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如常,我坐在书房地台上,看着已经许久未碰过的书。
「这是私塾的位置,桌椅都置备全了。」
「你有空去看看,收拾下卫生就可以招收学生了。」
大人走到我身旁放下一张纸。
我一头雾水的拿起纸张看了看。
「什么私塾呀?大人。」
「你以后要加紧用功了,再学的好些让你去当教书先生。」
穷人愚昧的根源就是无知,若想从根本治疗唯有教育。
这是大人后来告诉我的。
大人办了一所义学,专门招收读不起书的贫困学生。
大人就是大人,一下子就想到关键点上了。
用知识改变命运,唯靠自己才能真正自立自强。
11
义学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大人告诉我哪里住民贫困些,我一家一家去通知希望家里有孩子的可以来读书。
可一个月过去了,却只有三个孩子来了。
我走访时明明看到几乎家家都有未上学的孩子,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就不接受呢,我一次又一次找过去。
刚开始他们听说是大人办的义学,对我态度还挺好。
后来我去的次数多了,他们实在忍不住就翻脸了。
「家里活都没人干呢!哪有时间上什么学。」
「认字有什么用啊?我们种地也用不上那个。」
「读书也不顶饭吃,该饿还是饿,不去。」
不光是当爹娘的不让孩子去,就连孩子自己也大多不愿意去。
「天天背书,背不好还要被先生训斥,有那时间还不如玩一会儿呢!」
他们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他只想解决眼下的生活问题,从不想以后的事情也不想改变任何。
万事开头难,平静的安慰自己。
我这不是来了三个学生吗!先把这三个教好,其他人看到自然就接受了。
大家请拿把书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哇…」
「你怎么了?哭什么。」
「我尿裤子了。」
「哇…」
「又怎么了?」
「先生,我弟弟饿了,我得抱他回去吃奶了。」
「好的,吃奶要紧,快回去吧。」
「你也回去吧,学堂没有裤子小心溻屁股。」
第一天授课结束。
「同学们,散学!」
虽然我十分不想承认,但事实好像就是这样。
金蛋三岁,家里人忙着营生无人照看他,听到举办义学,乐呵呵的就给送来了。
梅儿和小豆子是对姐弟,梅儿是个挺好学的女孩可不过十岁便要天天照看牙牙学语的弟弟,是姐更是母,家里不管她,他就抱着弟弟来听课。
大人下值来到学堂,真是不争气让大人看到了我在抹眼泪。
「还记得那日赏的梅花吗。」
「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一朵小小的梅花尚要历经天寒地冻才得已盛开,而今不过是没有学生,我们再想办法就是,小秋禥何至就哭了鼻子。」
「大人,我觉得自己不够合格,不能让他们信服。」
「哪有人生来就什么都会,都是靠后天的努力,靠用心,你用真心对人,久了,别人自然就感受到了。」
本来只是眼泪只是涓涓细流,听大人说完话不知怎的似如喷泉瀑布,怎么止也止不知。
大人还是那般轻声细语,眉眼一弯,唇轻轻勾起好像阳春三月的阳光,温暖了我整个世界。
我求蓉妈帮我做了两条小裤子,又带了些小米去学堂。
金蛋再尿裤子也有的换了,小豆子也不怕再饿哭了。
这天我正教孩子们背三字经,孟小姐突然带着十几个十岁左右的小童走进学堂。
她说她自从知道了大人办义学,就每天跑遍大街小巷去说教那些上不起学的家庭,来了有十几个,有一些她还没有说通,不过她会继续努力。
我瞧着她带来的这些孩子,容貌不一样,衣着也不一样,可怎么就像一个作坊生产出来的呢。
说不出的哪里怪。
孟小姐自告奋勇也做起了先生为学生讲课,而她招来的学生一个个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看着这个劲头不出3年最次也能过了童试。
「先生!金蛋又拉了,两条裤子都洗了,没换的啦。」
「哎,来了。」
在孟芷薇和一众学生的目光中我把拉裤兜子的金蛋抱出课堂。
