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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这当铺,不收金银珠宝,只收人间至痛遗憾,你可知晓?”我冷眼看着面前眉头紧蹙的华贵夫人,语气漠然地讲解遗梦阁的规矩。
“我……我知道。”柳夫人双手泛白地握紧掌中陈旧的并蒂莲香囊,犹豫许久,她坚定地看着我,“掌柜的,我要当掉我与初恋情郎阴阳两隔的刻骨悲情,换我夫君仕途坦荡。”
“如你所愿。”我微微颔首,从柜台下方取出一个琉璃玉瓶,用尾镶摄魂珠的细长银针轻点她的眉心,“闭上眼睛,集中心念,回忆你与初恋情郎最甜蜜、最温馨、最痛苦的片段。”
柳夫人依言闭眼,脸上逐渐现出或羞涩、或欣喜、或心碎的神情,眉心处缓缓飘出缕缕粉白色交织的光雾,顺着银针被导入摄魂珠中。良久,摄魂珠不再吸收光雾,我取下摄魂珠封存在琉璃玉瓶中,吸收了柳夫人至痛遗憾的摄魂珠瞬间在瓶中化成一阵来回飘落旋转的桃花雨。
“可以睁眼了。”我轻声道,柳夫人徐徐睁眼,眼神一片空茫,很快又恢复神采。
“将此令牌置于你夫君书房的东南位置,即可达成心愿。”我取出一枚刻着“禄”字的黄玉令牌交给柳夫人,柳夫人满意一笑,接过令牌,快步走出遗梦阁,随手将并蒂莲香囊丢在街角处。
在柳夫人离开遗梦阁的瞬间,我的右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心也被甜蜜与悲痛撕裂成两半,那是属于柳夫人的欢愉与痛楚,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病弱文秀的男子在哀婉微笑,心痛得难以自抑。
我痛苦地倒在柜台上,双手颤抖着探进怀中,想取出寒冰丸吞服以缓解反噬,鼻间却突然闻到一股微弱的血腥味。
我动作一顿,翕动鼻翼四处闻嗅,想找到血腥味的来源。
“叮叮……叮叮……”柜台上下的琉璃玉瓶突然开始震动,一个神秘的冷峻声音蓦地在我耳边炸响,“九九之数已满,源憾之主即将现世。若不能化解‘源憾’,尔将失去初心,永陷迷茫。”
我心头一震,顿时忘了血腥味,亦忘了寒冰丸。过了半晌,心头的剧痛唤回了我的思绪,提醒我仍在遭受反噬。
我连忙服下寒冰丸,待反噬终止,才将装着柳夫人遗憾的琉璃玉瓶与其他装满众客遗憾的琉璃玉瓶一起收入篮中,提篮进入遗梦阁地下室。
我将瓶中遗憾倒入室内巨大且虚幻的七彩阴阳鱼灵阵中央,吸收了遗憾能量的灵阵泛起梦幻的光芒,众生百态的遗憾幻影在我眼前升起,我已对此习以为常,波澜不惊地在旁边擦拭琉璃玉瓶,等待灵阵恢复平静。
“这瓶身上怎会有一个在雪地中哭泣的少女?”我惊疑地发现清澈的琉璃瓶身倒映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少女影像。
我凑近玉瓶细看,少女影像却已散去,瓶身显现出我放大的脸庞。
“是反噬加重了吗?”我甩甩头,“稍后去藏古房查一下减轻反噬的办法吧,还有神秘声音提及的‘源憾’之事,也要查一下。”
02
“万千遗憾,源于一源;因果循环,宿债必偿……么?”我合上最后一页古籍,口中念念有词。
天已黑透,我却未能查到减轻反噬的方法,只找到了有关源憾的几句记载,只得无奈地离开藏古房。
“云掌柜……云掌柜……开门,我要当东西。”当天深夜风雨大作,我被雷雨声吵得难以入眠,突然听到有人在猛烈拍打遗梦阁的大门。
因反噬、源憾和琉璃瓶身上突现的少女虚影等事毫无头绪而烦闷不已的我在床上辗转许久,终于决定起身去迎接这位扰人清净的深夜来客。
“你要当什么东西?”我垂眼睨着伤痕累累的黑衣男子,语气是少有的不耐烦。
“只要你能救活我的妹妹,我愿付出一切代价,包括典当我温斐的生命。”温斐小心翼翼将护在怀中的孩童抱在臂弯,我看到了女孩苍白的小脸,鼻翼的翕动微不可见——她已是奄奄一息,即便我能用遗梦阁的力量救活,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她已病入肺腑,神仙难救。”我轻轻摇头。
温斐的眼睛发红,绝望溢出眼眸,跨步伸手掐住我的脖子,恐吓道:“我愿典当我的一切换你救她!你若不救……”他掐得越发用力,甚至因此扯动伤口而口吐鲜血,他亦不为所动。
我正想掐诀打退温斐,鼻间突然又闻到了熟悉而强烈的血腥味,原来我之前闻到的微弱血腥味,是源于他吗?
