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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弥留之际02
序幕:镜像时刻
02
欧阳明山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清晰。
他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频率大约50赫兹。但在这基础频率之上,叠加了一个微弱的、不规则的谐波——那是他自己颈动脉的血流声,通过骨传导传入内耳。搏动频率加快,但力度减弱,符合颅内压增高时的心血管代偿反应。
他闻到实验室特有的气味:消毒酒精、培养液、臭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那是纳米阵列开始工作释放的离子气味。
然后,记忆开始涌现。
不是主动回忆,是被动浮现。像一扇扇门自动打开,门后是尘封的场景:
三十八年前,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实验室里,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神经突触的超微结构;
二十五年前,林雪——他最优秀的学生——拿着自己的脑电图来找他,说:“欧阳老师,我觉得我的大脑有点不对劲”;
十年前,在一次国际会议上,他首次提出“意识场理论”,台下有人喝彩,有人冷笑;
三个月前,在办公室与陈守仁激烈争吵,老友拍着桌子说:“你这样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中国的神经科学!”
每一个记忆都完整、清晰,带着当时的情感温度。海马体正在执行最后的整理工作吗?就像计算机在关机前将内存数据写入硬盘?
7时51分10秒。
意识开始分层。
欧阳明山能清晰感知到这一点:一部分的他依然是冷静的观察者,记录症状、分析病理、推测预后;另一部分的他开始感到恐惧,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对消亡的恐惧;还有一部分,非常小但清晰的部分,是一种解脱感——终于,不用再假装健康,不用再隐瞒病情,不用再在深夜独自计算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他想到了妻子。今天是他们的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昨晚他还在想,要不要订一束花,订那家她喜欢的法式餐厅。但现在,大概来不及了。
想到了儿子。在硅谷做人工智能,父子俩上次通话是一个月前,话题还是关于机器意识与人类意识的本质区别。儿子说:“爸,你们神经科学家还在研究硬件,我们已经在写软件了。”他回答:“没有好的硬件,再好的软件也是空中楼阁。”
想到了华宇波,林雪的儿子。那孩子继承了母亲的敏锐和执着,正在清华做全脑成像研究。上个月看到他的预印本论文,方法很有创意。应该找个时间约他谈谈,把一些资料交给他……
左眼的视野开始缩小。
不是变暗,是范围收窄。像通过一个逐渐缩小的圆筒看世界,外围的景物慢慢被黑暗吞噬。视野缺损,典型的枕叶皮层受累。
黑暗从视野边缘缓慢而坚定地向中心蔓延,像墨水滴入清水。
欧阳明山意识到,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留下信息。给谁?华宇波。为什么是他?因为那孩子能理解,因为他站在所有线索的交汇点,因为他有母亲的那双眼睛——能看见数据背后模式的眼睛。
用什么方式写?右手已经不太听使唤。左手?左侧身体麻木,但也许……
他尝试抬起左手。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确实抬起来了。手指勉强能弯曲。够到笔筒,摸到一支粗头的记号笔,那种即使握得不稳也能写出字的笔。
实验记录本翻到空白页。
左手握笔,像三岁孩子第一次学写字。笔尖颤抖着触到纸面。
第一笔:一横。歪斜,但确实是一横。
第二笔:竖。太长了,穿过横画。
第三笔:点。变成了一摊墨迹。
这不是字,是涂鸦。
欧阳明山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颅内压应该已经很高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颅内敲鼓。恶心感开始涌现,胃部收缩,唾液分泌增加——延髓呕吐中枢被激活。
他重新睁开眼睛,用尽全部意志力,让左手停止颤抖。
不是写整个句子。只写关键词。让他们去猜,去追查。
笔尖再次落下。
第一个字:“找”。
笔画松散,但能辨认。
第二个字:“到”。
“到”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停顿。呼吸变得浅快。氧气,大脑需要氧气。
第三个字:“华”。
第四个字:“宇”。
第五个字:“波”。
三个字的名字,用了十五秒。
还有信息要传达。最重要的信息。
他换了一口气,感觉肺像漏气的风箱,每次吸气都更费力。颅内压增高影响呼吸中枢了。
笔尖继续移动。
第六个字:“弥”。
第七个字:“留”。
他还有力气写第三个字,但手指突然完全失去控制,笔从指间滑落,在“留”字后面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像一声叹息的尾巴。
“弥留”。
够了。他们会明白。
欧阳明山松开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视线已经缩得很小,像通过钥匙孔看世界。钥匙孔里,是实验室的景象:实验台、仪器、窗外的晨光。
晨光很美。金色的,温暖的,像林雪年轻时头发的颜色。
他想起她最后的话,通过眼动仪拼出的句子:“不后悔……教了……你……好奇。”
是的,不后悔。
所有选择,所有探索,所有在黑暗中的摸索,都不后悔。
意识开始解耦。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变模糊,而是变得……弥散。像墨水滴入大海,边界消失,但墨色依然存在。自我感没有消失,但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连接——与记忆连接,与知识连接,与那些他爱过和爱过他的人连接。
他感到自己在下沉,又像在上升。在消散,又在融入更大的什么。
最后残留的认知功能,执行了一个预设程序:纳米阵列启动全功率记录,数据通过加密信道上传至三个备份服务器。量子纠缠通道打开,意识特征开始编码。
在生物学死亡的临界点上,欧阳明山的大脑完成了最后一次全脑同步振荡。
频率:3.14159265358979323846赫兹。
相位:全域锁定。
持续时间:72秒。
然后,像音乐结束时的最后一个音符,振荡停止。
不是戛然而止,是渐弱、渐远、融入寂静。
7时55分41秒。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助手小张走进来:“欧阳老师,您这么早就……”
话停在半空。
她看见导师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左眼瞳孔完全散大,对光没有反应。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在实验记录本上,本子上写着七个颤抖的字:
找到华宇波……弥留……
“老师?欧阳老师?”
没有回答。
只有晨光静静移动,掠过那些字迹,像在阅读一个时代的开端。
窗外,北京的天空清澈湛蓝,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在看不见的量子领域,一个意识的旅程,刚刚进入最未知的阶段。
(序幕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