣？
老人并不回答，手掐一个剑诀，脱下草鞋往田里一扔。“biu，biu”几下，两只草鞋变作龙鱼飞窜，所过之处，划出一道彩虹。速度之快，像上帝的手机按快门，瞬间定格、时间凝滞。
你二叔，这才知道是遇见高人了。也不知道如此高人，之前像死狗一样躺路边干嘛？咱也不敢问。只道前辈神通，惊煞小人，适才眼拙，还望海涵！
老人也不计较，只略加严肃地说道，年轻人，你我有缘，之前又在路边救了我家狗一命，老朽就送你一番造化，让你富贵一世。须臾，挥手召回一双草鞋，对着二叔脚上一指，鞋便穿在脚上。
biu的一下。就这么biu的一下，惟觉时之梦枕，失向来之烟霞，二叔就醒了，你这个二狗子就缠着要听木匠和狗的故事。
二叔，不行呀。你说了半天是个梦境啊？这和狗做衣裳有什么关系？也没交代清楚，八一外公为什么转变态度，要把闺女嫁给你。
梦境？我说是你二狗道行太浅。蝶儿闯入我梦，我在蝶梦中，是真是假有什么不同？当时，二叔确实是从梦中醒来，不过不是现在给你讲故事。
睁眼一瞬间，我睡在一张檀木雕花大床，床幔是用上等丝绸织就，绣着精致的花鸟图案，床榻之上铺着柔软的锦缎被褥。床边的窗户是镂空雕花的檀木所制，窗上糊着的是轻薄的蝉翼纱。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乌木圆桌和几把太师椅，桌椅皆镶嵌着美玉宝石，闪耀着温润的光芒。靠窗处设有一张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笔架上悬挂着的毛笔皆是用上等毫毛制成。整个房间布置得典雅华贵，彰显着主人尊贵的身份和高雅的品味。
没错，贤侄，二叔这是变身为大户人家公子了。不多时，几个丫头伺候我梳洗，门外一声叫唤，玉郎。只见门外一人，身着绸缎长袍，却配色艳俗，腰间系着宽大的镶金腰带，玉佩叮叮当当。头戴一顶不通世务的员外帽，帽上宝石硕大却显俗气。手指上套着多个金戒指，走路时故意甩着手中的折扇，却不知扇上题字都写错。
玉郎？不是，二叔，你这头发都没有了，还玉郎？
二狗，你又打岔。既然老神仙能赐我富贵，还不能给一头飘逸的秀发？听到这一声玉郎，我就知道是给我安排的父亲出场了。我随即应和，父亲大人。走进仔细端详，我草，这不我八一老丈人吗？前世嫌弃我，现在我成他儿子。怪不得人常说，父子前世是冤家。他是挺冤的。我记得他，他不记得我，还要把我这个“儿子”当“祖宗”伺候。哈哈哈，爽。
贤侄，这八一老爹要我每日好好研读功课，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你知道二叔这文化水平，小学都没毕业，还读什么古文经典。反正我和这八一老汉前世不对付，这个纨绔子弟我是不当白不当。我是每天出去惹是生非、打架斗殴，没想到八一老爹都能运用雄厚的资金给我摆平。为了让八一老爹情绪破防，二叔得玩点花活。二叔到城里集市上买了许多小动物，猫啊狗啊兔子啊，斑鸠鸽子孔雀啊，院里塞满好几大箩筐。见着八一老爹，就把箭头往小动物屁眼里插，那叫一个变态和血腥。八一老爹第一次瞧见直接昏厥，这让我很是得意。时间一长，八一老爹也见怪不怪，只是每次吩咐下人，把我用箭插了肛门的小动物拿去集市展览。这是想要用舆论和声势来抨击我？二叔偏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彻底摆烂。一段时间后，二叔才知道还是太年轻。二叔去街上不但没被喊骂，还获得了诸多赞美。都说我箭法如神，箭箭入肛。就这么说吧，当时江湖上，二叔的“箭箭入肛”和小李飞刀的“例无虚发”是一样影响力。这八一老爹宣传造势尤为一绝，一时名动京师，皇帝发帖要我参加皇家园林狩猎。八一老爹是眉开眼笑，只道老刘家终于出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贤侄，你是知道的，二叔那会什么箭法？全凭田间劳作，有股子蛮牛劲，勉强能拉个满弓，可这准头就跟掷铅球一样，是有心无力。这要是被发现，那可是欺君之罪，是要杀头啊。但圣旨已下，这就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二叔何许人也，岂可坐以待毙？
狩猎这天，二叔骑了一批汗血宝马，是八一老爹从西域特购。二叔骑骡子都能翻山越岭，骑这宝马简直是一马当先。快速抢先冲进树林，看见猎物就射。一番张弓搭箭、箭雨如簇，令随侍“飞毛腿”去拾取猎物尸体。总共射杀一只黑豹，两只果子狸和一头小野猪。当然这是有意为之。参赛的都是皇亲国戚和太子贝勒，二叔箭法自然是要有所保留，稍逊一筹。皇帝陛下洞察你二叔一番苦心，对二叔的“懂事”很是满意。当睹见猎物尸体皆是一箭射中肛门，不由啧啧称奇，真乃“箭箭入肛”，特封二叔七品武官，负责教授禁军射箭。