那时的我们相隔甚远,我为何会闻到他的味道?我指尖动作一顿,心中思索。
柜台下的琉璃玉瓶突然再次“叮叮”作响,紧接着,神秘冷峻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源憾已现,因果相连。非此即彼,或共沉沦。寻‘回响之物’,溯‘遗憾之源’,解‘双生遗憾’。”
他就是源憾之主吗?我震惊地看着温斐肃杀的英挺面容,松开了掐诀的手指。百转千回间,我已决定先达成他的心愿,再留他住进遗梦阁客房,细究源憾之事。
“咳咳……我答应你。”我因窒息而咳嗽了几声,用力掰开颈间的大手。
“那就麻烦云掌柜……立即救治宁儿。”温斐顺势松开手,语气依旧带有威胁。
我没有回话,转身进入地下室,一通翻找之后,我找到了能救宁儿性命的宝物——以千年桃木心为主料、嵌入了凝聚生机的阵法的“乙木灵符”。
“乙木灵符蕴含生生不息的庞大生机,有‘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可救令妹。”灵符悬浮在我的掌心之上,我冷言对温斐讲述交易条件,“作为交换,我要取走你身上最深刻的遗憾、最强大的执念。”
“可以。”温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掐诀将灵符缓缓送入宁儿体内,灵符立即化作一道草绿色的温柔光芒将宁儿裹成一团,半刻钟后,散漫的光芒凝成萤火大小的光点飞入宁儿的心口继续运送生机。
温斐低头看着宁儿已经恢复红润的小脸,脸色霎时柔和:“多谢云掌柜救我妹妹性命。”
他低头亲亲宁儿的脸颊,再次将宁儿抱进怀中,温顺地闭上眼睛,等待我取走他的遗憾和执念。
我操控着千年龟甲罗盘,等待罗盘评估出温斐最深最大的遗憾和执念,罗盘指针旋转半晌,却没有指向功、名、利、禄、亲、友、仇、爱中的任何一项,反而指着相对而站的我和他。一股浓重的黑红雾气从罗盘中心腾起,预示着温斐神念的不凡。
他的遗憾和执念,怎会与我有关?我惊疑地取出专门用于处理极端情感的镇魂锁挂在温斐胸前,又用引魄针点在他的眉心,开始吸取他的遗憾和执念:“集中心念,回想你最难以释怀的事和宁死也要完成的事。”
没多久,温斐脸上现出了悲痛、愤恨、决绝、疯魔的神情。他的神念果然强大,交易未半,属于他的仇恨与绝望便如烧红的铁水,强行灌入我的灵台,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噬。我的指尖开始剧烈颤抖,心头充斥着仇恨、绝望的情绪,心痛得难以呼吸。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温斐脑海中的画面:黑夜血火、亲人惨死、仇人追杀、浴血挣扎。我看到温斐小心且艰难地护着怀中幼小的宁儿躲过敌人的刀剑,身边还跟着一名十岁左右的清丽少女,那少女长着跟前世的我一样的脸庞,焦灼地呼喊着:“哥哥小心,保护好阿宁!”
“阿宁是我前世妹妹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记忆里,那清丽少女又是谁?”我惊愕地睁开双眼,对着依旧陷在往日的苦痛和仇恨之中的温斐喃喃发问。
03
我死死盯着温斐的脸,仔细观察他脸部的每一寸肌肤,终于在鬓间额角处看到了跟我前世哥哥一模一样的小坑。那是哥哥幼时调皮,玩闹时磕到桌角留下的陈年旧疤。
他……会是我的哥哥吗?我惊疑的目光在温斐脸上来回扫视,转眼间,引魄针已经吸取神念完毕,坠在尾端的摄魂珠闪烁着幽暗的红光。
我敛住波动的心绪,将摄魂珠存入琉璃玉瓶中,温斐已然睁开眼,眼神空茫地看着摄魂珠在瓶中幻化成一团翻涌不休的黑红雾影,再不见方才的愤世嫉俗。
在升腾的雾气中,我看到了温斐稚嫩的脸庞,他嘴角染血,躺在雪地里已然没了呼吸。与我面容相同的清丽少女怀中抱着苍白昏迷的幼童,俯在少年温斐的尸首上绝望哭泣:“哥哥,你走了,我和阿宁怎么办?”
这句话犹如星火燎原,霎时点亮了我被尘封两世的往昔记忆,我终于记起来了。
那时的哥哥不过十三岁,却要在家族被灭门后带着我与年仅三岁的阿宁在仇人的追杀下狼狈逃亡。当时哥哥的武艺只是初有所成,并不足以甩开身后的大批追兵,只能将我和阿宁藏到地下的废弃洞穴中,自己孤身奋战,最后因寡不敌众而重伤身亡。
“你是……哥哥?”我瞪大双眼看向温斐。
“我与云掌柜素不相识,怎会是你哥哥?”温斐抱紧怀中的宁儿,脸上重新挂起戒备,眼眶却奇异地有些泛红,“你怕是认错人了。”
“不……不……你就是哥哥!”我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凝望着温斐,前世记忆越发清晰,满脑子都是陪我玩闹、护我周全的画面,记忆中的哥哥与眼前的温斐的身影逐渐重合,早逝的少年终于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吾乃遗梦阁主,游历万千世界,见汝之痛,可撼轮回。汝可愿承吾衣钵,坐观红尘,执掌万憾,以汝之痛,度众生之苦?”前世心碎欲绝之际听到的神秘庄严之声再次在耳边响起,我突然记起了我愿意成为遗梦阁掌柜的初衷:我想利用遗梦阁的力量,跨越时空的阻隔,改变家族的悲剧,挽救哥哥的性命。
我却在跨越三千世界的漫漫时光和情感反噬中渐渐变得麻木不仁,竟忘却了最初的愿望。
卷土重来的仇恨、悲痛、绝望、自责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吞没,我不可抑制地全身战栗。屋外的风雨愈发猛烈,遗梦阁在风雨中摇摆,屋内的器物、柜台上下的琉璃玉瓶都摇摇欲坠,黑灰色的暗淡雾气从地下室缓缓飘出,存有众生遗憾的琉璃玉瓶不时炸裂,仿佛整座遗梦阁都将随着我的情绪崩溃而瓦解。
“红尘万憾,不过镜花水月。汝之初心,方是破局之刃。”
“量憾易,度己难。双憾交织,唯心灯不灭,可照归途。”
遗梦阁主的谆谆告诫犹在耳边,却丝毫唤不回我失控的心智。
温斐警惕地看着乱成一团的遗梦阁,又转头看看泪流满面的我,再次将宁儿紧拥入怀,正欲转身离开这个杂乱之地。
“阿姐……”仍在昏睡的宁儿突然发出呓语,止住了温斐离去的脚步,“哥哥,救阿姐……”
阿姐……是阿宁对前世的我的称呼。
宁儿就是我的幼妹阿宁!温斐就是我前世早逝的哥哥!
