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日落】
【01】
接手废品回收站那天,青镇下着小雨。推开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堆积如山的废品在雨水浸泡下弥漫着铁锈和烂纸板的味道,最里面一排彩钢房,大间是仓库,小间是父亲平日歇脚的地方。在医院陪床的那些日子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我想下雨天应该不会有人光顾,便安心地躺在小间里的钢丝床上,伴着忽急忽缓的雨滴敲击屋顶的声音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短暂而混乱的梦。梦里,我又回到了抚仙湖,阿莲静静地站在我们相遇的地方,衣裙漫飞,她不说话,只对我微笑,任天边的夕阳映照在脸上,周边寂静且荒凉……
秋季的雨就像这断续的梦境,哩哩啦啦一下就是一整天,傍晚,窗外渐暗,长夜即将来临,我想找本书带回家晚上打发时间。在仓库泛黄的灯泡光照下,里面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角落里堆放着几只旧沙发、电器,另一边依然是堆积如山的旧书和报刊,旁边多了一排从超市里淘汰下来的铁皮货架,架子上也塞满了书。手指划过顶层落满灰尘的书脊,大部分都是一些不同版本的古典文学,还有大部头的世界名著、诗歌和哲学,最终,我的手指停留在一套线装书籍上,一共六册,跟其他书籍相比,单薄的书册和锁线装订显得格外眼熟,于是取出来凑近灯光细看,泛黄的封面印着四个淡墨色的大字——《四书全讲》,没错,就是这套书,翻开扉页,清末竖行雕版刻印,泛黄的开化纸,我记得很清楚,当年这套书是老刘以“高价”买走的。本来父亲只是让他按废纸的价格给几块钱就行,可老刘执意扔下一百元钱,如获至宝般高高兴兴地抱走了。
十年前的旧事,在翻开那本线装书的瞬间,如一列轰隆作响的火车般撞进我的脑海——那时候,小祥家的香水梨很甜,老刘每周末都来废品回收站看书,拄着拐杖的王奶奶隔几天就会来卖矿泉水瓶子;那时候,父亲身体健康,我有看不完的小人书……
【02】
从我有记忆起,父亲就经营废品回收生意。
青镇与吴忠市仅一河之隔,回收站就坐落在离黄河边不远处的一片工厂和老作坊之间。除了院子里的废铜烂铁和瓶瓶罐罐,还有仓库里父亲认为有“价值”的废品,比如旧家具家电和书籍报刊。父亲只上过几年小学,但对文化人很尊重,尤其是书籍,他经常从回收的废品中挑拣出书籍报刊,还有品相好点的旧家具家电,维修护理后,一同收纳进库房里。
小时候的大部分时光里,我都是在这间堆满旧书刊的仓库里度过的,我将那些像砖块一样不带插图的书弃置一边,四大名著被我用来垫屁股,成套的莎士比亚让我踩在脚下,优先找连环画和小人书,其次是《故事会》和《今古传奇》。我就像一位没落王朝的好色昏君,眼中只有长相好看的贵妃,贪婪地翻着牌子,乐此不疲。书籍让我在学校里成为最受欢迎的人物,一块橡皮或一支铅笔都能成为我的VIP借阅者。最喜欢的还是祥子家鲜嫩多汁的香水梨。凭我一人之力,轻松带动了班级里浓厚的阅读氛围。我的成绩并非名列前茅,班长一职也是我的囊中之物,连最漂亮的女同学也抢着跟我做同桌。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知识的力量,古人诚不欺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由于经常有同学在课堂上看小人书,在教杆的威胁下他们如实招供我收受物品的事实,这种行为被校规定义为“交易”,父亲因此被班主任请去喝茶,他本就不善言谈,坐立不安地聆听着老师列举儿子种种劣迹,态度和神情比我在课堂上的表现还要认真严肃。不过父亲并没有责骂或限制我看书,只是禁止我把书带进校园。看着同学们那一张张渴望“知识”的小脸,还是偷偷带书去学校,千叮万嘱他们在课间或放学后看,可还是有几个按捺不住在自习课上偷看。安静的教室里,小祥把小人书夹在作业本里,看得入迷时老师悄然出现。小祥被抓现形,躲不掉打手板、罚站的皮肉之苦,而我只是损失几本书罢了。
经常来废品回收站的就那么几类人:骑着破旧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品的,镇子上搬家处理旧家具家电的老住户,寒暑假期勤工俭学的中小学生,还有来拉废品的卡车司机。但老刘是个例外,他跟我一样,是冲那些旧书来的。