这可能是我最丢人的时刻了,比我当年在狗嘴里抢食还丢人。
12
孟芷薇来了没几天学堂里里外外大变样,粉刷了墙面,请了新先生,购买了新书,还建了一个新厨房,学生中午可以在学堂吃饭,既减轻了家里粮食负担,又多了学习时间。
她做的每件事,想的每个办法都让学堂向上一个台阶。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是她把一个空教室变成一个真学堂。
在学堂她宛如一个女主人,不仅管着学生们的一言一行,还对我颐指气使
这明明是大人办的义学,我是大人的侍女,凭什么指挥我。
指挥我也就算了,关键大人也笑了,是对着孟芷薇笑的。
有时大人不去学堂她还会不请自来去府里,一间一间屋子走,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的心不知怎么空落落的,一定是这段时间太累了,一下子放松下来还不适应。
我又回到书房地台上那个小空间坐着,晚间大人从外面回来。
「今日怎么没去学堂呢?」
「我今日有些累了,就休息一天。」
我起身回答大人的问题。
「我并不知道孟小姐来学堂的事」
大人随后又说道。
「可能是赵公子知道了告诉她,她又自己找来做了那些事。」
大人自顾自的说了一些,说着说着脸上仿佛氤氲了一丝红晕。
「大人,可否是屋子太热了,您的脸怎么有些红了。」
大人先是微怔,随即转过头去。
「在跟你说学堂的事,什么红不红热不热的。」
「这个给你,我当年将你带回也算是你的长辈,以后就是大人了莫要在小孩子心性了。」
大人递给我一个檀木雕花盒子,好精心的做工,刚一打开一阵檀木香传来,一支通体白润的玉簪子安静的躺在里面。
「这也太漂亮了!」
「大人,这是给我的吗?」
「你说你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如今再有月余便是新年,新年伊始也算新生,今日便将这个送给你。」
「及笄后就是大人了,不要在随便哭鼻子了。」
「及笄,是不是就表示到了到了可以成亲的年龄?」
我没过脑子的问了这么一句,出口后才方觉不妥,脸上一阵温热。
「对,以后若是你有了心仪之人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主持。」
第二日早早起床。
我放下头上每日扎的两个小揪揪,将所有头发盘在一起,弄了好半天才弄好,这盘发还是个力气活儿。
放下木梳就迫不及待去找大人,我想大人是第一个看见我及笄后样子的人。
大人在吃早饭,好像噎了一下,周围端菜的人也明显露出吃惊的眼神。
今天不过是盘个头发涂个口脂,有那么美吗!
我就说我比孟芷薇还适合她那个发型,她天天那么多丫鬟帮她梳头也没我自己梳的好看。
还有口脂,也是前几天在街上偷偷照着孟芷薇常涂那个颜色买的。
她那么爱打扮的人,照着她学准没错。
「你是不是误会了。」
「……」
误会?
13
这话听的我心里七上八下,簪子不是给我的?还是想让我转交给谁…
我应该出去还是留下,还是应该跪下跟大人请罪。
「带了簪子也是要梳头发的。」
「啊?」
「我梳了,还梳了一早晨呢」
我小声回了一句。
大人无奈的摇摇头,让我坐到凳子上,然后一点一点拆下我摆弄了一早上的头发。
淡淡沉香木的气味,随着大人每动一下深深钻入我的鼻子,吸进脑中。
大人的手好轻好软,温热的指腹滑过耳边,那种感觉又来了,一颗心“嘣嘣,嘣嘣”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我幼时曾看母亲梳过这样的盘发,你年龄还小,可能会显得有些老气。」
「不会,不会,我这脸型就适合成熟发饰,金蛋总说我跟他奶奶长的像呢!」
走在去学堂的路上,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朵里,那般虚无缥缈,这是真的吗。
掐了自己一下。
「嘶。」
「真疼,不是做梦。」
孟芷薇坐在课堂侧面,后面站着两个丫环,她一会儿头歪在一侧用手轻按一下,一会拿起一块点心放在鼻子下问问又扔回盘子,从头到脚都显示着不耐烦。
她已经将学堂经营的这般有声有色,还有什么不耐烦的呢?
