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毁日军军列的胜利，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铁道游击队上空的阴霾。
当文立正、刘金山带领小分队凯旋时，整个驻地都沸腾了。
队员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围住他们，问这问那。
缴获的十五支步枪被传看着，每一支都被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子弹被小心地收起来，那是比金子还宝贵的东西。
“文政委，你真行！”
“大队长，你们太厉害了！”
“铁柱，快说说，怎么打的？”
欢呼声、赞叹声、询问声，汇成一片。这支沉寂了太久的队伍，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文立正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带着笑，但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次胜利可以提振士气，但要让一支队伍真正走出低谷，还需要更多、更扎实的工作。
而这一切，离不开他和刘金山、王志胜的紧密配合。
第二天上午，文立正把刘金山和王志胜请到队部。
破庙里收拾了一下，摆了一张破桌子，三条长凳。文立正泡了三碗茶——说是茶，其实就是晒干的槐树叶，有股青涩的味道。
“坐，坐。”文立正招呼道。
刘金山和王志胜坐下，看着文立正，等他的下文。
“这次战斗的胜利，是咱们三个人合作的结果。”文立正开门见山，“没有大队长的果断决策，没有王副大队长的周密接应，光靠我带十个人，成不了事。”
刘金山摆摆手：“文政委，你别谦虚。主意是你出的，仗是你带头打的，功劳是你的。”
“不，”文立正摇头，“功劳是大家的，是整个铁道游击队的。我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说说，往后咱们三个人，怎么把队伍带好。”
王志胜掏出烟袋，点上，深吸一口：“文政委，你说，我们听着。”
文立正也坐下，看着眼前这两个山东汉子。
刘金山，国字脸，浓眉大眼，左颊的伤疤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但眼神是坦率的、真诚的。
王志胜，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脸上总是带着笑，但那笑容背后，是经历风雨后的沉稳和智慧。
三个人，三种经历，三种性格，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人。
文立正是湖南人，生在洞庭湖畔，长在湘江之滨。父亲是教书先生，从小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在北平读过大学，参加过“一二·九”运动，上街游行，发传单，演讲，额头被军警的警棍打破，流了血，但没后退。
后来去了延安，在抗大学习，穿上了军装，拿起了枪。
他爱吹口琴，能写一笔好字，会说几句英文，是标准的“洋学生”。
刘金山是地道的山东汉子，生在枣庄，长在煤矿。
六岁丧母，八岁丧父，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他没上过一天学，认识的那几个字，还是在矿上夜校学的。
但他聪明，胆子大，十二岁就下井挖煤，十五岁就能独自操作绞车。1938年，鬼子占了枣庄，他亲眼看见工友被鬼子用刺刀挑死，一咬牙，参加了刚成立的铁道游击队。
从那时起，爬火车、炸桥梁、打鬼子，就没含糊过。他身上有七处伤疤，每一处都有一个故事。
王志胜也是枣庄人，和刘金山一样，是矿工出身。但他比刘金山大几岁，经历也更复杂。
他当过矿工，拉过黄包车，在铁路上干过装卸工。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练就了一身生存的本事。
他加入铁道游击队比刘金山还早，是和洪振海一起拉起来的“老底子”。他胆大心细，处事圆通，是队里的“智囊”和“外交家”。
这样三个人，要搭档在一起，带领一支特殊的队伍，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战斗，能行吗？
“我先说说我的想法，”文立正打破沉默，“咱们三个人，分工要明确，配合要默契。大队长负责军事指挥，作战计划、兵力部署、战术运用，以你为主。
王副大队长负责情报、后勤、对外联络，这是你的强项。我负责政治工作，思想教育、党的建设、群众工作。但分工不分家，大事一起商量，一起决定。”
刘金山点点头：“这个我同意。以前洪队长在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他抓军事，杜政委抓政治，我跑跑腿，打打杂。”
“你不是打杂的，”文立正认真地说，“你是大队长，是军事主官。军事上的事，你要负全责。我和王副大队长，是配合你、支持你。”
