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叩门,初查遇障
腊月的辉河,整个儿就是个冰窖。
界江早冻得邦邦硬,像条银白的大长虫,横在中俄两国的冻土上,冰面裂的纹跟蜘蛛网似的,灰蒙蒙的天底下,瞅着就透着股子寒气。江风卷着雪粒子,跟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刮,互市贸易区那些铁皮招牌被吹得哐哐响,俄文和中文的字儿混在一块儿,霓虹灯管忽明忽暗,活像醉汉那迷迷糊糊的眼睛。零下四十度的天儿,空气都冻得发脆,人走在街上,哈出的白气刚冒个头,就被风撕得稀碎,散成一溜儿凉雾。
市税务局稽查局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挺足,可还是挡不住门缝钻进来的冷风。林舟攥着手里那封匿名举报信,手指头都有点儿发僵。就是张普通打印纸,宋体五号字,没留名,就几行字:“辉河市互市贸易区盛达俄货贸易有限公司,账和实际情况差太远,大额资金转来转去不对劲,猫腻八成藏在仓储和运输费里。赶紧查查吧。”
“这地界的举报信,十封有九封靠谱。”对面的老周开了口,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腾起的烟圈裹着他眼角的褶子,“边境上的生意,看着热热闹闹,水深得能淹死人。尤其是这种倒腾俄货的公司,左手倒右手的把戏,玩得比谁都溜。”
老周全名叫周卫国,五十二了,稽查局副局长,土生土长的辉河人。三十年泡在边境税务这行,脸糙得跟界江边的老树皮似的,黑黢黢的,可那双眼睛贼亮,啥猫腻都逃不过。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头沾着常年翻账本蹭上的墨渍,一看就是实打实蹲一线的老稽查。
林舟今年二十八,刚进稽查局半年,是局里最年轻的崽。东北林业大学会计专业毕业,俄语过了八级,是局里特意招来的“高材生”。他长得白净,架着副黑框眼镜,穿件崭新的藏蓝色防寒服,浑身上下还带着股学生的较真劲儿。这半年跟着老周跑现场,才算真正见识到,课本上那“偷税漏税”四个字,在边境能玩出五花八门的花样。
“周局,你瞅这资金流数据。”林舟把盛达公司的纳税申报表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一行数字,“去年申报营收八百七十万,交税才二十三万。可咱从银行协查的流水看,这家公司去年对公账户的流水,足足八千多万!这差距,也太离谱了吧。”
老周凑过脸来,老花镜滑到鼻尖,眯着眼扫了一眼,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八千万?这哪是做贸易,分明是借着公司壳洗钱呢。走,咱俩现在就去贸易区。这事儿,越早动手越占主动。”
两人揣着稽查通知书,裹紧棉袄,踩着没膝盖的积雪往互市贸易区赶。越野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沟,车窗上结了层冰花,林舟用卡片刮开一条缝,瞅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雪,像一串串白珊瑚,远处的界江在雪雾里时隐时现,偶尔能瞧见俄方的哨塔,孤零零杵在对岸的雪原上。
“小子,记好了。”老周握着方向盘,声音压得低低的,“到了盛达公司,少说话,多瞅多听。那老板赵建明,我认识,早年靠边民互市发的家,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对付这种人,别听他嘴上说啥,得看他藏着啥没说。”
林舟点点头,把老周的话往心里记。他心里门儿清,这可不是一次普通的核查,这是拿着账本跟人斗心眼儿呢。
盛达俄货贸易有限公司,就在互市贸易区最里头,占了三间临街门面。门口挂着老大的招牌,红底金字,一边中文一边俄文,瞅着挺气派。门口停着几辆越野车,其中一辆顶配路虎,在满街的皮卡货车里,扎眼得很。
两人刚走到门口,卷闸门“哗啦”一声就开了,一个穿貂皮大衣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嗓门大得能盖过江风:“哎呀!老周局长!林科员!啥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屋里暖和!”
这人就是赵建明,盛达的老板。个子不高,肚子挺得老高,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指头戴着个大金戒指,一看就是典型的生意人。他伸手就要拍老周的肩膀,老周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了。
“赵总,例行稽查,配合一下。”老周把稽查通知书递过去,语气平平淡淡的。
“配合!必须配合!”赵建明接过通知书扫了一眼,笑得更欢了,“咱盛达,那可是守法经营的模范户!每年的税,一分不少交!你们随便查,账本、凭证、合同,要啥有啥!”
