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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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成了压在劳苦大众心头的一座大山,可能不光是现代,从古到今一直如此吧。要不,农谚怎会说“娶媳妇盖房,大家帮忙”。我常听村人议论说“谁谁盖个房,活脱一层皮”。我母亲在世时常对我说,人一辈子不用盖房就是享福了,嫁人尽量找家里有房的。可惜,没被社会吊打的我太天真,总相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房子算什么,我到这个世界上来,是要干一番事业的。母亲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一声:“唉,你个瓜(陕西方言傻得意思)女子,瓜得实实得!”结果,我用大半辈子证明了母亲的话。什么事业不事业的,我连个安居之所都没有,还能考虑到事业。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没享几天福,又得操心为儿子买房了。我不愿意儿子重走我的老路。

      最可怜的是我的父亲。他没有什么能安身立命的手艺,一辈子就靠种地、上山挖药、砍树卖木头、在建筑工地当小工过活,偶尔做个小生意,真正是拿命挣钱。用我们这儿一句很粗俗也很辛酸的话说,就是“拿人肉换猪肉”。算上帮我家盖房子,他这辈子盖了五次房。除了第四次,他也成了人们口中“活脱一层皮”的了。每次盖完房,本就瘦削的他更瘦了,手上、胳膊上、腿上青筋暴突,两颊深陷,眼睛像跌到坑里了。他这辈子没胖过,因为不等他胖起来,他又张罗着盖房子了。父亲今年七十岁了,他这一生似乎都在为房子忙,不是在盖房子,就是在为盖房子做准备。

      父亲第一次盖房子是在1981年,他27岁。那一年,我才三岁,记不住事。很多事都是后来父亲、母亲讲给我的。那一年,人民公社还没散,母亲庆幸我们家享了最后一波福利。上半年盖好房,下半年公社就解散了,土地下户,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了。生产队抽劳力给我们家盖房子,给大家记工分,包括我父亲。父亲后来常常感叹:“给自己盖房子,生产队还给记工分分粮,哪有这么好的事!”盖房不掏工钱,就减轻了我们家很多负担。但这次盖房,父亲、母亲也是脱了几层皮的。

      父母结婚时的老房子年代已经很久了,每到下雨天就漏,大家只好在漏雨的地方放上盆盆罐罐,时时小心水满了溢出来。有时还有土块从房上掉下来。到了秋雨绵绵的季节,母亲夜里不敢睡觉,将我抱在怀里,她怕房子突然塌了,来不及往出跑。每一个从窟窿里掉下的土块都让她心惊肉跳。父亲一直在积极筹备盖房子。农忙时他在生产队忙农活挣工分,农闲时就上山剁木头做檩做椽、烧窑。父亲常常自豪地说,房上的椽都是他一个一个从山上扛回来的。檐墙上外贴的青砖,山墙上外贴的焦胡基,都是他和爷爷在窑里烧的。我无法想像,父亲跑几十里山路,把木头剁成椽,再跑几十里的山路扛回来。父亲说,每次只能扛三根椽,再多就扛不动了。那些粗大的檩、柱则是在山上砍好,顺坡滑下来,俗称“吆木头”。然后,再和村里的叔、伯用架子车拉回来的。我十多岁的时候,曾夸口说我也能扛动一根椽,父亲拿起一根椽,刚耽到我肩上,他还没松手,我的肩膀就疼得受不了,大喊起来。父亲哈哈大笑。

      听母亲说,准备檩、椽不是最苦的,烧窑才是最苦的。砖肧做好后放进窑里,一旦开火就不能停,一直要烧一个月。爷爷因为高血压后遗症走路不方便,母亲要做饭、照看我,烧窑的重任主要是父亲承担,在父亲实在瞌睡的时候爷爷替换他,让他休息一会儿。千万不敢让火熄了,那样一窑砖就毁了,砖心疏松不结实了。烧窑用的木头也是父亲一车一车从山上拉回来的。母亲给父亲送饭,几次发现他在窑门口打盹儿,都不忍把他喊醒。夜里,母亲给父亲送饭,让父亲歇一会,担心父亲太疲惫出意外,又操心我夜里醒来不见她受惊大哭,真是前扯肠子后扯心。