04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哥哥成功逃过了死劫,却完全没有我这个二妹的记忆,但他还活着,我的愿望也算实现了一半。
将他们留在遗梦阁内中,日后再细细探询今生的差异吧。
我伸手拉住温斐的衣角,已经恢复清醒的泪眼恳切地看向他:“哥哥,我知道你有许多疑虑,我亦有众多困惑待解。留下来,跟我一起寻找答案,好吗?”
“就当是为了阿宁。乙木灵符虽然救回了阿宁的性命,但还需要仔细将养,不可再次奔波。”
温斐皱眉思索半晌,又低头看看怀中不停呓语的阿宁,终于决定暂时留在遗梦阁。
我欣喜地掏出寒冰丸服下,压制住身体的战栗和虚弱,忐忑地伸出右手擦过他腰间悬挂的月白色镜花月轮玉佩,牵起温斐的左手带他前往后院客房,生怕他会甩开。
可温斐只是曲了曲尾指,并没有甩开我,反而回握住我的手,眼中含着疑惑和不可忽视的包容。
我更加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
我将温斐和阿宁带到后院空置许久但仍然洁净且物品俱全的客房,心中生出迟缓的明悟:我置办多年、花费心思与法力维持整洁的客房,原来是为了迎接我的两位至亲而设的。
“阿姐,今晚唱《小风铃》可以吗?”休养了五天的阿宁已然恢复了大半,正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要我唱童谣哄她入睡。
“好呀,阿宁想听什么,阿姐就唱什么。”我笑意盈盈地坐在她的床边,一边唱童谣,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小胸脯,“小风铃,叮叮咚,收起烦恼和伤痛。换颗甜梦给小宁,一觉睡到日头红……”
阿宁随着歌声慢慢闭起眼睛沉入梦乡,直到她彻底睡着,我才停止歌声,转身离开阿宁的小屋。
“你对宁儿真好。”温斐站在门口,神色意外的平和。
“她亦是我的妹妹,我当然会对她好。”
“你虽没有前世的记忆,但孩童灵性未散,仍可依稀感受到前世喜乐,阿宁对我这个前世的姐姐依旧有所感应,才会对我格外亲近。”我淡笑答道。
“从阿宁的反应,你就该知道我所言非虚,你还是不愿意承认我是你的妹妹吗?”我有些受伤地蹙眉看着温斐。
温斐只以沉默为答。
我只好再次向他说起前世的家庭琐事、诉说父母的点滴往昔,还有他的、阿宁的秘密糗事,企图以此证明自己的身份。
温斐虽然依旧不肯认我,但那些唯有家人才知的琐碎细节或许瓦解了他高筑的心墙,他的戒心已经逐步减弱,对我的关切之情亦在缓慢升温。他会为因接待客人而疲惫不堪的我端来温水,亦会在我因前世之事而伤心、因记忆尘封而自责时笨拙地安慰我。
我感觉到他的软化,更加坚定了要让他与我兄妹相认的决心。
温斐那天晚上的多处伤口必是被仇家所伤,若他能与我相认,我便能借用遗梦阁的力量,助他复仇成功。
“可我……并没有二妹温云,只有小妹温宁。温家突遭横祸是在天顺十一年,而不是你所说的天顺五年。”温斐不再一味训斥我是胡言乱语,出声指出我话中的异样之处。
“也许是因为我成了遗梦阁的云渺掌柜,所以便少了温家次女温云,因而产生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导致前世今生有所差别。”思索片刻后,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温斐对此不置可否。
“你若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查探这其中的奥秘吗?”我期待地看着温斐。
他没有拒绝,沉默地跟在我身后,一起到了遗梦阁藏古房。
05
“双生遗憾,轮回纠缠。需以至亲之血为引,遗憾之器为媒,于星晦之夜,方可溯本归源,或解或融。”我看着古籍上的内容陷入沉思,“星晦之夜……也许是指星光晦暗的夜晚。可这遗憾之器、还有之前神秘声音提到的回响之物,又是什么东西呢?”
身旁的温斐听到我的疑问,又去翻阅新的书籍,却没能找到答案。
夜近子时,我和温斐正想回卧房休息,却突然听到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什么人?”温斐警觉地冲到遗梦阁门外,果然看到了五个蓝紫油彩涂面、腰间弯刀雕狼头的黑衣人。
“找到了,动手。”其中一个明显是队长做派的男人一声令下,其余几人立即飞跃到温斐身边开始攻击他。
“是你们!”温斐立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三年前曾将温家灭门之后又追杀他与阿宁至今的狼骸死士。他虽因复仇执念被抽离而对仇人失去了怨恨之心,却依旧记得仇恨的往事,复仇之志不变,立即抽出藏在靴中的随身匕首,与来人展开缠斗。
“哥哥小心!”我指尖掐诀想要施法帮助哥哥,法术攻击却无法落在黑衣人身上——为避免遗梦阁掌柜因私心而利用遗梦阁力量为祸人间,阁主特设下禁忌,禁止掌柜施法攻击凡人。
我只好焦急地在旁观战。眼看着温斐因被围攻而逐渐落入下风,突然反应过来的我连忙跑到温斐房间拿出他的佩剑,大力掷向战圈:“哥哥接剑!”
