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高照的清晨,我与一只小虫邂了逅,居室中央,阳光最亮的地方。只见它,背着一身深灰色螺纹样甲壳,头顶两根敏锐又灵动的触角,一路欢腾着满屋子爬行,任凭我左拦右挡,终是不肯停歇。
今日与往常不同,我即没用笤帚扫走它,更不舍得伸手碾了它,而是把它轻轻捡起,打开明亮的窗子,又一次轻轻的把它投向窗外的花盆里,放生了它。
它在方言里,一直被叫做湿湿虫,它既不祸害人,也对人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像平日单位里那个于左于右都是一幅笑眯眯面孔的老好人,这,是一种根本无法用好和坏来简单界定的物种。
但它却有一个非常官方的称谓—鼠妇。鼠妇二字一入眼,即刻就会让人生出那么一丝夹生饭一样的膈应。不是讨厌它,而是这个能写进教科书的名字,怎么都让人觉得有些上不去台面。
可查过资料后,我对这个名字的误解,却又让我有些汗颜。鼠妇,可不单单是一种等足目卷甲虫科节肢动物,它还可以入药,当然,是传统的中药。
在传统医学中,它的干燥体被认为具有活血化瘀、利水消肿、解毒止痛等功效。
不想轻易杀生,这一念头,不止今日才有。记得十二三岁的时候,有一年,也是这种凛凛寒风呼啸着的大冬天,那天不知道接受了母亲安排的什么任务,反正要路过家旁边那条狭窄的小胡同。
那天,当我裹紧冬衣,把双手互插进自己的袖子里迎着冷风出门时,刚刚走进那条狭窄的小胡同,我的眼睛就被眼前一团粉红色柔软的小肉团吸引住。于是,我走上前去,旋即蹲下身,伸出自己的手指碰了碰它,只见它小小的身体微微一动,然后复又归于平静,但是仔细看,却又能看到它的身体仍旧在上下起伏的微微动着。
于是,我想都没想,赶紧把它捡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然后合拢双手捂紧,因为我只想让它活过来,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 ,我想让我双手的温度传递到它小小的身躯里。
可是,当我怀揣对生命无限的崇敬之情把它捧回家,放进一只闲置的鞋盒里,并且小心翼翼给它铺满旧棉花的时候,却迎来母亲一顿臭骂。
母亲满面怒容的朝我吼道:“你傻啊,你,你是傻子吗?你救活它干嘛?那是老鼠,救活了也是祸害人,赶紧把它扔了。”
“可它也是一条命啊,这么冷的天,扔了不就冻死了么。”我唯唯诺诺,极其小声的,用一种自己都差点都听不到的声音试图辩解着。
可母亲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又一次立起眼睛怒视着我说:“死就死,它死不死的能咋滴?”
我知道,它是老鼠,差不多刚刚出生的老鼠,除了两只眼睛是黑色的,全身通体粉红,还没长毛,甚至连绒毛还都看不到。
可我想救的只是一条命啊。我没有想过它是有益,还是有害。一只刚刚出生的老鼠,还未曾闻到人间的烟火气,甚至它的双眼还只是一条闭得严严实实的缝隙,它又怎知人类对它如此厌恶?
那一刻,我的心里忽然想到了人类,初生的人类,它不就和人一样吗?还未见世事,未经世事,又怎么能区分它的好与坏?就像初生的人类,本性不都是一样的善良吗?
看着母亲满脸的怒火,我为难急了,我想救下这条命,只想要它活着,活到能跑能跳的时候,我就可以把它还给大自然,那时候它的活与死,可以凭天命。
可是现在,我看到了它濒临死亡的绝境,我若不救下它,它就必须得死。呵气成冰的冬天,连手都伸不出去,何况这只浑身毫无毛发遮挡的新生幼鼠?
尽管我在心里和自己那一丝想救活它的执念,再做一千次一万次的抗争,怎奈母命难违,僵持好一会儿之后,我还是怀揣着刽子手一般的罪恶,又把它放回到了原处。我期待着那只奔逃中的鼠妈妈能够及时发现自己丢失了孩子,能够尽快捡回自己的孩子,因为,它是一条命啊。
今早翻开台历的新一页,一只金黄色佛手花历历在目,旁边配有诗文“香案净瓶安顿了,还能摩顶济人不。”
那一刻,我在自己的书桌前陷入了沉思。
将它安放在香案上的净瓶里,是否还能像传说中的佛手那样,轻抚头顶,救济世人?
不知道,我今早放生的那只湿湿虫—鼠妇,是否与这日子—大年初三是一种神一样的巧合?
但是,诗文的上方关于花语的解释是这样标注的:佛手,芸香科柑橘属,【花语】多福多寿。
可能,历经多年的时光流转,当年那只我没能成功救下的新生鼠早已化作了今日晨曦中的鼠妇—湿湿虫,是它帮我完成了真正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