当月下旬，二叔到教场述职。瞅见台下一众兵士，阵法森严，杀气腾腾。不免发怵，手脚颤抖，只得朝场边树林乱射一箭，便让随侍去拾。随侍折回，手拿一鸽子，其屁股插着一只羽箭，上刻“箭箭入肛”四字。二叔将箭头拔出，展示给兵士，高喊“拉弓射箭，箭箭入肛”。一时教场喊声震天，好不威风。
二叔每日朝树林射箭，不觉已过去数月。兵士对二叔箭法深信不疑，然二叔心里门清，只恐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贤侄，实不相瞒，二叔会射个毛的箭，每次不过是朝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乱射。之所以箭箭射中猎物肛门，皆是随侍“飞毛腿”的功劳。此人轻功绝顶，擅使暗器，每每将我射出的箭矢插入其打中或者事先藏好的猎物。外人不知其理，只知我威名，自然信服。此非长久之计，二叔犹豫再三，斗胆向陛下请辞。理由有二：一是江湖儿女，闲散惯了，不适应禁军规矩；二是家中独子，老父病重，盼速归照料。二叔话还没说完，陛下便应允，还让随侍“飞毛腿”顶替了我的官位。细细想来，这“飞毛腿”也是皇帝老子暗派给二叔的“托”，只是想用我“箭箭入肛”的江湖盛名来抬举皇子贝勒。终于恍然大悟，这是在陪皇帝老子演戏，只有你二叔入戏。
贤侄，二叔只能一人一马独自归乡了。二叔买了几袋干粮，连日赶路，人困马乏。这天，出了京城驿站，翻过几座山头，已是傍晚时分。所幸前方已没有山路，豁然一片开阔棉花地。大片种植的棉花正旺盛生长，每一株都枝繁叶茂。放眼望去，洁白如雪的花朵挂满枝头，犹如一片白色的海洋。如今已到结果期，棉桃个个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棉枝。二叔牵着马向里穿行，靠近中心地时发现一处破败的木屋，简单收拾一下，在土炕上倒头就睡。天色已经黑透，木屋外传来几声响动。几个黑影接着月色探出头，右手抽出月光一样铮亮的大刀。
额，二叔，你快醒醒啊，有悍匪！二狗又从板凳上一下跳起，一巴掌拍在讲故事的二叔腿上。
哎呦，二狗子，你个缺心眼。故事和现实你分不清啊，故事中的二叔睡着了，讲故事的二叔还清醒着，你拍错人了？
二叔，那你快叫醒那个睡觉的二叔啊，刀都举到脖子上了。
二狗，坐下，稍安勿躁。
该说不说，这次悍匪误以为二叔的几袋干粮是做京官挟带的私货，得知二叔“箭箭入肛”的名声，也要有备而来。几人一合计，把耕地的犁铧丁字裤一样绑在屁股上，箭就射不进去。所赖吉人自有天相。就在大刀举举到二叔头顶时，一个悍匪不合时宜地拽二叔腋下的干粮袋，没控制好力道，一只箭矢掉地上。哐啷一声，金属声在山野格外刺耳。二叔正梦见在教场射箭，大发梦话：“拉弓射箭，箭箭入肛”。吓得几个悍匪狼突矢奔，把棉花踩的东倒西歪。一时间，棉桃噼里啪啦打在犁铧上，叮当作响，真乃“箭箭入肛”。几个悍匪仓皇逃窜，一连跑出十几里棉花地，三人活脱脱累死，存活者唏嘘慨叹，简直“神乎其技”啊，隔着犁铧都射死了。
二叔，后来呢？
后来，二叔就醒了。
醒了？醒了你还敢在木屋睡觉吗？
额，不是木屋，是河边，是给二叔穿“草鞋Biu”的那个河边。
额，二叔，你这是在河边做了一个梦啊。你现在在河边醒了不会还是梦吧？
贤侄，这次肯定不是梦。我醒时靠着河边的木桩，骡子在旁边嚼水草，之前的老人早已不在，但是二叔脚上却穿着一双草鞋，鞋底写著几行字。贤侄，你猜是什么？
驱除鞑虏，反清复明？
额，贤侄，还好你没出生在大清，不然真是家门不幸啊。写得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哎呀，二叔，你这扯东扯西都快把我绕晕了。你还是没说清楚为什么八一外公同意嫁闺女给你，狗又为什么要做衣裳呀。
贤侄，有点耐心好不好，这不还没讲完嚒。再后来，我骑上骡子到了你八一外公家。说了借鸡杀吃，你八一外公很痛快地答应，还杀了一只鸡另行款待。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借着酒劲我就问，您老为何同意闺女嫁给我？
为什么？
你八一外公说，我劳改那几天，他老是梦见一个穿草鞋的仙人。说前世我是你八一外公的儿子，我秃顶也有他的缘故。只因我父子不和，我想气杀他，枉杀了不少小动物，特别是“箭箭入肛”的行径，有违天理。这一世秃头，以示薄惩。这一世，你二人再不和，那就……，说着贴过来给二叔耳语了几句。
二叔，说了什么啊？
正说要紧，“咯吱”一响，二婶推门而入。二婶面容姣好、前凸后翘，只穿着蕾丝内衣和裹着一件军大衣。她快步向前，脱下军大衣套二狗身上，自身变作母狗，二狗变成二叔模样。床上早已没了人影，只留下一双草鞋。
一个声音在屋里回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