温斐一把接住佩剑,战斗得越发激烈。被仇人追杀多年依旧不忘在暗中苦练武艺的他在惯用武器的辅助下,很快就让五个黑衣人都见了血。
“功夫不错,可惜还嫩了点。”队长舔了舔流到嘴边的血,狞笑道,“看在你们温家献上的凌霄玉印用处甚大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留你一个全尸吧。”说完,五把弯刀齐齐朝温斐砍去,温斐极力躲闪,却还是被其中一把刀砍伤了右臂,拿剑的手失力地丢掉了佩剑。
“哥哥!”看到温斐受伤,在遗梦阁内躲避敌人攻势的我顿时目眦欲裂。我举目四望,想在屋内找到能够帮助温斐的东西,可整个当铺中却只有存放神念的琉璃玉瓶和辅助抽取神念的各类法器。
情急之下,我取出柜台下装着恐惧的紫液玉瓶和装有愤怒的红火玉瓶,强忍着因私取瓶中神念而引发的剧痛和颤抖,勉力掐诀引动紫液缠绕黑衣人,又让红火虚影将温斐包裹起来。
愤怒令温斐精神振奋,出手越发迅猛,恐惧却使黑衣人们惊慌失措、章法全乱,不到半刻钟就被温斐全部斩于剑下了。
“太好了,安全了。”忍耐着反噬作用的我心情一放松,随即瘫倒在地上,被愤恐交加的情绪折磨得几欲晕厥。
“云……云儿!”同样伤痕累累的温斐关切地冲过来抱住我,喊出了我期待已久的名字。
“我没事……”我虚弱且欣喜地扯唇一笑,想安慰温斐,转眼却被剧痛、颤抖、寒冷和激烈的情绪击溃了,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在最后一线视野中,我看到了温斐因惨烈战斗而被敌人击裂的镜花月轮玉佩磕到了我的琉璃玉瓶上,玲珑的玉佩芯和剔透的瓶身甫一接触,立刻发出耀眼又温暖的银白光芒。
06
“阿姐醒了!”是阿宁的欢呼声。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是温斐关切的声音。
我奋力睁开眼,看着眼前两张充满关怀的脸,温婉一笑:“我没事了,不用担心。”
“我睡了多久?”我问。
“睡了半天。”温斐答道,随手递给我一杯温水。
我点点头,饮尽杯中水,沉默片刻,突然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银白光芒,犹疑地看向温斐:“对了,你的玉佩……可以借我看看吗?”我的目光转向他腰间的镜花月轮玉佩。
温斐解下玉佩递给我,我盯着裂开的玉佩芯仔细观察半晌,芯材清透如冰,内含隐蔽流光,触之冰凉,有平心静气之效,正是制作琉璃玉瓶的玉材——寒髓玉。
“你这玉佩从何而来?”我问温斐,“所用玉材可是寒髓玉?”
“玉佩乃母亲遗物,我并不知道是何物所制。不对!不是母亲的遗物,是……是……”温斐突然痛苦地捂住头,双眼发红、眉头紧锁,似乎在竭力回想什么。
“这玉佩不是母亲留给我的,而是我的伴生玉佩,我出生时,手里就攥着这枚玉佩。”半盏茶之后,温斐松开眉头,肯定地说出了玉佩的来历。
“可是前世的你并没有什么伴生玉佩。”又有一处前世今生的不同,我的心猛地一沉:前世的哥哥身亡、我接任成为遗梦阁的新掌柜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今生与前世产生了诸多差异。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我心中形成:如果这玉佩就是“遗憾之器、回响之物”,那么结合“至亲之血”与灵阵之力,或许就能看到它承载的过往。
我起身下床,顾不得稍作洗漱,拉着温斐立即前往地下室,将我和温斐的一滴精血滴在玉佩芯中,引动七彩阴阳鱼灵阵的力量注入玉佩,玉佩轻轻颤动发出“泠泠”的声音,随即飞到半空中,形体放大了数十倍。
紧接着,玉佩下方投射出一片虚影,我看到了前世我为哥哥在雪地里立下的墓碑,哥哥虚幻的灵体悬在墓碑上,还在无休无止地挥动长剑攻击着虚无——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仍旧在为了保护两个妹妹而不懈战斗着。
我的眼眶一热,两滴热泪夺眶而出。温斐握紧我的手,无声地安抚。虚影中的画面仍在变化,一个面容模糊、气场强大的青衣男人突然出现,缓步走到了哥哥的墓碑前,声音冷然地唤醒了陷入执迷的哥哥:“心有执念,身陷轮回。赠汝轮回玉,此玉可寄汝一念,缘结来生,破除轮回迷局,汝可愿承?”
哥哥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他转头看着墓碑上的“妹温云、温宁所立”几个字,握紧双拳,坚定答道:“愿意。”
是遗梦阁主的声音!他让我成为掌柜,收集万千遗憾;又赠哥哥轮回玉,改变因果,他究竟是想维持这个轮回,还是……要打破它?我们兄妹在他眼中,究竟是棋子,还是钥匙?