他把两人让进屋,一股酸菜炖肉的香味立马飘了过来。屋里的电暖气烧得烫手,二十多度,跟外头的天寒地冻比,简直是两个世界。办公室的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高档茶叶和进口水果,墙上还挂着幅中俄边境的山水画,看着挺有格调。
“刚炖上的酸菜排骨,正宗东北黑猪肉,你们俩今儿别走了,就在我这儿吃午饭。”赵建明招呼员工泡茶,扭头冲林舟和老周说,“我跟你们局里王局长是老熟人,上次开会还一块儿喝了酒呢!都是自己人,客气啥。”
老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林舟打开随身的公文包,掏出记录本:“赵总,麻烦把贵公司近三年的总账、明细账、记账凭证,还有仓储合同、跨境运输合同、俄方合作企业的资质文件,都拿出来吧。”
“没问题!小李,去资料室把账本全搬过来!”赵建明喊了一嗓子,马上有个年轻女员工应声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厚厚一摞账本和凭证就堆在了茶几上。林舟戴上手套,一本本翻起来。他手指头细长灵活,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睛跟扫描仪似的,逮着每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老周坐在一旁,看似在喝茶,实则眼神一直黏在赵建明身上,瞅着他的一举一动。
账本做得那叫一个规整,字迹工整,凭证也齐全,乍一看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林舟越翻越觉得不对劲儿。盛达是做俄货批发的,按理说成本大头该是进货价,可账本上显示,近三年的仓储费和跨境运输费,占了总成本的六成还多。
“赵总,”林舟停下翻页的手,抬眼瞅着赵建明,“贵公司每年仓储费都超一千万,仓库具体在哪儿?面积多大啊?”
赵建明正剥橘子,听这话愣了一下,紧接着笑道:“仓库在贸易区后头的冷链物流园,面积嘛,得有一万多平!咱做俄货的,尤其是海鲜和奶制品,对仓储要求高,冷链仓库租金贵着呢!”
“那运输呢?”林舟又问,“这些运输发票的收款方,都是一家叫‘俄远东物流有限公司’的。这家公司的资质文件,能给我们瞅瞅不?”
“能!咋不能!”赵建明示意小李递过一份合作协议,“这就是跟远东物流的合作协议,人家是俄方正规物流公司,在远东地区做得老大了!我们的货都是从海参崴港运过来的,运费自然高。”
林舟接过协议仔细瞅。协议是中俄双语的,条款写得滴水不漏,还盖着俄方公司的红公章。可他总觉得哪儿别扭,协议上的运输路线写的是“海参崴港——辉河口岸”,但辉河口岸的通关记录里,根本没这么大吨位的货物通关。
“周局,你看这个。”林舟把协议递给老周,用俄语低声说,“这家公司的俄文名拼写有错。正规物流公司,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老周接过协议,眯着眼瞅了瞅俄文部分,点了点头。他放下协议,看向赵建明,语气还是平平的:“赵总,我们得跟俄方税务部门协查一下这家远东物流的资质,麻烦提供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和注册编号。”
赵建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快得让人差点没看出来。他干咳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这……远东物流的老板是我朋友,前段时间去莫斯科开会了,联系方式暂时联系不上。注册编号的话,可能在资料室另一个文件柜里,回头我让小李找出来给你们送过去。”
这话里的推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林舟没戳破,继续低头翻账本。他突然发现,所有运输发票的编号竟然是连号的。从0012345到0012890,五百多张发票,一张都没跳号。这根本不符合正常开票规律,除非这些发票全是批量伪造的。
就在这时候,老周的手机响了。他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舟只隐约听见“俄方税务部门……没注册信息……空壳公司”几个词。
老周挂了电话走回来,眼神冷得跟窗外的冰碴子似的。他没说话,就给林舟递了个眼色。林舟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这家俄远东物流有限公司,压根就是子虚乌有。
赵建明显然察觉到气氛不对,搓着手,笑容也变得勉强:“老周局长,林科员,这天儿太冷了,你们也累了。我这儿酸菜排骨炖好了,再整两瓶五粮液,咱边吃边聊。对了,我这儿还有几箱正宗俄罗斯鱼子酱,你们走的时候带上,给家人尝尝鲜。”
说着,他就要去开墙角的纸箱,里面果然码着几盒包装精致的鱼子酱。
“赵总,不必了。”老周站起身,收好稽查通知书,“账本和凭证,我们得带回局里仔细核查。配合调查是你的义务,希望你清楚。”
赵建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手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老周,大家都是辉河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这么较真,犯得着吗?”