      有一次,母亲夜里给父亲送饭回来,一看床子上不见我了,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一眼瞥见床底下我的细腿、小脚丫,赶紧抱出来,看我睡得香香的,呼吸均匀,才放心了。估计我睡觉胡滚,跌到了床下,睡得太实,又滚到了床底下。那床是用两根长条凳架上木板支的,下面是空的。

      终于开窑了,父亲面色黧黑,头发乱竖,眼里布满血丝。开窑的喜悦让他两眼放光,忘记了所有的疲惫。

      土木结构的房子终于盖好了。檐墙的胡基上贴了青砖,砖缝勾勒了白灰,山墙的胡基上贴了一层焦胡基,缝隙也用白灰勾勒,又结实又漂亮,跟土改前地主家的房子一样好呢。父亲是个细心的人,把房檐下打得平平的,又在表面铺上石头。门槛也用好木板钉得平平的,还刷了蓝漆,箍了两道铁圈。每到逢集的日子,有许多人从我家门前经过,都赞不绝口。不知道的外村人,常猜测我们家有人在外做官。

      那年腊月,我弟出生了,对重视男丁的庄稼人来说,这是比盖房还大的大喜事。父亲母亲高兴得不得了,干劲更足。往后的日子,父亲种地、上山挖药、扛木头,主要精力都用在养家糊口上。父亲爱好,一有余钱,他就忙着完善我们的房子,攒些钱,买砖铺地,再攒些钱,开后门垒后院墙。在这之前,因为没有钱,我家的后门一直用砖头堵着,也没砌后院墙。同学到我家来,看到我家砖铺的地面,都很羡慕。那时候,很多家庭的地面都是夯实了的土地。这距盖房已八年了。

      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的爷爷不幸去世了。我们家彻底成了村人口中的“单胞子人”。这是我把方言音译过来的,意思是没有老人扶持,没有兄弟姐妹相帮的家庭,简单的两代人,四口之家,母亲操持家务,照管我和弟弟,只有父亲一个劳力。

      1988年,我上小学四年级了,弟弟也上了一年级了。这年,我们村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引进了奶牛养殖,鼓励村民贷款养奶牛,把鲜牛奶交到镇上的奶粉厂。在干部们激情洋溢的动员下,在自己脱贫致富的美好愿望催动下,在村人纷纷嚷嚷的裹挟中,我家也成了“奶牛专业户”。父亲把西边的房子隔出一个牛圈,用水泥打了,又在西边后檐墙下打了一个洞,方便粪尿出去。从此,父亲和母亲天天给牛割草、喂牛、挤牛奶、到镇上交牛奶,起早贪黑地劳碌着。钱没赚多少,家里整天臭烘烘地,苍蝇把人都包围了,我们还染上了一种皮肤病,身上痒得受不了。父亲一看,便决定申请在我家斜对面的瓜园子盖个简易房养牛,把牛从家里搬出去。

      那一年,春秋两季干旱,庄稼干死了不少,我们家口粮严重不足,牛奶换来的钱又得拿去换粮食,没有钱买砖盖房子。第二年,手头有点余钱,仅够买砖,奶牛在妊娠期又不产奶了,但还要吃饲料。父亲狠心买了砖,不用水泥、不用匠人,准备自己和泥盖。父亲学过几天泥瓦匠,但没出师,因为穷放弃了。父亲找了阴阳先生定下动土的日子,又找了要好的叔、伯帮忙下根子,然后就让母亲打下手,自己一个人动手垒墙。因为只能在闲时施工,这房盖得很慢。加上牛要吃饲料,人要吃饭,父亲隔几天还要上山挖药换钱。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向亲戚朋友借钱。父亲的姑母家境稍好,父亲就上她家借五十元钱。父亲的姑父让父亲先回来,他把钱从别人家拿回来再给我们送来。父亲在家等了好几天,眼看着牛的饲料就完了,也没有等到那救急的五十元钱。父亲很生气,多年以后仍不肯原谅他姑父。