我惊惧不定地盯紧虚影画面,皱紧眉头。
画面中的阁主轻轻甩手,一枚精美的玉佩落入哥哥手中——正是镜花月轮玉佩。
之后的画面飞速掠过,带着镜花月轮玉佩的温斐虽没有前世记忆,却在玉佩的影响下奇妙地察觉出狼骸派到温家暗访的探子,以童稚之语机灵地扰乱了他们的调查方向,将狼骸组织查出结果的时间延迟至天顺十一年,却仍旧难逃灭门惨剧。后来温斐更是在玉佩的引导下多次提前预知敌人的埋伏地点,带着阿宁频频逃脱死劫,成功存活至今。
我突然想起古籍上的记载:双生遗憾,轮回纠缠。需以至亲之血为引,遗憾之器为媒,于星晦之夜,方可溯本归源,或解或融。
这会是报仇、破局的关键吗?
我和温斐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前往藏古房,查到了星晦之夜就在十天后。
07
十天后,星晦之夜,我将阿宁提前哄睡,和温斐一起来到地下室,面色沉重地将执念瓶、轮回玉、我的掌柜腰牌置于灵阵中心,将我的血涂满灵阵阴纹,又用温斐的血遍涂灵阵阳纹,念咒掐诀,灵阵瞬间发出强烈的黑白光芒。
两种光芒在阵中纠缠许久,一会儿白光强盛,转眼间又变成黑芒膨胀,迟迟无法相互融合。
阵纹中的血液渐渐干涸,我和温斐不停注入本源精血,眼看着黑白光芒胶着多时,我们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因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温斐亦同样面白,黑白二光略有暗淡,却依旧互不认输,似乎想将对方完全吞噬。
我甩甩头,凝神细看灵阵,又转头看向温斐,发现他竟擅自加大了注血量,血色阳纹瞬间变得粗壮,黑色光芒充满了整间地下室。
温斐咳出一口血,额前青筋跳动,鬓角冷汗直流,控制着黑芒虚虚地笼罩在白光之上,小心翼翼地将白光包裹起来。
我会意地减少注入阴纹的血量,操控白光紧贴着黑芒内壁。我握紧温斐的双手,二人齐心将盛大的光芒压缩至半掌大小。
良久,黑白光芒终于散去,凝成了一枚黑白阴阳鱼形挂坠,鱼坠拆成两半,阳鱼之眼嵌着我的掌柜腰牌,阴鱼之眼则是温斐的镜花月轮玉佩,双佩交融,犹如兄妹同心,生生不息,可破万难。
“被你抽掉复仇执念后就空了一块的心再次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填满了,我的心告诉我,这是守护的力量。”温斐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欢快。
“我亦感觉身体大有好转,日后若要再次收取客人的至痛遗憾,我已不会再受反噬。”我同样满心喜悦。
至此,双生遗憾已解。
我和温斐看着对方惨白的脸,相视一笑。
休养两天后,我和温斐迫不及待地开始运用鱼坠钥匙和灵阵追查仇人的下落、查探阁主操控我们兄妹二人命运的原因。
“不管背后藏着何等秘密,我都一定要查到真相,为家族复仇!”我看着鱼坠钥匙上方现出遗梦阁的虚影,遗梦阁的大门由闭转开,飞出一张古朴的地图。一道银光由遗梦阁大门射出,最后落到地图的最北边,幻化成一个巨大的狰狞狼头虚影。
狼头……这里是狼骸组织的老巢吗?
我看向身旁的温斐,重重点头,决心去北域一探究竟。
“怎么回事?”我突然感到一阵摇晃,地下室的置物架亦开始晃动。
“可能是有人攻破了遗梦阁的防御法阵。”温斐快步冲出地下室,我紧随其后,“有敌袭!”
我们才跑出地下室,发现遗梦阁各处的房顶、高墙都站满了蓝紫油彩涂面、腰间弯刀雕狼头的黑衣人,其中一名身挂琳琅玉石、明显是领队打扮的男人正在指挥众黑衣人不断攻击遗梦阁的防御法阵,企图攻破这道最后防线,冲进来灭杀我等。
“哥哥助我!”我大喝一声,将鱼坠钥匙往空中召出遗梦阁虚影,不断掐动指诀,调配力量开始反击。
08
我引动灰色的“悲伤”、“迷惑”等情绪附在攻阵第一线的黑衣打手身上,减弱他们的战力,随后又牵动“欺骗”与“嫉妒”等力量注入各小队的队长体内,唤他们忆起冲突旧事,引发他们内讧。
霎时间,狼骸众人陷入了混乱之中,遗梦阁的法阵得到了短暂平静。
我松了一口气,停下了掐诀的动作,一直在我身后为我输送力量的温斐亦得以休息片刻。
“班门弄斧。”那领队冷哼一声,举起手中权杖,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陷入混乱的黑衣人接连恢复清醒,重新投入攻阵之战。领队亦不时发出强大的法术攻击遗梦阁的四角薄弱之处,我和温斐奋力抵挡,却只坚持了两刻钟。
阵破了,无数黑衣人飞身入院将我们重重包围,领队满目贪婪地看着落回我手中的鱼坠钥匙,语气狂热道:“遗梦阁的钥匙……若能将此物献给吾主,吾主必能得偿所愿!”