这话说得诚恳，刘金山听了，心里一热。他原本担心，这个从上面派来的政委，会不会指手画脚，架空他这个大队长。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文政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金山说，“我刘金山是个粗人，没文化，但打鬼子不含糊。往后军事上的事，我多出力，多担责。但大事，咱们商量着来。”
“这就对了。”王志胜笑起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三个人拧成一股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好，”文立正也笑了，“那咱们就约法三章。第一，有事摆在桌面上说，不背后议论。第二，决定的事，坚决执行，不拆台。第三，互相补台，不互相拆台。能做到吗？”
“能！”刘金山和王志胜异口同声。
三只手握在一起，温暖而有力。那一刻，他们都知道，一个新的搭档关系，开始了。
但搭档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一次考验很快就来了。
那是文立正到铁道游击队半个月后的一天。
交通员送来情报：驻邹坞的伪军大队长朱玉相——就是害死孟昭煜的那个叛徒——要过四十岁生日，在据点里大摆宴席，请了周边的伪军头目和几个日本顾问。
消息传来，队员们炸了锅。
“狗日的朱玉相，他还敢过生日？”
“大队长，打吧！端了他的老窝，给孟政委报仇！”
“对！打邹坞！活捉朱玉相，把他千刀万剐！”
群情激愤，赵铁柱带头，几十个队员围着队部，要求立即行动。
上一次炸军列的胜利，让他们信心爆棚，觉得鬼子也不过如此，何况是伪军？
刘金山在队部里走来走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王志胜蹲在门口抽烟，一口接一口。文立正则坐在桌边，仔细看着地图。
“打不打？”刘金山停下脚步，看着文立正。
“你说呢？”文立正反问。
“我想打，”刘金山实话实说，“朱玉相这个王八蛋，不杀他，对不起孟政委，对不起牺牲的同志们。
可邹坞据点不好打，围墙高，碉堡多，里面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中队的伪军。硬攻，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那就智取。”王志胜掐灭烟头，“朱玉相过生日，来往的人多，咱们可以混进去。”
“怎么混？咱们这些人，生脸，一查就露馅。”
三个人都沉默了。这是个难题：仇要报，但怎么报，才能既达到目的，又减少伤亡？
文立正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开口：“如果，我们不攻据点呢？”
“不攻据点怎么报仇？”
“朱玉相过生日，总要出来吧？”文立正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从邹坞到临城，这是必经之路。咱们在这里设伏，打他的伏击。”
刘金山和王志胜凑过来看。文立正指的位置，是邹坞以北五里的一片丘陵地，路从两座土山之间穿过，是打伏击的理想地点。
“好地方！”刘金山眼睛一亮，“可问题是，朱玉相会不会出来？他做了亏心事，肯定怕死，不一定敢离开据点。”
“所以要想办法让他出来。”文立正说，“他不是请了临城的日本顾问吗？咱们可以冒充日本人，给他下个命令，让他到临城开会。”
“冒充日本人？”王志胜一愣，“这能行吗？”
“试试看，”文立正说，“我在北平上学时，跟日本留学生打过交道，会说几句日本话。再找身鬼子军服，化化妆，也许能蒙混过去。”
刘金山和王志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个文政委，胆子不小，主意也够绝。
“太危险了，”刘金山摇头，“万一露馅，你就回不来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文立正坚持，“孟政委的仇，一定要报。但硬拼不行，就得用计。我带头，你们接应。成了，除掉汉奸，为孟政委报仇；不成，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不行，”王志胜也反对，“你是政委，不能冒这个险。要去我去，我见过日本人，知道他们怎么说话做事。”
“不，”文立正摆摆手，“你口音不对。我是湖南人，说普通话本来就有口音，再说日本话，他们听不出真假。你一口山东话，一开口就露馅。”
争论了半天，最后刘金山拍了板：“这样，文政委，你要去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我跟你一起去，在外围接应。第二，一旦有危险，立即撤退，不准恋战。”
“好，我答应。”
方案定了，接下来就是紧张的筹备。文立正找了身日军军服——是上次战斗缴获的，不太合身，但凑合能穿。
又找了副眼镜，把头发剃短，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像日本人。他反复练习日本话，特别是军事用语和命令口气。刘金山则带人勘察伏击地点，选择撤退路线。王志胜负责情报和接应。
出发前夜，文立正把赵铁柱叫来。