      这次盖房很艰难。父亲、母亲都消瘦了,还差点出了人命。那天下午,我在一个小伙伴家中玩耍,只听“嗵”的一声巨响,我们赶紧跑到巷子里,就听“墙倒了,墙倒了”的喊声从我家方向传来。我撒腿就跑,看到已快垒到顶的墙颓然倒在地上,断成两瓣、三瓣的砖头散落在瓜园子,母亲、父亲也颓然坐在场边的石头上。巷子里好多人都跑来看,询问发生了什么。母亲只能硬撑着解释。后来,母亲才对我说:“多亏了菩萨保佑,我下午突然头晕得没法给你爸帮忙,就在旁边坐着。你爸说墙垒歪了,趁着泥没干,用铁锤往端砸一砸。我说怕不敢,你爸个犟牛还不听。我坐了一会儿,猛一抬头,咋发现墙歪了,快要倒了,我还以为是我头晕眼花,又仔细一看,就是墙快要倒了。我赶紧喊你爸快跑,我们刚跑到路上,墙就倒了,你看害怕不害怕!咱家的牛还在墙跟前拴着呢,那么多砖也没砸到牛身上,真是有神仙保佑呢!”想起来都后怕!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神仙保佑我们的,要是知道,我妈一定会给神仙挂上红缎子被面,放上一大串鞭炮的。

      父亲缓了两天,又振作精神,收拾了烂砖头,铲掉上面干了的泥,又开始自己垒墙了。为了一双儿女,为了自己的小日子,父亲不得不振作,不得不拿命去搏。神仙保佑,泥砌的两间房子终于盖好了,我们把牛搬进去,又把家里的牛圈重新收拾,铺上砖。后来,我们家不养牛了,我们就把锅灶挪到了这里。所幸这两间房子今天依然在。

      我们家靠养牛没赚到几个钱。村里还有好多赔本的呢。我上初中时,父亲倒卖了一次牛尝到了甜头,就开始倒卖牛,才把养牛亏的钱赚回来。我上师范那一年,父亲把家里的最后一头牛卖了,还是凑不够我的学费,最后借了亲戚朋友几千块。村里人对父亲说供给个女娃干啥,最后还是嫁到别人家了,把儿子管好就行了,那才是老了的依靠。还有人对父亲说:“给娃寻个婆家,让婆家人出彩礼,让婆家人供给娃。”父亲生气地说:“我下苦就是为了我娃有个好日子,给娃寻个婆家,让人家供给,娃长大了不愿意,还欠人家的人情,不是害了娃一辈子!”父亲到西安的建筑工地当小工供给我上学。

      我师范毕业回到家乡教书,工资很低,每月只有二三百元,和工地上的一个小工差不多。那时,最先到城里打工、做生意的人家已经盖起了砖混结构的小洋楼,我们家土木结构的房子已显得寒酸了。谁能想到,二十年前她还风光无限呢!父母也张罗着盖楼房,好给弟说个好媳妇儿。

      父亲在西安的旧货市场找了个修理旧家具的活儿,母亲在家务农,还借了邻居的土织布机,给我织粗布床单,准备嫁妆。父母继续着节衣缩食的日子,母亲胃痛,就在村里的诊所买点药,舍不得花钱到大医院去看。实在痛得不行,我们带着母亲到省人民医院一查,已是胃癌晚期。母亲临终前交代父亲先给弟订媳妇儿,不能耽搁弟的婚事。母亲去世后,我们简单地给母亲办了丧事,没叫乐人吹吹打打,让她安安静静地去了。

      弟订婚、结婚几乎花光了家里不多的积蓄,但也完成了母亲的一个遗愿。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没到西安打工去,经常到山上挖药,又为盖楼房攒钱。