语罢,他挥动权杖对我发动攻击。周围黑衣人亦提刀向温斐冲来。
“云掌柜,遗梦阁主不问世事久矣,却偏要对主事掌柜设下诸多禁忌,不许对凡人使用法力,白白浪费遗梦阁的无上力量。阁下不如转投吾主门下,畅享无尽财富和权势。你若有心想当一国女帝,也未尝不可。”
“还有温家的小子,你老子温宏宁死都不愿说出寒髓玉脉的下落,你可别像他一般不识好歹。若你肯说出寒髓玉脉的下落,我立即饶了你和你小妹,不再追杀你们。”
领队的攻势凌厉,仍不忘用言语扰乱我们的心志。
我和温斐沉着应战,并不答话,却从领队口中获悉了很多信息。
狼骸之主、寒髓玉脉、遗梦阁主……也许一切的答案都在北域。
因狼骸人多势众,又有强大的领队在旁指挥战斗,即便我和温斐可以借鱼坠钥匙使用遗梦阁的力量,依旧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于下风。
“当铺、柜台。”我和温斐相背而立,我用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写下四个字,随即再次冲进狼骸人群,且战且走,将众人引向当铺柜台。温斐如法炮制诱引敌人前进。
敌人许是以为我们已是瓮中之鳖,戒心大减,不管不顾地一直追着我们到了当铺柜台。
眼看着半数以上的黑衣人以及领队都进入了遗梦阁当铺,当铺外仅有小批失去战力和落后于人的敌人,我和温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飞到了柜台后。
“就是现在!”我大喊一声,将法力凝于双掌,和温斐一起将整个柜台推倒向敌人,柜台上下的琉璃玉瓶碎了一地,尚未注入灵阵的各色遗憾、执念立即化作团团迷雾,既遮掩了敌人的视线,亦迷乱了敌人的心绪。
我运起鱼坠钥匙,将“勇气”和“守护”的力量灌入温斐的剑身,他提剑飞入人群,如砍瓜切菜般将敌人斩于剑下。
看着倒下的黑衣人越来越多,狼骸领队当机立断地往大门退去。我紧追其后,射出道道混入“绝望”、“心碎”、“崩溃”等力量的法箭,成功将他击成重伤,却未能将他的性命留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满身血迹飞离了遗梦阁。
09
三天后,我暂时关闭了遗梦阁当铺,将遗梦阁的大部分力量转移到鱼坠钥匙中,温斐亦将阿宁送到了温家世交周爷爷家里,随后和我一起踏上了前往北域的旅程。
我们乔装成游商,循着狼骸领队因伤留下的痕迹,很快抵达了北域,之后便失去了线索。
“怎么办,接下来往哪走才能到达狼骸的老巢?”温斐苦恼地皱起眉头。
我沉思片刻,灵机一动,召出了鱼坠钥匙中的北域地图。此时的地图比之前更为精细,我们可以清晰看到前往狰狞狼头标记点的路线。
“走吧。”我对温斐颔首,再次踏上旅途,直至在风力如刀的飞雪山脚下被看管山道的黑衣人拦下,我们才停止前进。
“此山为私人山脉,闲人禁入,二位请回吧。”黑衣看山人厉声威吓。
目标近在眼前,我怎会退却。我没有理会看山人的警告,拎起鱼坠钥匙轻轻晃动,引出“困惑”迷雾蔓延山间,迷惑周边警戒人员,悄然溜进深山中。
“有一股庞大的痛苦情绪……仿佛是大量无辜者的痛苦被抽取凝聚在这里……”我的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整颗心被突然出现的强烈悲愤、绝望之情攫住,脚步逐渐缓慢。
越走进山林中心,我感应到的痛苦就越浓烈,我彻底无力走动,只能靠在温斐身上大力喘息,全身冰凉。
“要……要去化解这股痛苦情绪,将情绪能量导入鱼坠钥匙,否则……我会被这股情绪吞噬的。”我声音颤抖,想请温斐改道。
温斐虽恨不得立即手刃仇人,但亦不忍心看我这个妹妹忍受痛楚,犹豫片刻之后,他背着我,转道往我感应到的痛苦情绪源地走去。
一个时辰后,我们来到了一个恍若人间地狱的玉矿场。
深秋时节,北域已是寒风阵阵,这里成千上百的矿工们却只能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裳,一刻不歇地挥动锄镐挖掘山石、搬运巨筐,角落里还堆积着因疲惫或伤病而死的矿工尸体。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斑驳的伤痕、脸上挂着豆大的汗珠,表情痛苦、身形摇晃,还要不时忍受身后黑衣管事的鞭打。
“这是……寒髓玉。”我目光尖锐地看向矿工们抬动的篮筐,一眼认出了其中的寒髓玉。
“世间万欲,皆因憾而生。遗梦阁乃悲喜之横、善恶之度,需以至情之心尽无情之责,收取至痛遗憾,化解极端善恶,维护人间秩序,万不可令某一情绪大量聚集,凝而不散。否则,人间将乱!”遗梦阁主的肃肃诫语在我耳边响起。
“狼骸组织抓捕了大量无辜百姓为他们开采寒髓玉,还抽取他们的痛苦情绪凝聚在这矿场中。狼骸之主究竟是谁,又意欲何为,竟做出这般荼毒生灵之事。”我面色凝重地看着面前惨况。
“哥哥,请你帮我在这里制造混乱,牵制住管事和护卫们,我要去找到他们的抽取矿工痛苦的法阵,毁去这个‘痛苦萃取场。”我对温斐匆匆交代几句,为他附上“守护”、“勇敢”、“希望”等能量护体,随即分头行动。
10
温斐隐蔽身形窜入矿场,无声地杀死了一个正在入口处看管矿工喝水的管事和几名护卫,随后带着十几名矿工继续悄声入内解救其余矿工。
随着被杀死的管事和护卫越来越多,矿场很快陷入混乱之中,我趁机冲进几座楼房中寻找法阵。