“较真?”老周扯了扯嘴角,露出点冷笑,“我们较真的,是国家的税收,是边境的规矩。赵总,好好琢磨琢磨吧。”
两人拎着沉甸甸的账本和凭证,走出了盛达公司的大门。江风更猛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赵建明站在门口,瞅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阴沉沉的,跟刚才那热情劲儿判若两人。
上了车,林舟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他攥着那本连号发票的凭证,手指头微微发抖:“周局,这盛达公司,绝对有问题。”
“何止是有问题。”老周发动车子,越野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估摸着,这背后不光是逃税,说不定还牵扯着走私呢。”
车子驶离互市贸易区,林舟回头望了一眼。盛达的招牌在风雪里晃悠,像个大大的问号。他摇下车窗,寒风呼地灌进来,冻得他一激灵。就在这时候,他瞅见盛达公司的后门悄没声儿地开了条缝,一辆厢式货车缓缓驶了出来,车头灯亮着,跟两道昏黄的眼睛似的,朝着界江渡口的方向,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天慢慢黑了下来,辉河的风雪,更大了。林舟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门儿清,这场稽查,才刚拉开序幕。而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张笼罩在界江边的,天大的黑网。
第二章 乔装暗访,险象环生
辉河的雪,一下起来就没个完。
头天晚上那场风雪刮到后半夜,才算稍稍歇了口气。清晨的互市贸易区,裹在一层厚厚的雪壳子里,铁皮招牌上的冰棱子挂得老长,太阳一出来,折射出晃眼的光。林舟顶着一脑袋霜花,蹲在贸易区对面的早点铺里,眼睛死死盯着盛达公司的大门。
老周坐在对面,呼噜噜喝着一碗豆腐脑,嘴里叼着根油条,含糊不清地说:“小子,沉住气。咱这叫蹲点,不是赶集,越急越容易露馅儿。”
林舟嗯了一声,视线没挪窝。昨儿从盛达公司出来,两人回局里熬了半宿,把那堆账本翻了个底朝天。连号的运输发票、虚假的仓储合同、子虚乌有的俄方物流公司……证据攥了不少,可都是纸面的。要想把赵建明那层皮扒下来,还得拿到实打实的物证——比如那个所谓的“一万平冷链仓库”,到底是不是空壳子。
“周局,你说的法子真管用?”林舟有点没底,他攥着手里那张伪造的名片,上面印着“哈尔滨俄货批发商 李伟”,“我这装成采购商,万一被赵建明认出来,不就砸锅了?”
老周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抹了把嘴:“放心,赵建明那家伙眼里只有钱,昨天光顾着跟咱打太极,压根没记你长啥样。再说了,你这身行头一换,他就算见了你也认不出。”
林舟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条磨破边的牛仔裤,脚上蹬着双雪地靴,跟昨天穿的藏蓝色防寒服判若两人。为了更像个跑生意的,他还特意把眼镜换成了隐形,头发揉得乱糟糟的,脸上也蹭了点灰,活脱脱一个常年跑市场的小批发商。
“记住了,进去之后,少问废话,多瞅多听。”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咱的目标是仓库,不是跟他侃大山。他要是问你要啥货,你就说要大批量的俄罗斯海鲜和奶制品,要实地看货,看仓库的储存条件。”
林舟点点头,把名片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了早点铺。
雪地里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缩着脖子,慢悠悠晃到盛达公司门口。卷闸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他刚走到门口,昨天那个叫小李的女员工就探出头来:“哎,你找谁?”
“我找赵总。”林舟咧嘴一笑,掏出那张名片递过去,“我是哈尔滨来的,叫李伟,专门做俄货批发。听说盛达在辉河这边做得挺大,过来瞅瞅货。”
小李接过名片瞅了瞅,转身喊了一嗓子:“赵总,有个哈尔滨的批发商找你!”
