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指尖
实习进入第三周,夏天最热的时候到了。
云溪村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像踩在铁板上。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连溪水都似乎比平时浅了几分。
这天,陈教授带着几个男生去后山勘测地形,吴婷说头疼,没去。林以期本来要留在镇政府整理材料,李主任却挥挥手让他去村里看看:"大学生身体不舒服,你不去照看一下,出了事谁负责?"
林以期骑着车到村里的时候,吴婷正坐在老樟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瓶冰镇汽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头疼的样子。
"你来啦。"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把汽水往旁边挪了挪,"坐。"
林以期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不是头疼吗?"他问。
"骗你的。"吴婷理直气壮地说,"不然怎么把你叫出来?"
林以期愣了一下,耳朵又开始发热。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婷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嘴角忍不住上扬。她觉得这个男生真有意思,明明什么都懂,却偏偏装得像张白纸。她喜欢他这种笨拙的真诚,比那些油嘴滑舌的男生可爱一万倍。
傍晚,他们一起回镇上。
本来应该走大路,但吴婷说想走小路,沿着溪边那条田埂路走,说那边有萤火虫。
林以期没反对。他骑车载着她,她在后座轻轻哼着歌。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偶尔扫到他的腿,痒痒的。
到了那段没有路灯的田埂路,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很窄,两边是齐腰深的水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叫,更显得四周安静。
吴婷从车上跳下来,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林以期赶紧刹车。
"有虫子!"吴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听起来很害怕,"林以期,我怕黑……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只是伸出手,悬在半空中。
林以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看着那只手。月光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微微泛着粉色。他知道她在怕黑,也知道她不怕黑。他知道这是个借口,也知道这是个机会。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拉住她。
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手也僵在半空。他怕自己的手太粗糙,怕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怕一碰就打破了这层窗户纸。
"快点呀。"吴婷催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林以期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
他没有直接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像被电了一下,赶紧想松开。
但吴婷反手一翻,手指滑进他的掌心,紧紧握住了。
"抓这么轻,怕我跑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却没有松开。
林以期的手心瞬间全是汗。他不敢用力,怕捏疼她,也不敢松开,怕她真的跑了。他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她牵着往前走。
那段路其实不长,但他们走了很久。
吴婷故意走得很慢,偶尔说"哎呀,石头绊脚",偶尔说"你走慢点,我跟不上"。林以期配合着她,一步一顿,像个被牵着的木偶。
但他心里是欢喜的。
手心很烫,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他偷偷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偷偷放慢了脚步。吴婷也放慢了脚步。那段本来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他们走了半个小时。
快到镇上的时候,路灯亮了。
昏黄的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吴婷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林以期。"
"嗯?"
"你的手好烫。"她笑着说,却没有松开。
林以期赶紧想抽回手:"我……我手心出汗了,脏……"
"我不嫌脏。"吴婷打断他,握得更紧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期待,是试探,是毫不掩饰的心意。她在等他说话,等他说一句"我喜欢你",或者"我们在一起吧"。
但林以期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怕。
他怕自己配不上她,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牵着手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宁愿维持这种暧昧的平衡,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吴婷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她松开手,笑了笑:"到了。"
林以期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想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她牵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很烫。"
"我想一直牵着,但我不敢。"
"我是个胆小鬼。"
他合上本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