管事、护卫的咒骂声、矿工获救的欢呼声、矿工报复攻击管事护卫的解恨声、拳脚相加声、刀剑碰撞声……各种杂乱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冲出矿场奔向自由的矿工、进场支援的黑衣人等来回冲撞,现场乱作一团,扰得我本就恍惚的心神愈发烦躁,又因久寻不到法阵而多了一抹忧虑。
“法阵到底在哪里?此刻骤升的愤怒、仇恨汇入久凝不散的绝望、痛苦之中,若不尽快化解这股庞大的极端情绪,此地恐怕很快就会生出祸乱。”我心中焦灼更甚,立即加快了寻找的脚步。
我找遍了矿场几座楼房的每一个房间,都没有找到法阵,成功扰乱矿场的温斐已重新回到我身边。
“法阵被毁掉了吗?”温斐问。
“没有。”我摇摇头,“我找不到法阵。”
闻言,温斐的脸色也沉重起来。他思索半晌,猜测道:“也许这里的法阵也像遗梦阁一样,藏在地下室。”
“你说的对。”我眉头略松,再次在楼房中搜寻地下室的踪迹,依旧未果。
我感应到各类负面情绪越发浓烈,身体又虚弱了几分,眼前不时闪过黑影,几乎看不清路了。
抽取情绪必须在人的情感最强烈之时……最强烈之时……我深吸一口气,恍然地往屋外跑去:“地下室在矿区。矿工们劳作、被管事鞭打时是最痛苦的。”
温斐跟上我的脚步,进入矿区寻找,终于在矿区中心找到了一个周围摆放着玉石废料的井状入口。
“就是这里了吧。”我和温斐毫不犹豫地跳入井中,一路滑行,最后来到了一个燃满蓝光烛火的地洞中。
这里没有狼骸黑衣人看守,举目望去空旷无比,静得只能听见我们的脚步声。我和温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提防着乍然冒出的敌人,结果一直没有任何人出现,安全地来到了抽取情绪的法阵面前。
“找到了。”我微勾起嘴角,迅速运起鱼坠钥匙,想将这股情绪能量收入遗梦阁。
静滞如镜的黑色湖面开始翻涌,墨黑的绝望、灰黑的痛苦、红黑的仇恨等情绪源源不断地被吸入鱼坠钥匙中,我很快就感到身心饱胀,却还有大半的情绪能量未被收入遗梦阁。
“这股情绪过于浩大,遗梦阁不能全部装下,怎么办?”我收回鱼坠钥匙握在掌中,咬唇苦思破局之法。在背后为我输送力量的温斐亦双手环胸陷入深思。
既然遗梦阁装不下,那就放出去吧,让天地万物与我一起化解这股痛苦绝望。我灵光一闪,松开了咬得发白的嘴唇。
我再次运起鱼坠钥匙,将钥匙中所有的绝望、痛苦能量如海水般反向灌入狼骸法阵,本就庞然的情绪之湖立即湖水暴涨,超过了法阵所能承载的最大容量,在法阵中狂澜怒卷,仿佛在将法阵撑破了。
我指诀一变,转而注入欢喜、希望还有由温斐心中凝出的守护等纯净能量,这小股纯净能量犹如掉入油锅的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黑色巨湖,湖中波浪在法阵生成的屏障中愈发澎湃,最终冲破了屏障,一泻而出。
温斐下意识地将我护在身后,我眼疾手快地为自己和温斐套上“守护”的保护金罩,看着地洞中的黑暗情绪之水倾泻而尽,放松地长舒一口气,牵起温斐的手:“解决了,我们出去吧,继续寻找狼骸之主,为家人报仇。”
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蜂鸣声骤然在我耳边炸响,刺得我头痛欲裂,良久之后方才停歇。
“何方宵小,竟敢擅闯狼骸禁地。”一个阴冷的苍老男声响彻地洞,下一瞬,一个身披星河黑袍、颈挂寒髓玉串、手握冰雪权杖的老人飞落在我们身前。
11
“你是……狼骸之主。”温斐长剑挡胸,眼神凌厉,全身戒备,准确道出来人的身份。
“小鬼还有点眼力见,看来是与我颇有渊源。”狼主冷笑一声,挥动权杖,“不管你是谁,毁了我的法阵,就得死!”
下一刻,浓重的黑雾漫了过来,道道紫色雷电向我们劈来,很快打碎了我们的保护金罩,我们被黑雾包裹起来了。
满是死寂、憎恨的黑雾竟然使被抽取了复仇执念的温斐再次因仇恨而失去了理智,提剑全力劈砍黑雾,还不时作出格挡、闪避等动作,仿佛自己正在与敌人厮杀。
“哥哥,快清醒过来,不要浪费力量!”我大声呼喊温斐,又将清透的清明光环照在他身上,薄弱的清明力量却无法突破黑雾的包围将温斐唤醒。
我忧心忡忡地紧盯着在幻境中苦战力竭的温斐,眼角余光瞥向笼在黑袍之下的狼主,有些束手无策。
“你是……新一任的遗梦阁掌柜?”狼主饶有兴趣地看向我胸前的鱼坠钥匙,“传说中的遗梦阁钥匙?他竟将这个好东西给了你?”
“同为遗梦阁掌柜,他为何说我‘心术不正’,要对我赶尽杀绝,而对你倾囊相授?”狼主的声音中带着嫉妒与愤恨,闪身到我面前,抬手就要抢夺鱼坠钥匙。我狼狈后退,堪堪躲过他那银光闪烁的寒冰铁爪,鱼坠钥匙却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抬起手,猛拍一掌,硕大的黑色掌印朝我飞来,我却被狼主强大的气势和发出的妒火法带禁锢了身形,只能硬生生扛下这一掌,被打得口吐鲜血。
“哼,孱弱如鸡,怎配拥有遗梦阁的钥匙,唯有天才绝艳的我才配得上此等宝物。”狼主对咳血不止的我嘲讽一笑,脱下铁爪手套,轻轻划破自己的右手中指,想用自己的精血覆盖掉我的印记,争抢鱼坠钥匙的所有权。
可鱼坠钥匙不仅是遗梦阁的钥匙,更是由我和温斐用大半身本源精血灌注、解决双生遗憾之后生就的法器,怎会被他用区区几滴精血就夺走?