老刘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衣着朴素,夏天常穿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裤子洗得发白,听父亲说老刘在吴忠一家小单位上班。周末,当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凤凰牌自行车在回收站院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老刘又来了。跟父亲打声招呼后,他走进仓库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天黑了我和父亲要回家吃饭,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大部分时间里,我跟老刘互不干扰,我趴在书堆里挑小人书,他只对那些砖块一样厚的书感兴趣,尤其是破旧的线装书籍。老刘并不贪婪,找到两三本,便坐在角落旧沙发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书里,保持一个姿势数小时不动,唯一有变化的是他脸上的表情,时而微笑点头,时而皱眉陷入思考。
老刘偶尔也试着跟我交流,他说,别光看画册和故事书,小孩要从读《论语》开始。接着又感叹,世上的书籍浩如烟海,但大多数都没有必要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小说,讲述的无非是男人、女人和驴子的故事,不值得浪费时间。他还教我收藏一本好书不只是要看作者,还要看出版社和纸张。我第一次听说古代印书还分为铜版和木版,纸张也有诸多讲究,比如开化纸、竹纸、棉纸、宣纸……那时我还小,对这个絮絮叨叨的古怪老头总是爱搭不理,就连来卖废品的王奶奶也说老刘是个不务正业的男人。
王奶奶常年戴一顶黑色毛线帽子,鬓角银丝格外醒目,上身穿一件深蓝色掩襟盘扣的衣服,裤子下摆打着绑腿,一双手工布鞋包裹着的菱形小脚像发育不良般古怪。王奶奶没有三轮车,一根光溜的拐杖就是她的交通工具,背上永远背着同一只大号编织袋,里面装着各种品牌的矿泉水空瓶子,有时候腋下还夹着一叠硬纸板,随着缓慢挪动的步子,袋子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动。
每次王奶奶来我都假装没看见,径直往仓库走,父亲大声提醒我,枫子,给王奶奶打招呼。我硬着头皮说一声,王奶奶好。王奶奶弯着腰冲我笑笑说,孩子爱看书是好事儿。父亲接过王奶奶背上的编织袋倒出里面的空瓶子,把塑料瓶和易拉罐分开统计数量,父亲通常都会多给她算一块钱。卖完废品后,王奶奶并不着急离开,坐在彩钢房前的马扎上,一边仔细折叠着那只编织袋,一边跟父亲拉着家常。
有天我正在仓库里看书,听见王奶奶跟父亲聊着聊着就哭了,老人的哭声低沉而压抑,有点吓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忍不住趴在仓库门口偷看,王奶奶哭得很伤心,身体像是一辆即将报废的拖拉机般颤抖得厉害,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边擦眼泪边倾诉自己的伤心事。
王奶奶老伴几年前就离世了,膝下有三男两女,儿女们都在外地打工做生意,远的在深圳,近的在银川,只有春节他们才回来看母亲一眼,平日里很难见面。王奶奶年纪大了,故土难离,不愿跟儿女去外地生活,虽说儿女们不定期地给她生活费,可她就是闲不住,每天外出捡废品打发光阴。上次王奶奶生病了,小儿子回来看她,走时说要送她去养老院。人家养儿防老,你说我养的儿子有啥用?王奶奶哭得更伤心了,她抬头望着院子里堆积如山废铜烂铁,长叹一声,人老了就没用了,一年到头见不着面,见着了还不是想着把我像垃圾一样丢进回收站里……
你儿子都是有本事的人,都在外面挣大钱呢。父亲本想宽慰她几句,笨拙的他话一出口,王奶奶哭声更大了,他们眼里只有钱了,我现在连垃圾……垃圾都不如,一个矿泉水瓶瓶还值一毛钱呢。父亲见状忙重新组织语言,他们也不是不管您老人家,其实养老院也挺好的,里面都是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叔叔阿姨,有那么多人陪着你,你去了也不孤单了……
