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究竞是活了 365 天,还是将一天重复了 365次?
都不是。我们既没有真正地活过那 365 天,也没有能力将任何一天重复 365次。
我们没有活 365 天。普鲁斯特终其一生想要追回的,不过是用玛德莱娜蛋糕醮茶时那一瞬问的全部知觉。他证明了:你活着的时刻,不是你呼吸的时刻,而是你感官全然苏醒、灵魂与肉身同时在场的那一瞬。可我们的365 天里,有几天真正在场?地铁里,你低头刷手机,窗外流动的城市与人群成了虚焦的背景;春天来了又走,你只是在某天突然发现梧桐已满树绿荫,却不记得它何时发芽:你明明坐在教室里,灵魂却早已飘到教室之外。当你的意识总是缺席于此刻,跳跃于过去和未来之间,时间便是你身外的一条河流。你站在岸边,被它一寸寸冲刷,消逝,却不曾真正潜人其中。
可我们也没有将一天重复了365次。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人同一条河流。我更想说,人甚至无法两次成为同一个自己。今天的我重复昨天的动作——起床,通勤,工作,学习,但我已不是咋天的我。昨日的愤怒在我体内留下一道细微的划痕,昨日的晚风曾短哲地拂过我身体,昨夜的梦里,一个早已失散的人回来过。这一切,在我以为重复的今天,悄然改变了河流的密度与流向。那所谓的 “重复”,不过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悲壮的错觉。我们以为自己在推同一块石头上山,可每一次推石的我们,都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于是,我们站在时间的中央,被无数个逝去的瞬间和末到的瞬间缠绕。我们抓不住过去,也摸不到未来,唯一能拥有的,只有当下。汪曾祺一生颠沛流离,可他却把日子过成了诗。他写昆明的雨,写高邮的鸭蛋,写北京的秋花,写冬天的火锅。他说:" DI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他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也能从一棵草、一朵花、一顿饭里,找到生活的美好和希望。苏轼一生被贬多次,可他却在黄州的东坡上种稻子,在惠州的荔枝树下吃荔枝,在脩州的海边看星星。他说:“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蔉烟兩任平生。”他把每一个被贬的日子,都过成了独一无二的人生。他们都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也不在于是否轰轰烈烈,而在于我们是否用心去活过每一个瞬间。
所以,我们究竞活了多久?答案或许是:我们只活了生命中那几个不可被复制的瞬间,然后用无数个看似重复的日子,为它们举行了一场漫长的而无声的葬礼。
这场葬礼没有宾容,没有悼词,只有我们自己,穿着时间的黑衣,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我们埋葬的,不是日历上的数宇,而是一个个尚末出生,便己死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