      2008年,父亲给我说把老房拆了盖楼房,吓了我一大跳。弟媳没有工作,侄子还小,全靠弟一个人打工养活,弟没有多少积蓄,父亲也只有一万多元。我的工资依旧很低,每月六百多元,结婚几年也只有两万元的积蓄。盖房子要花好几万呢!父亲说木材、沙子、石头他都备齐了,砖也只差两万,就缺工钱、水泥钱、钢筋钱。父亲大致算了一下,估计四万就够了。不足的找亲戚朋友借,还账容易攒钱难,狠狠心,房子也就盖起来了。他扳着指头,在心里把能借钱的亲朋好友都数了,大致能借多少钱也算了,决定盖房。那一年,正是工钱、钢筋、水泥暴涨的一年。小县城的商品房也是一天一个价,高的离谱。

      为了节约资金,拆房子父亲没请匠人,自己动手把房顶的瓦一片一片溜了,再用绳子吊下来;然后把椽一根一根拆下来,在空地上码放整齐;把垫桩基多余的墙土用架子车一车一车拉出去。村里的青壮年大都在外打工,只有一个邻居给父亲帮忙。我和弟都是普通人,没有个一官半职,村里关系一般的人也不来帮忙。成千根椽,几千片瓦,还有几根粗壮的檩、柱子,全靠双手拆、搬,这巨大的工程我想都不敢想。父亲说活儿怕人干,他一天干一点,一天干一点,也就拆完了。父亲把这栋凝聚着他血汗、给他荣耀的房子亲手拆了。父亲把地基打了三遍,来往的人都感慨父亲打的扎实,地基处理得细致。父亲说:“咱处理好了,匠人也好干活。”

      盖房时,父亲忙个不停,每天给匠人烧茶送水,处理落灰,把场地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一层盖好后,父亲就知道自己把盖房的困难低估了,预算太少了。父亲盖房时,我们也借钱在县城首付了一套两室的房子,不能给父亲太多的帮助。父亲又得到处借钱。我答应给父亲借一万元,也四处找人借钱。不管问亲戚还是朋友,一开口借钱就矮人三分。可能是世情把人看怕了,人总担心借出去的钱打了水漂,不借又怕关系破裂,所以总在你要的数上大打折扣,不见得拿不出那个数目。父亲和我一样,借钱的家数远超原计划。碰了几次壁后,我们对谁都不抱希望,又盼着谁都能大发善心,帮我们一把。墙瓷、地砖、水泥、工钱都赊着,哪笔帐紧就先还那笔。

      包工头是本村人,不好意思催着父亲要工钱。无奈包工头也欠了外债,他很为难地把讨债人引到父亲面前。讨债人是我们村嫁到外村的姑娘,她说:“今年塔吊生意好太太,我耽搁一天,就少赚二百块。”父亲堆了一脸笑对她说:“你先回去,再等几天,我给养仓(包工头名字)。”旁边的人也帮着说话,那个女人才絮絮叨叨地走了。多少年过去了,这一幕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从未淡化。我惭愧,我自责,我恨自己的无能,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尽管没有钱,父亲还是不肯将就,地砖、墙瓷都买了质量好的。施工的匠人对父亲说:“你总说你没钱,看你买的货,像个没钱的人不?”父亲说:“房子盖得好,娃住上我才放心。”因天雨耽搁,盖房费时三四个月。新帖的淡黄色墙瓷与朝阳争辉,和夕照媲美,闪闪亮亮,光彩夺目。瘦得脱了形的父亲没有功夫休息,就拿起镢头到山上挖药了,内墙的刷白还需要一笔钱,还有一笔一笔的帐等着他还呢。五、六年后,父亲才还完了盖房欠帐。还账期间,他又在村子南边买了一份桩基,计划再盖一栋楼房,给他的小孙子。我和弟都劝不醒他,只好由着他。唉,爱操心的父亲!

