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明东跑路了。
发来这条消息的是老唐，我初中同学，和范明东也熟。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网贷。听说欠了好几百个，还不上，店关了，人也不见了。他爸妈都快急疯了。”
老唐又发来一条：“他爸妈对他挺好的啊，给钱开店，又给钱进货。你说他怎么会这样？”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省城的夜和县城不一样，灯多，车多，人声嘈杂。我忽然想起范明东家的鞋店，在县城西边那条街上，两间门面，门口摆着几排塑料凳，上面放着各种款式的皮鞋。
记得他读小学的时候，学校开运动会，有亲子互动的项目。他跟他爸妈说想报名参加。
他爸在理货，头都没抬：“店里忙，走不开。”
他妈在旁边擦鞋架，跟着说了一句：“就是，哪有空。你好好在学校待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运动会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别人家的爸妈和孩子一起跑、一起跳。他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他跟家里的话就更少了。
到了初中，每天早上出门时，爸妈已经在铺子里了。他爸在理货，他妈在擦鞋架，两个人头都没抬。
“钱在抽屉里，自己拿。”
放学后他经常和几个人蹲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抽烟。烟雾混着墙根下水道的气味，他呛了一口，但没吐出来，硬咽了下去。有时网吧里坐一坐，时间很快就混过去了。
晚上十点多回到家，黑着灯。他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书包扔在桌上，没有作业要写，也没有人问他作业写没写。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他妈回来了。然后是关门声，安静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有次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那几个人赶走了。我们一起走回家，路上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妈对你是真的好。”
我当时没懂，问他：“你爸妈对你不好吗？”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走到我家楼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上去吧。”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走得很慢，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后来他中考没考上，家里交了择校费，让他上了高中。高中读了体育，说是走特长好考学。大专混了三年，毕业后在外地晃荡了两年，做过房地产销售，也干过健身房教练，什么也没攒下。
那年他二十三岁，刚从外地回来。他爸把银行卡推过来的时候，说了几句什么，他没认真听。大意是——店给你开，货给你进，好好干，别丢人。他接过卡，说了声“知道了”。鞋店开张那天，他妈来转了一圈，说“这个鞋架摆得不对”，又说“门口要贴张海报”。他爸站在门口抽烟，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好干”，就走了。
后来生意越来越差。对面的店在搞促销，旁边的店上了新款，他这里还是那些老款。他不知道怎么推，不知道怎么在网上卖，不知道那些搞促销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他去找过他爸：“爸，现在鞋子不好卖，要不我去开个火锅店……”
“开火锅店？”他爸正在打麻将，头都没抬，“你先把店里的卖好再说。”
他妈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会做火锅吗？你知道怎么进货吗？你知道开个店要多少钱吗？”
他爸把麻将一推，输了一把，火气上来了：“给你钱开店，给你货进货，你倒好，不好好干就想东想西。火锅店？你知道有多少火锅店开三个月就倒了？”
“可是鞋店真的不行了……”
“不行？怎么不行？我和你妈干了一辈子，不也过来了？你先把店里的生意做起来再说！”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出了门。
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的那种。他站在屋檐下点了根烟。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他在店里坐了一下午，一个客人都没有。对面那家店的老板在门口刷手机，说是刚在网上接了个单。
借网贷那天是个普通的下午。店里没人，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屏幕上一个广告弹出来：“快速借款，一分钟到账。”他点进去，输入了金额。不多，就五万。系统提示审核通过，他点了“确认”。钱到账的那一刻，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后来的事情，他也没想过会变成那样。这个还不上，就借下一个。下一个还不上，再借下一个。像滚雪球一样。后来老唐跟我说，他那段时间手机一响，整个人就发僵。
我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我想起那年冬天他帮我出头，一起走回家的路上，他说“你爸妈对你是真的好”。那时候我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是没全懂。
我最后只回了一句：“是啊，怎么会这样。”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省城的夜还是那样，灯多，车多，人声嘈杂。
我忽然想起他家鞋店门口那些塑料凳，花花绿绿的一排，上面摆着各种款式的皮鞋。他爸他妈每天开门、理货、招呼客人、打麻将、关门。
他就坐在那些鞋架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