我就是死在家里也不去那鬼地方。王奶奶执拗得很。父亲有些不知所措,坐在一旁窘迫地搓着手,幸亏来了一辆拉满废品的三轮车,王奶奶才止住哭声,见父亲去忙生意,便擤了一把鼻涕,拿起编织袋起身离去,在拐杖缓慢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中消失在大门外。
那年夏天,一个年轻人来卖废品,小货车上除了旧家具家电外,还有十几箱的书籍,说是他爷爷生前留下的,家里没人看,放在家里又占地方,只能当废品卖掉。父亲喊我帮忙把那些箱子搬进仓库,面对成箱的书籍我兴奋地挨个翻找了一遍,结果全是一些厚厚的、不带插图的书,连一本画册和小人书都没找到。直到周末老刘来了,他看见一堆箱子,眼冒绿光地扑了上去,在一本本地翻看中时不时地连连惊叹,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在找出一大本线装的本子后,惊得直接跳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败家子呀败家子,快去叫你爸。我以为他找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罪证,忙跑出去喊父亲进来,老刘撩起衬衫衣襟擦拭了一番眼镜,将父亲拉到一边说,老杨呀,你快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父亲识字不多,看着厚厚的本子上工整的毛笔字,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一本家谱呀,从清朝雍正年至今几百年的历史,保存至今实属不易,老刘一脸严肃地翻着本子对父亲说,你懂得这对一个家族代表着什么吗?这是一个家族的根基,是他们祖先的历史呀。父亲哪里明白这些,他只知道老刘是个文化人,他说重要那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东西,于是父亲将那本厚厚的家谱收了起来,四处打听那个年轻人。
青镇和吴忠市大约有十几万人,找人难如大海捞针,暑假结束了,也没有人来找那本家谱。后半年每逢周末,老刘还是风雨无阻地来找书、看书,有时候也带几本回去,他隔段时间就过问父亲关于那本家谱的事,听到没有人来找,老刘总是惋惜地摇摇头,唠叨几句,可惜可惜呀,子孙不孝,是先人的不幸……我看着老刘摇头晃脑的样子,觉得滑稽可笑,不由想起了小人书里那个因偷书被打断腿、满口之乎者也的孔乙己。
上中学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阅读,但不再痴迷画册和小人书,取而代之的是武侠小说,古龙、金庸、梁羽生和黄易都是我的最爱,这类书籍在回收站里也有很多,那两年里我徜徉在武侠世界不能自拔,幻想着有一天也要像侠客一样闯荡世界,仗剑天涯;后来又醉心于文学和诗歌,沉浮在文学的海洋里无法自拔,性格孤僻,独来独往,与身边的同龄人格格不入。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年,我一如既往地待在废品收购站里看书,老刘也一样,每个周末那辆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都会风雨无阻出现在废品站,像上班一样准时。父亲在弥漫着腐烂味的院子里回收废品,清点数量、过秤、记账、不定期发废品,收购站里的时光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只是那个拄着拐杖来卖矿泉水空瓶子的王奶奶再也没有出现过。
吃饭时我忍不住问父亲,王奶奶怎么不见来卖瓶子了?父亲没有说话,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我以为他没听见,直到吃完饭他才说,开春的时候,她在街上捡瓶子时被汽车撞断了腿,出了医院又被儿子送去了养老院。
我大学是在云南上的,每年寒暑假才回家一趟,在这期间,有几个假期我留在云南打假期工,平日里给家里打电话也都是因为钱的事儿。大学生活不比初高中,校内有各种社团活动,校外是大城市的喧嚣与繁华,除了课本我已很久没有安静地坐下来看一本书了,踢球,打游戏和旅行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空闲时间。有天傍晚我躺在宿舍刷短视频,父亲突然打来电话(没要事他是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电话里,他难掩兴奋的情绪说,枫子,家谱有着落了!我早已忘记了那档事,疑惑地问,什么家谱?父亲说,就是老刘找到的那本,毛笔写的家谱,还记得吧,这么多年了,今天下午来了几位老人,说是打听到当年他们家的小辈把家谱当废品卖了,他们本来没抱多大希望,但看到东西好好地还在,你知道他们是什么表情吗……给几位老人家激动坏了,他们感动地直抹眼泪,还要给我一千块钱酬谢,哈哈,真是没想到他们还会找来……哎呀,我就是高兴,这事儿压在我心里好多年了,我以为没人来找了呢……