看到我站在门口,她马上起身眼中先是欢喜,但随即又马上滑过一丝厌恶,虽是转瞬即逝,但我还是清楚的看到了。
「秋禥来了,你家大人呢?」
「大人没有过来。」
听到大人没来,立即又恢复到刚刚那般不耐的神情。
「秋禥姑娘今天的发饰倒是很漂亮。」
「婢子今年年满十五,所以随便买了根簪子便盘了头发。」
我若说这是大人送的,怕是她会吃了我。
孟芷薇斜睨了我一眼便不再说话,她这副样子跟大人在时真是判若两人。
这学堂全靠她才有了如今光景,高门小姐脾气大些都是可以理解的,我凡事多顺着她些也不是不可以。
「先生,先生,你有金创药吗?」
梅儿跑过来偷偷拽着我的衣角问。
「你要金创药干什么,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我蹲下拉起她的小手、胳膊仔细查看。
「不是我,好吓人,那么长那么深都冒白水了。」
小孩子一时也说不清,让她带我去,她又直摇头,我只能跑到街上买了一瓶药给她。
14
「秋禥,大人被抓走了,大人被抓走了。」
蓉妈边跑边抹眼泪,跑到学堂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京都有人去告了御状说大人官商勾结是黑势力的保护伞。
现在大人已被囚车押往京都的大理寺等候审理。
真是无稽之谈,荒谬至极,大人曾为灾民散尽家财,每日废寝忘食,如今又兴办义学,自己的津贴大半都贴补其中。
说他官商勾结,打死我都不信。
我收拾行囊雇了马车立刻去追赶大人。
这京都真是太大了,我打听了好多人才找到大理寺。
他们说大人假借办学名义诱拐孩子,再卖给杂耍班供富人取乐,从中谋取暴利。
一段时间内案件频发,那些丢失孩子的父母聚集在一起告了御状。
主审大人案件的是今年的老皇帝亲封皇太女。
女子为帝史无前例,京都人人都传她为了那顶王冠杀兄弑弟逼父,平日手段更是狠辣无情。
这京都我又一人都不认识,事情怕是棘手了。
案件审理当日,我看到孟芷薇也来了,不枉相识一场,她倒有些情意。
皇太女宣人呈上证物。
办学证明,杂耍班提供的有大人签字的票子,还有大人府里搜查出的银票。
皇太女问大人这些他可承认。
大人摇头否认。
皇太女又宣人证。
猛芷薇上前。
「民女孟芷薇,卫州人士。」
「因仰慕陈大人,所以平日经常在陈大人办的学堂帮忙」
「我…我看到…好多孩子被打的遍体鳞伤,还不给他们医治。」
「就在来京都之前我还听见学堂里传出的惨叫声。」
「说什么,再跑就是这个下场。」
孟芷薇边哭边说一副恶心的可怜模样。
「孟芷薇你说什么,你胡说八道。」
我拖着一条瘸腿,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臂指着孟芷薇。
「肃静!」
皇太女重重敲了一下惊堂木。
15
那些学堂的孩子也被拉来京都,他们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退去上衣,孩子们身上有刀痕,有鞭伤,有些都已感染冒脓。
「陈宴,你还有何话说?」
大人吃惊又心疼地看着那些孩子。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臣无话说。」
「……」
「我有话说」
我奏请皇太女允我上前。
我蹲在那群孩子身旁,轻轻地摸挲那些伤口,这么小的孩子,他们怎么忍心下手。
「嘶。」
一块伤口被我用力撕掉。
接着两块,三块…
所有孩子身上的伤口都被撕掉,肉皮上虽还有疤痕,但可以看出是旧伤疤。
15
开审之前我打探案子进程,那些官差接连推脱将我拒之门外。
走投无路之下我所幸直接去找了皇太女,天皇贵子岂是那么容易见的,我等在皇太女出行的必经之路。
我跪下向皇太女申冤,大人没有做过任何犯罪的事,那都是莫须有的罪名。
皇太女停都没有停,直接使眼色让侍卫将我拖到一旁。
我契而不舍一次次追上,跪在她的轿辇前拼命磕头,磕的额头上的血顺着鼻子流到脸上流进嘴里,地上也是通红一片。
这皇太女果然是如传言那般,心黑的很。
她说「一个小小侍女凭什么来见本宫。」
「还想已自残来威胁本宫。」
长公主笑了。
「来人,帮她一把。」