果不其然,狼主的精血在滴到鱼坠钥匙上时,鱼坠钥匙发出一道耀眼的银光,我被刺痛了眼睛,不得不闭起双眼,再次睁眼时,我看到遗梦阁的虚影又出现在鱼坠钥匙上方,遗梦阁虚影大开门户,从阁内射出由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组成的七彩光线,满身阴翳的狼主急忙退避,却还是被七彩光线击中了额心,在光与暗两种能量的搏斗中身受重伤,跌倒在地。
狼主的气势顿时减弱,由他所控的黑雾、法带随之失去了力量,心神迷乱的温斐从幻境中清醒了过来,我亦得以行动自如。
“哥哥,机不可失!”我飞身抓回鱼坠钥匙,不等温斐了解现状,提取钥匙中所有种类的纯净能量加诸他身,让他提剑砍向狼主。
狼主虽然受了伤,但到底修行了上千年,身手非比寻常,仍跟有诸多光环加身的温斐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还渐渐占了上风。
眼看温斐又受了狼主一杖,身上早已伤痕累累,脸色亦因失血过多变得惨白,我既焦急又心痛,频频抽取钥匙力量为他助战。
苦战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温斐又吐了一大口血,几乎已经无力握紧剑柄,我试图再次连接钥匙的力量之泉,回应我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鱼坠钥匙中储存的情绪能量已被我提取殆尽。
12
与此同时,狼主高高举起权杖,狠狠朝战至脱力的温斐头上砸去,若是砸中,温斐必会没命。
千钧一发之际,我拧紧眉毛,将鱼坠钥匙贴在额间,决定抽取自己的情绪神念注入钥匙中,再从钥匙中提取情绪力量传给温斐。
温斐的身影充斥着我的整个脑海,前世的他、今生的他、冷漠的他、关切的他、决绝的他、欢愉的他……神色各异的脸庞在我的记忆中一一闪过,我对他的愧疚、悔恨、忧伤、欣喜等情绪变成颜色不同的光芒飞入鱼坠钥匙,随即又被我施法传到温斐身上。
温斐身上的情绪光芒不停闪烁变动,我的心情亦是波澜起伏。各色光芒交织在一起,逐渐汇成温暖的金光,我波动的情绪亦慢慢恢复了平静,心中唯剩一念——守护。
前世的哥哥为了守护我和阿宁的安全,血战至死,宁死不休,今生便换我来守护哥哥的性命,舍命救兄。
“不管家仇能否得报,我愿付出一切力量,守护哥哥/云儿安全离开此地。”
在我抽出“守护”神念的瞬间,我听到了我和温斐的心声。下一瞬,由兄妹的本源精血和同心协力铸成的黑白阴阳鱼形挂坠将我们的“守护”之力放大了数十倍,温斐在和煦的金光海洋中顷刻复原,提剑挡住了狼主的权杖攻击,守护金光同步灼破了他用于防御的星河黑袍,露出了他衰老佝偻的身体,亦现出了他被遗梦阁七情光线穿透的额心伤疤。
“老贼,受死吧!”我和温斐齐喝一声,合力将守护之力凝在温斐的剑尖,温斐举剑全力刺向狼主的额心,而狼主已被金光束缚,避无可避,只能任由守护金光将他身上的暗黑力量吞噬殆尽,最终瘫倒在地。
“该死的温宏,竟然至死都不肯说出寒髓玉脉的下落。害我只能通过凌霄玉印去感应,搜寻多年才找到这处山脉,却没能完成绝望之力的最终萃取。”
“我没错!遗梦阁主既然选中了我,赋予我无上法力,那我要凌驾于众生之上,又有何不可?”
“我拥有了绝对强大的力量,那我就要像当初那些贱人残害我那样将他们虐杀致死!”
力量逐渐消散的狼主濒死嘶吼着怨恨与不甘,最后化为一片黑沙随风而逝,魂飞魄散。
在飞扬的黑沙中,我看到了狼主的过往。原来他曾是意气风发的一朝状元郎,却因为迎娶了被当朝五皇子所爱慕的礼部侍郎次女,被五皇子记恨,最后被五皇子陷害得家破人亡,含冤而死,怨气冲天,被遗梦阁主选为第三代掌柜。
他也曾兢兢业业地为遗梦阁收取遗憾,却因为无法化解自己的“源憾”,遗失了初心,迷乱了心智,不顾禁忌强行用法术将五皇子之党虐杀致死,逃出了遗梦阁,一心苦寻寒髓玉,妄图建造一间独属于自己的“遗梦阁”,成为世间主宰。
遗梦阁主身在五行之外,不能亲入红尘之中将他灭杀,看我和温斐因父亲用寒髓玉雕刻而成的凌霄玉印被狼主截获后惨遭家族灭门,这才让我们成了击杀狼主的利剑,有了“双生遗憾”之事。
“原来‘源憾’不解,竟会这般凶险。”看着最后一粒黑沙飞散,回想起自己当初收到神秘声音的“源憾”警告,我心有余悸。
“还好,我们成功化解了‘双生遗憾’,让你守住了初心。”温斐握住我的手,安抚一笑。
调息片刻后,我和温斐凝聚力量,飞出了地洞。站在井口之外,我发现之前黑云密布的天空已经变得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