父亲是个内敛的人,平时即使跟我也很少说话,尤其是在云南上大学这几年,每次打电话他说得最多的一句是“钱够花吗?”我听着父亲絮絮叨叨地述说后才说,替他们保管了这么多年,一千块并不多……父亲打断我说,一个本子也不占地方,再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能找到也不容易,好了,你忙吧,我回去了,你妈做好饭等我呢。
周末我背着包流连于周边各个景点,高二那年的暑假,我在抚仙湖畔遇到了一位天仙般的姑娘,她身穿民族服饰,带着一队游客沿湖缓行,清风拂面,她笑颜如花地讲述抚仙湖的故事,我不知不觉间跟在人群中,听得入迷。她就是阿莲,也是一名大学生,白族姑娘,土生土长的云南人,利用假期做导游工作。在那段日子里,我着了魔似的喜欢着阿莲,她的身影深深地烙在我脑海里,抹也抹不去。我知道,我好像恋爱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相约于抚仙湖畔的傍晚,月亮未上柳梢,微风拂面,湖水波光粼粼,我拿出一对千挑万选的珍珠耳环对阿莲深情表白。有个人,她早就站那里等你的,茫茫人海中,没有早一刻钟,也没有迟一刻钟,她只等你轻轻地走过,牵起她的手对她说,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阿莲接过耳环,轻声抱怨,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很久了。
自此,我放弃所有兴趣爱好,有空就和阿莲在一起,有了她的陪伴,旅途不再孤单,她是专属我一个人的导游,我们几乎走遍了云南境内的大小景点,山川河流见证了我们的爱情。阿莲从未涉足北方,我给她讲述塞北草原、大漠孤烟和九曲黄河,还有我的家乡青镇,那里有自然风光峡谷瀑布,历史古迹一百零八塔,从吴忠乘6路公交穿过黄河大桥看见黄河楼时,说明你已经身处青镇了。沿着黄河楼左边一条两侧有槐树的路一直前行,就能到我家的废品回收站。没错,我家是收破烂的,我笑言那是父亲半辈子的事业,也是我小时候引以为傲的图书馆。阿莲对我的描述很感兴趣,问我以后会不会回去继承家里的废品回收站。说真的,我那时候还真没想过,但还是逗她说,我做了破烂大王,那你怎么办?阿莲说,那我就做大王的压寨夫人。谈及梦想,阿莲说她的梦想是以后开一家花店,经营玫瑰和百合。而我的梦想是和阿莲白头偕老。
我以为我们可以像爱情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大学毕业后找份工作,顺其自然地结婚,过两人幸福的小日子,可现实又重新为我们上了一课。毕业迎来了失业,三个月后还是没有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两人住在不足十平方的出租屋里,天天投简历、面试,我发现学历并非一块牢靠的敲门砖,大小企业单位看的是工作经验,薪资也低得离谱。阿莲对找工作逐渐失去希望,重新举着小旗子带领天南海北的游客辗转在各个景点之间。毕业了,我不能再向父亲要钱,也不能靠女朋友养,万般无奈下,草草找了一家房地产开发工作,做起了置业顾问。西装革履,朝九晚无(上班有固定时间,下班一般在十点以后),保底虽低,好在销售有佣金提成,我拼命地加班,再也无心看完一本书。打电话、带客户看房,忙得脚不沾地,几个月后,收入还算稳定可观,对未来,我又充满了信心,计划过个一年半载,有点积蓄后在大理给阿莲开一家花店。这是阿莲的梦想,我一直牢记于心。
第二年八月,我和阿莲正在大理的小巷里看店铺,那是一家正在营业的花店,老板另有发展打算盘掉,转让费基本谈妥了,阿莲也很满意,就在签合同时,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生病住院了。那天也是我跟阿莲第一次产生了分歧。我执意要签下合同,而她说什么都不同意,叔叔病了,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花店什么时候都能开,不着急做决定。