      2017年,我家在县城买了一份桩基,准备盖房。我和丈夫都要上班,对盖房也不懂,想来想去,还是让父亲和公公来照看。父亲还是那么精细,从买沙子到筛沙子,从和灰的比例到钢筋的密度,他一点儿不马虎。匠人总想省事,和父亲难免有争执,父亲还是那句话:“房改好了,娃住上我才放心。”公公心粗,事事只求差不多,和父亲也有矛盾。关系到房子质量,父亲谁也不让。看到父亲又受累又受委屈,我很是不忍。父亲却笑着说:“跟咱2008年盖房比,这算个啥?不借别人的钱,不看别人的脸色,你俩天天有收入,顿顿饭都吃得好,这还有操心的啥呢!”

      上冻前,我家房子的主体已经盖好了,父亲欣慰地回去了。他说:“我就怕赶上冻盖不好,成天催老板,这下放心了。”

      2021年,父亲六十八岁了,在和我、弟、弟媳争执了几场,把他心中的蓝图改了无数次后,又开始盖房了。我说:“现在都流行在城里买房,你把村里的房盖得再好有啥用,不管娃能不能上大学,都要到城里去工作,都要在城里安家。”父亲说:“我俩孙子,一人一摊子房,没矛盾,好分家。”说急了,父亲就使性子说:“我自己盖房,不要你们管!”这次盖房,父亲提前规划了好几年,井打在哪儿,盖什么样式,室内怎样布局,他都是想了再想。可惜,被弟和弟媳否决了:“啥年代了,谁家还那样盖房!”倔强了一辈子的父亲这次没再倔强,新房完全照弟和弟媳说的盖,他严把质量关。新房还是两层,上面带屋架,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都和商品房一样安排,上水、下水都走好。父亲原计划帖墙瓷,听弟说现在流行真石漆,就决定不贴墙瓷了。父亲是个能人,做事很精细,但他知道,自己的时代结束了。

      父亲拿出了全部的积蓄购买沙子、砖,其他的钱都是弟出。我们都在城里上班,还是父亲在工地照看。这次盖房又遇上了几场雨,迁延了三四个月。父亲一个人在家招呼匠人,浇砖、收拾落灰、清理垃圾,一刻不闲。父亲老了,他几次给我打电话说他胳膊痛、腰痛,懒得做饭、蒸馍,就到镇上买些馍,买些挂面,午饭就下些挂面凑合着吃。以前,父亲总说外面卖的馍没有味,难吃,挂面更是没有一点儿香气,不如自己蒸的馍好吃,不如自己擀的面香。我天天上班、看孩子,竟顾不上帮父亲。

      一直到一层打现浇,弟才回去招呼亲朋好友响炮庆祝。父亲一辈子勤俭节约,本想在家招待客人,弟说:“咱都在县上干活,谁回来给厨子帮忙做饭招呼客,不如在镇上的饭店待客省事。”父亲也同意了。

      那天,我有事不在,父亲给我打电话说一桌子菜四百多块钱,摆了十二桌。如果在家里待客,至少能节省一半钱。他又说好处是不用劳神,那几天他也累太太,如果在家招待客人,怕是更累。

      父亲真的老了。新房盖好后,地砖、楼梯的栏杆、灯具都由弟负责采买。弟让他一块儿去看,他拒绝了,一句建议也没有。父亲给我说这些话时,心情很平静,没有一点赌气的意思。

      今年端午节前,我去看父亲,父亲还没有搬到新房,旧楼房的门窗上布满蛛网、灰尘,桌上、柜上都是一层尘土。父亲坐在凉椅上,几只苍蝇在周围飞来飞去,父亲懒得收拾它们。牛房改造成的厨房阴暗潮湿,檩被烟熏黑了,到处都是尘土。门前的水道又黑又臭,父亲纳闷地说:“看这色应该是臭的,我咋闻不到臭味呢!”父亲真的老了!以前,即使农忙时节,他也要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怎会容忍门前有一道臭水!

      父亲知道丈夫爱吃他擀的面,给我们擀了面。我在橱柜里翻到几双筷子,都发霉了,挑了两双稍好的,勉强吃了饭,其余的扔了。回来的路上,丈夫疑惑地说:“怕是我嘴有问题,咱爸擀的面咋也不香了?”我说:“咱爸今年七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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