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下有言:登临高处须防险,得意之时莫忘形,望诸公谨记。观云与一众博友忽悠楼上一顿折腾,山呼海叫互相恭维吹捧,声锵锵如群蜂乍起,乱糟糟似开锅之粥,杯盏脆响,汤汁横流,真仿佛七贤林下狂醉,又好比旗亭画壁品诗,哪里还想到他人在傍。众人尽兴狂欢之时,忽听包间门一响,一胖大老者在一干人簇拥下闯进房来。只见那人圆脸大耳浓眉细目,隆准阔口短颈端肩,颏下花白胡髭,肚腩胀起如鼓,虽然是五短身材,话音却锣声嘹亮。
“诸位仙客,老朽不揣冒昧登门求见,还请各位海涵!适才无意中惊闻高论,不敢舍天赐良缘,故尔愿攀龙附凤一谒高才,突兀烦扰之举望诸公见谅!”说完老者拱手施礼。旁边一位消瘦青年赶紧搭茬,“我们就在隔壁聚会,隔扇隔人不隔音,我们已经听闻多时了。他向居中端坐的观云双手抱拳深施一礼,想必您就是名师高贤了。酒楼幸会如同拨云见月,敬请先生缓步移尊,到敝处一叙。”
观云此时已酒酣面热,但有鱼肉压酒却也分寸未失,见来人恭谨有加,语如清流,赶忙还礼:“在下一个穷书生,何德何能让贤兄下陈蕃之榻!不过是借酒撒疯起哄架秧子而已,各位不必较真,我们都是粗人,高声亮嗓扰了各位雅兴,确有不当。不过我们这就要撤了,请朋友们恕罪,归座安席把酒言欢吧。”
那胖大老者言道,老兄不必过谦,适才的一番宏论言犹在耳。鄙人也是诗痴书癖,真心愿与先生结交。先生能把杜牧的《清明》改头换面,而且还忒精致,岂不让人刮目相看?宋代汪洙《神童诗》中的“久旱逢甘雨”也能刀削斧砍添枝加叶,怎不令人匪夷所思!若蒙先生不弃,稍事点拨开蒙启智,实乃我辈之幸!
一席话说得观云满脸通红,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知道那四句偈语别有出处,但一时想不起来,欺负吴常等人浅薄,竟以能者自居,拿来当作俚语埋汰众人。当下被老者戳穿,让自己无地自容,真真的寡廉鲜耻。但观云亦非等闲之辈,吃窝脖嘬瘪子的事经历过不少,早练就了转圜腾挪之功,见风使舵之技,此刻强抑制内心羞惭,脸上现出淡然一笑,我们在这儿不过是取乐子闹着玩,老兄何必当真?真是才子谁上这忽悠楼来?打扰了各位事出无心,得罪了。说完转身一挥手,各位兄弟咱酒足饭饱也该回去了,走,撤!
吴常揶揄也来打圆场,就是就是,咱指天道地的胡诌八扯,也没闲工夫咬文嚼字,得罪了邻座实在不该,走走,今日尽兴,后会有期!单间内诸人收拾衣帽准备离开。
那老者伸手执意相拦,高朋偶聚,群贤毕集,这是多文雅的事!你们发了诸多神采,是否也当让我伸一伸腿?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云,观云却心知肚明。伸一伸腿语出有典,在眼前语境上别有深意,在下冒昧解释一二。那是明末某僧人乘舟夜行,原本畏慑,拳足而寝,船上士子高谈阔论,语多破绽,于是说,起来,让我伸伸腿!这就是明代学术名仕张岱之传世经典《夜航船》的由来。今天那老者要伸伸腿,一是藐视彼等才疏学浅,二是要施展才华让他人开开眼的意思,挑明了说就是下战书来的。观云原本是自视清高的人,无论所学多寡,气势不肯饶人,听了他的话豪气陡升,也就拉下了面皮。老兄莫笑我等猥琐,天下文章谁敢说个精字!我们已经赔罪了,何必多此一举?我听说饱学之士低调内敛,哪个敢目中无人?想我华夏诗书经典浩如烟海,几个能通晓古今囊括科律?以您的说法非得叫个真章不可,恕我们才疏学浅不敢奉陪。一番话夹枪带棒掷地有声,反而占了先机。
哪里哪里,那先生看观云红了脸,慌忙言道,老朽酷爱古典文学,敬重饱学之士,与众位朋友相见恨晚,真心想交纳,敢有非分之想?既然遇上了唯恐失之交臂,所以腼颜相邀,别无他图。
观云这才舒了口气,看人家如此真诚实难推脱,又怕贸然上阵真遇上高人难免露怯,幸好两难之际吴常上前解围。老先生真心交纳是我们的福气,却之不恭。但今天酒都喝高了,脸红耳热的万一说走了嘴,或者爆了粗口,不说伤了别人,恐怕自己也臊莫嗒眼的。咱们是不是改日约期再有一聚,你们龙虎相会谈诗论道,我们小辈也能开开眼长长见识,老先生看行吗?
老者微微点头,小朋友说的也对,那咱们就君子之约,改日奉请。一旁那位年轻人顺手掏出一张名片,观云双手接过低头细看,上写道“京华诗文学会陶然分会”下面署名为宋文渊,好像是会长、理事什么的一大堆头衔,另有一串号码,观云没戴眼镜看不清楚,嘴里只得久仰久仰,小心地揣入怀中。那年轻人道,我们分会就设在陶然亭内,每周六中午取齐,评议各位的新作,互相借鉴学习。后天就是聚会的日子,观云先生可否光临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