那些侍卫拿着未出鞘的宝剑一下一下砸在我腿上。
腿折了。
皇太女问了一句「可还要申冤。」
「要」
胳膊又折了。
「可还要申冤。」
「要」
「那就轮到脑袋了,折了可就接不上了。」
「奴婢要申冤。」
皇太女许是被我的二愣子精神打动,终于肯听我说上几句话,还答应帮我把卫州那些受伤的孩子接过来。
那些还是很可怜,我给梅儿金创药后偷偷跟着她到了学堂后院,才发现她是给猛芷薇带来那些孩子要的药,他们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都已经流脓发炎。
我给他们涂药,他们却十分抗拒和害怕。
「不能上药,好了还要再被打。」
「师傅说了,卖惨赚的多。」
其他的他们不肯再说,当时没来得及多想,就想着先让他们治伤为好,于是找了街上会易容的做了些假伤口贴在身上。
没想到这背后水这般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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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口也是伤口,可能是好的快罢了。」
「你刚刚还说来之前听到惨叫,不过三五日,哪有伤口会好的那么快。」
「殿下,此案疑点重重望殿下明鉴。」
「也可能打的不是一批人呢。」
「殿下,我虽心悦于陈大人,但知法犯法实在不该。」
「还请殿下速判,以平民怨。」
皇太女思绪一会儿。
「好,就依你,平了这民怨。」
「殿下开恩!」
「望殿下再宽限几日,奴婢一定找到证据。」
我自知证据不足,拼命喊着皇太女给我些时间。
「来人!」
「将孟芷薇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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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皇太女早就查明了案件真相,孟芷薇的父亲就是这场拐卖儿童案的主谋。
孟芷薇早就知晓她爹做的一切,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早收到了走漏风声的消息。
正巧那是大人兴办学堂,所以孟芷薇死皮赖脸的贴着大人,将学堂作为他们藏逸儿童的窝点,万一事情败露就将罪责都推到大人身上。
那些银票就是孟芷薇藏到大人府上的,他们又伪造了大人签名。
朝廷感念大人清正廉洁所以又升了大人的官职,国子监祭酒,以后都可以留在京都办公。
皇太女在案件结束后诏我去问话。
「现在陈宴是京官了,你也会随他留下吧。」
「回殿下,奴婢打算出去走走看看,不准备留在京都了。」
「哦?这京都富贵繁华,不比别处好?」
「而且这里有陈宴,你舍得?」
「回殿下,大人是人中翘楚,奴婢有幸为大人婢子已是天大福份,其他不敢肖想。」
「有本宫在,你便可以肖想。」
「听说路的尽头是海,碧水蓝天一望无际,我从未看过那样的景象。」
「况且卫州这一处就拐卖了这么多孩子,其他偏远地区呢?他们会不会更加猖狂。」
皇太女见我去意已决,没再过多挽留。
「好,本宫等着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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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不比地方,人情关系错综复杂。
大人这次升任京官已有少许流言,说大人是靠着一个侍女得到皇太女赏识才得以升官。
大人当然不会在意,可我怎么忍心看他经受流言蜚语。
大人在京毫无根基,若是我再留在大人身边对他毫无益处,他应该找一个京门贵女为妻。
大人正直善良配得上世间任何一位好女子。
而我兴许还会办一处学堂,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