事实证明,阿莲的考虑是正确的。我第二天就回到了宁夏,看着躺在医院病床上虚弱的父亲,心情很复杂。父亲不断埋怨母亲,我休养几天就好了,何必大老远让孩子回来。可他哪里知道自己的病情有多严重。父亲患的是胃癌晚期,钱像水一样流进医院划价处,做过一次化疗后,父亲大概清楚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摸着光秃秃的脑袋平静地对我和母亲说,不治了,人生的最后阶段,我不想浪费在医院的床上,我们回青镇吧。我不同意父亲的决定,安慰他说现在的医疗条件这么好,你一定会没事的,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和母亲去云南旅游。父亲说什么都不答应,执拗的脾气没人能忤逆他。无奈我和母亲只能妥协。
回家没几天,父亲便让我返回云南上班,可我哪能忍心离开,脑海里全是那位穿着掩襟衣服捡破烂的王奶奶。在决定留在青镇的第二天,我便打电话给阿莲,假装轻松地说,我打算接手家里废品回收站的生意不能去云南了,对不起,在亲情和爱情之间我没有选择,我们分手吧。阿莲说,我不怨你,你多保重,好好照顾叔叔……这就是我的爱情,美好如玫瑰,短暂似昙花,几句话就匆匆结束了,我用它兑换了一份安心和别人看来并不体面的职业——废品回收站老板。
【03】
那天我从仓库里带了一本《地下室手记》回家,母亲做好晚饭和父亲坐在沙发里看电视。餐桌上,我问父亲,我在仓库里看到一套线装书,我记得上小学那会是老刘拿走了,怎么又回到库房里了。老刘死了,父亲说,夏天的事,得的是肺癌,前后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说,老刘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一次,他儿子是做工程的,三十好几没娶媳妇老刘也不过问,就是念念不忘他的那些书,他原本想捐给小学图书馆,可手续太麻烦他又没多少时间,只好委托我保管,我拉回来放在书房里,唉,满满一货车,都是刘老一辈子一本本收集的,老刘是个文化人,可惜走在我前面了。
氛围有些伤感,母亲默默地抹着眼泪,我们三人都陷入了沉默。我和母亲心里都很清楚,父亲的时间不多了,那一天很快会来,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相比之下,父亲倒是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我关起卧室门躺在床上心烦意乱地翻着书,客厅里父亲跟母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说牛首山公墓的墓地很紧张,我怕冷,你帮我选一个面阳暖和点的地方;葬礼不要大操大办,钱省着点花,枫儿还没有结婚呢,没看到他娶妻生子,是我唯一的遗憾……父亲在安排后事,他的话和母亲小声啜泣声,像千万钢针般刺穿我的心脏,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瞬间向我袭来。那晚,我彻夜未眠,眼泪跟窗外的雨一样,止也止不住。
天气晴朗已是三天后了,一场秋雨一场凉,道路两旁的树叶开始掉落,空气里带着些许寒意。就在那天下午,我的废品回收站迎来了第一位客人。我跟前几日一样躺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身影推开门而入,白色连衣裙,秀发掠过脸庞,耳垂上的珍珠格外醒目。阿莲,我想我又梦见她了,呓语般地念着那个不敢触及的名字。阿莲推了推我,笑容依旧,破烂大王,快起来吧,您的压寨夫人来了。
阿莲只带了一个背包,她说那是她全部的家当。除了几样简单的化妆品,还有一张银行卡,我知道那是她这几年做导游的积蓄,她递给我说叔叔看病需要很多钱,卡里的钱不到六位数字,希望能帮到我。我哪能要她的钱,给她说了父亲的近况,同时也带她参观了我的地盘。在堆满旧书的仓库里,阿莲逗留了很久,我给她讲述小时候我在这间仓库里看书的情景,还有那个嗜书如命的老刘,她若有所思地说,好多书呀,都能开一家书店了。