没一会儿,赵建明就腆着肚子走了出来。他今天没穿貂皮大衣,换了件黑色的羽绒服,脸上依旧堆着笑,只是那笑眼瞅着有点虚。他上下打量了林舟一番,伸手握住他的手:“哎呀,李老板!稀客稀客!快进屋暖和暖和!”
林舟顺势把手抽回来,搓了搓手:“赵总,咱就不进屋了,我这时间紧,想直接看看货和仓库。咱做批发的,最看重的就是仓储条件,尤其是海鲜和奶制品,冷链跟不上,货砸手里,那可是血本无归。”
赵建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咧开嘴:“李老板是个爽快人!行,咱这就去仓库!不过咱先说好了,咱的仓库在贸易区后头,有点偏,你可别嫌远。”
“不远不远,只要货好,多远都值。”林舟嘴上应着,心里却咯噔一下——果然有猫腻。
赵建明喊了个司机,开着辆皮卡车,载着林舟往贸易区后头走。越走越偏,两旁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白桦林和没膝的积雪。车子颠颠晃晃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一个大铁门跟前。铁门上挂着个牌子,写着“辉河市冷链物流园三号库”,锈迹斑斑的,看着就没怎么用过。
“到了,李老板,这就是咱的仓库。”赵建明跳下车,掏出钥匙开门。
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冷气的风扑面而来。林舟跟着走进去,一眼就扫遍了整个仓库。哪是什么一万平的冷链仓库,撑死了也就一千平,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角落里堆着几箱伏特加和巧克力,剩下的全是空荡荡的货架,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赵总,”林舟强压着心里的激动,故意皱起眉头,“这就是你说的一万平冷链仓库?就这点货?”
赵建明脸上有点挂不住,搓着手嘿嘿一笑:“李老板,这不是年底了嘛,货都发出去了,就剩这点样品。咱这仓库平时满得很,海鲜、奶制品堆得满满当当,那冷链设备,都是进口的,绝对靠谱!”
“是吗?”林舟假装不信,抬脚往仓库深处走,“我瞅瞅设备呗,万一温控不行,我这生意可不敢做。”
他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四周。仓库的墙壁上有几道裂缝,窗户上糊着塑料布,所谓的“进口冷链设备”,就是几个破旧的冰柜,上面结着厚厚的霜,一看就是常年不用的样子。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破旧的账本,被雪水泡得皱巴巴的,藏在货架底下。
林舟心里一动,趁赵建明跟司机说话的功夫,弯腰把账本捡起来,塞进了夹克衫的内兜。
“李老板,咋样?咱这仓库够意思吧?”赵建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咱的货,绝对新鲜!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凑齐,价格包你满意!”
林舟回过神,咧嘴一笑:“赵总,货看着还行,就是这仓库……有点小啊。这样吧,我回去合计合计,明天给你回话。”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赵建明却突然拦住他,眼神变得阴沉沉的:“李老板,你是真来进货的?还是……来打听事儿的?”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作莫名其妙:“赵总这是啥意思?我大老远从哈尔滨跑过来,不是进货难道是旅游?”
“是吗?”赵建明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咋瞅着你,有点面熟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林舟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是老周打来的,赶紧接起来,故意扯着嗓门喊:“喂?王总啊?啥?你那边要三百箱伏特加?行!我这边看完货就回去跟你商量!”
他挂了电话,冲赵建明拱了拱手:“赵总,实在对不住,我那边还有个大客户等着呢,先走一步!”
说完,他不等赵建明反应过来,撒腿就往皮卡车那边跑。赵建明在后面喊了两声,他也没敢回头,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冲司机喊:“师傅,麻烦送我回贸易区!”
车子发动起来,林舟透过车窗往后看,只见赵建明站在仓库门口,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他的车屁股。他的心怦怦直跳,手伸进内兜,摸到了那本皱巴巴的账本,手心全是汗。
回到贸易区对面的早点铺,林舟一头扎进去,差点撞翻了老周的豆浆碗。
“咋了?慌慌张张的。”老周拽住他,给他倒了杯热水。
林舟喘着粗气,把账本掏出来:“周局,拿到了!你看!”