“铁柱，交给你个任务。”
“政委你说。”
“明天，你带几个人，在邹坞据点外盯着。看到我们发出信号，就动手。”
“什么信号？”
“听到枪声，就是信号。”文立正说，“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吸引敌人注意力，但不要硬拼，打了就跑。”
“明白！”
第二天上午，文立正化好装，带着两个“卫兵”——也是队员假扮的，大摇大摆地向邹坞据点走去。
刘金山带着二十个人，埋伏在据点外一里地的树林里。王志胜带三十人，在伏击地点准备。
走到据点门口，伪军哨兵老远就喊：“站住！什么人？”
文立正不答话，径直往前走。一个“卫兵”上前，用生硬的中国话呵斥：“八嘎！太君来了，还不开门！”
哨兵一看是日本人，吓得连忙开门。文立正走进去，目不斜视，直奔伪军大队部。
朱玉相正在大队部里喝茶，听说来了日本人，连忙迎出来。一见文立正，愣了一下——面生，没见过。
“你的，朱大队长？”文立正用生硬的汉语问。
“是是是，太君有何吩咐？”朱玉相点头哈腰。
文立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信封上盖着日军驻临城司令部的印章——是真的，是上次战斗缴获的。
朱玉相接过来，拆开看。信是用日文写的，他看不懂，但印章是真的。
“太君，这是……”
“命令你的，到临城开会。”文立正用日语说，然后让“卫兵”翻译：“太君说，司令官有重要会议，让你马上去临城。”
“现在？”
“现在！”
朱玉相犹豫了。他这几天眼皮直跳，总觉得有事。但日本人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太君稍等，我换身衣服。”他找了个借口，想拖延时间。
“快的！”文立正不耐烦地挥手。
朱玉相进了里屋，磨磨蹭蹭地换衣服，心里盘算着。这个日本人没见过，口音也有点怪，会不会是假的？可印章是真的，命令也像是真的。万一不去，得罪了日本人，他吃不了兜着走。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但多了个心眼，叫来副官，低声吩咐：“我带一个班去，你留在家里，加强警戒。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你就带人去接应。”
“是！”
朱玉相换了身新军装，带着一个班十几个人，跟着文立正出了据点。文立正心里暗笑：这老狐狸，果然狡猾，但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一行人上了路。文立正和朱玉相骑马，其他人步行。走了约莫三里地，到了那片丘陵。文立正放慢速度，看了看地形，对朱玉相说：“这里的，风景不错。”
朱玉相赔笑：“是是是，太君好眼光。”
就在这时，文立正突然勒住马，用汉语大喝一声：“朱玉相！”
朱玉相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文立正已经拔出手枪，对准了他：“你看看我是谁！”
“你……”朱玉相脸色大变，“你不是日本人！你是……”
“我是八路军！是来给孟昭煜政委报仇的！”
话音未落，枪声大作。刘金山带人从两边山坡上冲下来，瞬间就把伪军那个班解决了。朱玉相想跑，被文立正一枪打在腿上，从马上摔下来。
战斗只持续了五分钟。伪军全被消灭，朱玉相被活捉。刘金山带人迅速打扫战场，然后押着朱玉相，撤进山里。
回到临时集合点，队员们看到被捆成粽子的朱玉相，眼睛都红了。赵铁柱冲上来就要打，被文立正拦住。
“别急，让他死个明白。”
朱玉相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文立正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朱玉相，你还记得孟昭煜政委吗？”
朱玉相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孟政委为了争取你反正，冒险来见你，你却出卖他，害死了他。今天，我们就是来为他报仇的。”
“我……我也是被逼的……”朱玉相哭着说，“日本人拿我全家老小的命要挟，我没办法啊……”
“没办法？”文立正厉声说，“没办法就当汉奸？没办法就出卖同胞？那些被鬼子杀害的老百姓，他们有什么办法？那些在前线牺牲的将士，他们有什么办法？”
朱玉相无言以对，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饶命……饶命……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戴罪立功……”
“晚了。”文立正转过身，对刘金山说，“大队长，执行吧。”
刘金山点点头，拔出枪。赵铁柱抢上一步：“大队长，让我来！我要亲手给孟政委报仇！”
刘金山看看文立正，文立正点点头。赵铁柱接过枪，走到朱玉相面前。朱玉相吓得屎尿齐流，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孟政委，我给你报仇了！”赵铁柱大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群山间回荡。这个害死孟昭煜的汉奸，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处决了朱玉相，队伍没有停留，迅速转移。等邹坞的日伪军得到消息追来时，游击队早已不见踪影。