晚上,父母见到阿莲都很高兴,尤其是父亲,吃饭的时候非要喝点酒,担心他身体,我和阿莲连忙阻止,可母亲还是倒了一小杯,说你爸难得高兴,就让他少喝点吧。阿莲的到来给我们家带来了久违的祥和,一夜之间,父亲的精神状态好像好转了许多,他要我带阿莲去宁夏周边转转,看看家乡的风土人情。母亲也格外重视,人家姑娘大老远地来了,带她去吃点好的,这边不比云南,天凉了,再买几件衣服。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阿莲会不会待几天就回去,但碍于面子又不好直接问她。第二天我要带她去看黄河峡谷瀑布,阿莲说先去你们镇子上看看。我们没有去商场,她拉着我沿街转悠,目光盯着那些破旧的营业房不断打量,直到看到街角的一家转让出租的拉面馆才停下脚步,四周环顾一番后,她笑着问我,你觉得这间铺面怎么样?我吓了一跳,怎么,你要开拉面馆吗?不,我打算在这里开一间书店。阿莲指着斜对面的青镇第二小学说,你看这里的位置多好呀,有学校,我们仓库里那么多的书就能派上用场。在那瞬间,我才明白阿莲是不打算回去了,我说你的梦想不是开花店吗,专营玫瑰和百合的那种。阿莲笑了笑,靠在我肩上说,玫瑰和百合我已经有了,我现在的梦想是开一家旧书店。
我们马上拨通贴在卷闸门上的出租电话,对方让我们稍等一下,他马上来跟我面谈。我和阿莲坐在商铺前的台阶上,手里热乎乎的烤地瓜还没吃完,房主就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地赶来了,那人是个跟我年纪相仿小伙子,浓眉大眼,胖乎乎的体态显得很强壮,他停下电动车不说话,盯着我俩上下打量起来,直看得我心里发毛,阿莲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这家拉面馆的老板吧?对方没有理她,看着我说,你是杨枫?我说,是,我是杨枫。对方一把抓住我的手,捏得我手指生疼。哎呀,有十年没见了,老同学,你认不出我了吗,我家的香水梨你可没少吃呀。世界就是这么奇妙,看着面前这个脖子里挂着一串金项链的胖子,我不敢相信他竟是当年跟我换小人书看的小祥。小祥小学毕业就跟父母做生意,已有七八家餐饮门店。我跟他说了回来接手父亲的废品回收站的事,他有点惋惜地说,你一个大学生回来收废品,怎么想的。但听我说打算开家书店后,他马上掏出钥匙塞进我手中,开书店是我一直想做的,你别看我开了这么多家店,没有一样是我真正喜欢的,你也算是替我实现了愿望,房租减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店铺有七十多平方,没有装修,我和阿莲在网上订了书架和一些简单的饰品,接连几天我俩没日没夜地待在库房里整理旧书,这是一项繁杂且耗费体力的工作,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上小学时看小人书的日子,恍惚中总觉得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埋头看书的老头。我负责挑拣消毒,有部分书连塑封也没有拆,几乎是全新的;也有一些书没有封面、污迹斑斑,里面有大段的划线和笔迹;还有一些书虽然看过了,但保护得很好,就连注解和阅读心得都是写在小便签上贴在每个章节末尾。我感慨地对阿莲说,好想和这些书的主人聊聊,如果他们知道当初舍不得涂鸦的书籍,有一天沦落到废品回收站后会有什么感想。阿莲把我挑拣出来的书再次分门别类,她翻看着一本贴满标签的博尔赫斯说,它们和人一样,在有些人眼里是至亲、是恋人、是朋友,在有些人眼里只不过是可回收利用的废品,甚至是弃若敝屣的垃圾。阿莲没有撕去那些写满小字的标签,她认为正是因为那些注解和阅读心得,才使一本书有了温度。我们决定将那些书的标签保存下来。门头牌子是从回收站找来的木板,小祥找熟人定做了几个铁艺字——时光书屋。
不到一周书屋就开张了,放学时会有好多孩子挤进来,他们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喜欢看小人书和连环画,看着书架间挤满看书的小脑袋,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念童年时的那个仓库。无法回去的童年,就像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一样:几个月前我还构想着给阿莲在大理开一家花店,而我能有份安稳的工作,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写字楼,可现在阿莲的花店变成一间旧书屋,我还是跟父亲一样收发废品,在废品堆里挑拣书籍,维修旧家具家电,不同的是每逢周末回收站关门歇业,我跟王奶奶眼中的老刘一样成为一个不务正业的男人,和阿莲在时光书屋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