老周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眼睛一下子亮了。账本上歪歪扭扭记着一些数字,全是俄语,林舟定睛一看,全是货物的出入库记录——什么“木材五十方”“海鲜两百箱”,日期、数量、交货地点写得清清楚楚,交货地点全是界江渡口,而且没有任何报关记录。
“好家伙!”老周一拍大腿,“这就是实打实的证据!赵建明这小子,果然在走私!”
就在这时,林舟的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李老板是吧?奉劝你一句,辉河这地界,有些事儿不该管就别管,小心走路崴了脚。”
电话“啪”的一声挂了。林舟拿着手机,手有点发抖。
老周的脸色沉了下来:“看来赵建明盯上你了。小子,你最近出门小心点,别单独行动。
林舟点点头,心里却一点都不怵。他看着账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俄语,突然想起了什么:“周局,昨天赵建明不是说,有个俄方对接人吗?说不定这人知道更多内幕。”
老周眼睛一亮:“你有办法联系上她?”
“我试试。”林舟掏出手机,打开俄语社交软件,“我之前在边境贸易群里加过不少人,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接下来的两天,林舟一边躲着赵建明派来盯梢的人,一边在社交软件上找人。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叫卡佳的俄方翻译,资料显示她就在辉河工作,而且跟盛达公司有过合作。
林舟犹豫了半天,给卡佳发了条消息:“我知道盛达公司的猫腻,也知道你是被蒙骗的。如果你愿意出来聊聊,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卡佳就回了话:“明天下午三点,界江边的白桦林,我跟你见面。”
第二天下午,辉河又飘起了小雪。林舟揣着那本账本,独自来到白桦林。雪地里,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包,正是卡佳。
“你就是那个哈尔滨的采购商?”卡佳的中文说得不错,就是有点生硬。
林舟点点头,开门见山:“我是税务局的稽查员林舟。赵建明利用你伪造俄方公司的签章,套取国家出口退税,还走私货物,你知道吗?”
卡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他在走私。他说只是帮他做些翻译工作,盖的章也是正规的……”
“正规?”林舟掏出那份合作协议,“这家俄远东物流有限公司,根本就是空壳子!你盖的章,全是假的!”
卡佳看着协议,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被骗了……我家里还有孩子,要是被俄方知道我参与了这些事,我就完了……”
“你别慌。”林舟赶紧安慰她,“只要你愿意作证,配合我们调查,我们可以向俄方说明情况,对你从轻处理。”
卡佳沉默了半天,终于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好,我跟你们合作。赵建明的走私货物,都藏在界江渡口的一个冰窖里,他今晚就要把货运到俄方去!还有,他的真实账本,放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林舟心里一阵激动,刚想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赵建明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正朝着他们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铁棍。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建明阴恻恻地笑着,“林科员,卡佳,你们俩,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卡佳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林舟身后。林舟攥紧了拳头,把账本护在怀里,眼神死死盯着赵建明。
白桦林里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得人睁不开眼。林舟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第三章 风雪收网,税徽闪光
辉河的风雪,在腊月的最后几天里,下得越发癫狂。
林舟攥着卡佳递来的渡口冰窖方位图,后背抵着白桦树干,眼神死死锁住步步逼近的赵建明。那两根铁棍在雪地里拖出两道狰狞的痕迹,身后两个打手的皮鞋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敲打着人心的鼓点。
“林科员,何必呢?”赵建明舔了舔冻得发紫的嘴唇,脸上的横肉在风雪里抖着,“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趟这浑水。你把账本和卡佳交出来,我给你塞十万块,够你小子半年工资了。”
“收起你那套。”林舟的声音冻得发颤,却透着一股子硬气,“国家的税款,不是你这种人能惦记的。今天这事,你跑不了。”
“跑不了?”赵建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挥了挥手,“给我把人拿下!账本抢过来,那女的也别放过!”
两个打手嗷一嗓子扑上来,林舟拽着卡佳往树后躲,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冰凉的树干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一道黑影正快速移动——是老周!他果然带着人跟过来了!
林舟心里一下子有了底,猛地把怀里的账本塞进卡佳怀里:“你往东边跑,老周的人就在那边!”话音未落,他抓起地上的一截枯树枝,迎着冲过来的打手抡了过去。
枯树枝脆生生断成两截,打手一拳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就在这时,几声尖利的警笛声划破风雪,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雪幕,直直照过来。
“警察!都不许动!”