这一仗，打得漂亮。不费一兵一卒，活捉并处决了汉奸朱玉相，为孟昭煜报了仇，也震慑了其他伪军。
消息传开，鲁南的伪军头目人人自危，有的暗中与八路军联系，表示愿意“留后路”。
回到驻地，队员们扬眉吐气。赵铁柱找到文立正，“啪”地敬了个礼：“文政委，我服你了！从今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文立正拍拍他的肩：“铁柱，好好干，多杀鬼子，那才是对孟政委最好的纪念。”
“是！”
晚上，文立正、刘金山、王志胜又坐到了一起。这次，气氛轻松多了。
“文政委，你这招，高！”刘金山竖起大拇指，“我服了！”
“不光是我，”文立正说，“是咱们三个人配合得好。没有大队长的果断指挥，没有王副大队长的周密安排，光我一个人，成不了事。”
“你就别谦虚了，”王志胜笑道，“说真的，你穿上那身鬼子皮，还真像那么回事。我远远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也是硬着头皮上，”文立正实话实说，“万一露馅，就回不来了。但我想，这个险值得冒。除掉朱玉相，既报了仇，又震慑了伪军，一举两得。”
“没错，”刘金山点头，“这一仗打下来，队里的士气完全不一样了。昨天我看训练，一个个嗷嗷叫，劲头足得很。”
“那就趁热打铁，”文立正说，“接下来，咱们得抓紧训练，提高战斗力。我有个想法，咱们三个人，各管一摊，但又互相配合。
我抓政治教育和文化学习，大队长抓军事训练，王副大队长抓情报和后勤。每周开一次碰头会，交流情况，解决问题。你们看怎么样？”
“我看行，”王志胜首先赞成，“有分工，有合作，效率高。”
“我也同意，”刘金山说，“不过文政委，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危险任务，不能老是你上。你是政委，要坐镇指挥。冲锋陷阵的事，交给我和老王。”
文立正笑了：“好，我答应。但你们也得答应我，有重要决策，一定要三个人一起商量。不能搞一言堂，更不能擅自行动。”
“一言为定！”
三个人以茶代酒，碰了碗。从那以后，一个新的领导核心，在铁道游击队形成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文立正、刘金山、王志胜各司其职，又紧密配合。
文立正的政治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他不仅教战士们识字、唱歌，还组织讨论会，让大家畅所欲言，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
他办起了扫盲班，用缴获的纸张钉成小本子，用木炭当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他给大家讲全国抗战形势，讲苏联红军的胜利，讲八路军、新四军的战绩，让战士们明白，自己不是孤军奋战，自己的每一分努力，都和全国的胜利连在一起。
刘金山的军事训练抓得扎实。他根据铁道游击队的特点，设计了专门的训练科目：爬车、扒铁路、炸桥梁、夜间射击、近身格斗。他要求严，标准高，但自己也带头练。
三十多岁的人了，和二十岁的小伙子一起爬高上低，从不叫苦。他常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咱们干的活儿，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本领不过硬，就是送死。”
王志胜的情报工作和后勤保障也做得周到。他在伪军内部发展了不少“关系”，鬼子的调动、物资的运输，总能提前得到消息。
他还利用各种关系，为队伍筹措粮食、药品、衣物。虽然条件艰苦，但尽量让大家吃饱穿暖。
他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在敌后作战，没有根据地支援，一切都得靠自己想办法。”
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文立正有文化，有思想，善于做人的工作；刘金山勇敢果断，军事上有一套；王志胜经验丰富，处事圆通。
他们取长补短，相互支持，把一支濒临涣散的队伍，重新凝聚成了一只有力的拳头。
队员们看在眼里，服在心里。他们知道，这支队伍有了新的领头人，有了新的希望。
虽然洪振海、孟昭煜牺牲的伤痛还在，虽然战斗依然残酷，虽然生活依然艰苦，但他们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那是希望的光，是信念的光，是战斗到底、直至胜利的光。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春天，始于那个湖南人和两个山东汉子的握手，始于那一声“新的搭档”的承诺。
在烽火连天的鲁南大地上，在微山湖畔的芦苇荡中，一个关于信任、关于合作、关于共同理想的故事，正在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