老周的吼声裹挟着风雪传来,他身后跟着几个穿警服的人,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扫过赵建明的脸。赵建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转身就想往密林里钻,被两个民警扑上去摁在雪地里,胳膊拧得笔直,冻硬的雪沫子沾了他满脸。
“带走!”
林舟瘫坐在雪地里,疼得直咧嘴。老周跑过来,一把扶起他,拍着他身上的雪:“小子,没事吧?”
“没事。”林舟揉着肩膀,看着被押上警车的赵建明,咧嘴笑了,“周局,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早跟你说了,蹲点的时候我就在附近。”老周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落在被民警护着的卡佳身上,“人证物证都齐了,今晚就收网!”
警灯闪烁着远去,林舟和老周站在雪地里,看着卡佳交出的账本和冰窖方位图,眼神里透着精光。那本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赵建明五年来走私木材、海鲜的明细,还有套取出口退税的每一笔流水;而冰窖的位置,就在界江渡口下游三里地的一处废弃码头,那里是辉河最冷的地方,冰层厚达数米,正是藏匿货物的绝佳地点。
“通知海关和边防,今晚零点,在渡口冰窖集合。”老周掏出手机,声音斩钉截铁,“赵建明说今晚要运货出境,这是最好的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
夜里十一点,辉河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二度。界江渡口一片死寂,只有江风卷着雪粒子,在冰面上打着旋儿。林舟和老周穿着厚重的防寒服,和海关、边防的人一起,埋伏在冰窖附近的雪堆后面。
冰窖的铁门锈迹斑斑,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远处,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缓缓驶来——是赵建明的货车队!一共三辆厢式货车,在雪地里像三只蛰伏的野兽。
车子停在冰窖门口,几个穿着黑棉袄的人跳下来,哆哆嗦嗦地铲雪、撬门。老周压低声音:“都盯紧了,等他们开门搬货,再动手。”
铁门吱呀一声被撬开,一股寒气裹挟着海鲜的腥气飘出来。就在那些人扛着箱子往车上搬的时候,老周猛地站起身,大吼一声:“行动!”
红蓝警灯瞬间亮起,数十道手电筒光柱照向冰窖门口。那些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下箱子就想跑,却被早已埋伏好的执法人员团团围住。
“不许动!蹲下!”
林舟跟着冲上去,一眼就看到了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材和海鲜,全是没有报关手续的走私货。他爬上其中一辆货车,在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U盘——不用想,这就是赵建明藏着的真实账目。
“周局!找到了!”林舟举着U盘,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兴奋。
老周点点头,看着被押解过来的走私团伙成员,眼神里透着一股释然。这场持续了数日的较量,终于在这片风雪弥漫的界江边,落下了帷幕。
第二天一早,辉河市税务局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U盘里的账目,和卡佳的证词、仓库里的台账、冰窖里的走私货物,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盛达公司通过虚构仓储运输合同、伪造俄方企业资质,五年间共套取出口退税三百余万元,走私货物价值两千余万元,偷逃税款五百余万元。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狡辩。
市局领导拍着桌子,声音洪亮:“追缴全部税款和滞纳金!依法追究赵建明的刑事责任!另外,通知俄方税务部门,协助调查相关涉案人员,彻底斩断这条跨境违法链条!”
一周后,盛达公司的招牌被拆除,赵建明因涉嫌逃税罪、走私普通货物罪被依法逮捕。辉河市互市贸易区开展了为期一个月的专项整治行动,那些藏在暗处的税务违法行为,被一一揪出,边境贸易的秩序,变得井然有序。
开春的时候,辉河的冰雪开始消融。界江解冻,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江水潺潺流淌,带着残冬的寒意,奔向远方。
林舟站在江边,手里攥着那本“年度税务稽查标兵”的证书,身后是焕然一新的互市贸易区。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热乎的豆浆:“小子,这下知道边境稽查的滋味了吧?”
林舟喝了一口豆浆,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底。他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商船,看着那些挂着中俄两国国旗的船只,在阳光下平稳航行,突然明白了老周那句话的含义。
边境的税务稽查,查的是账本,守的是国门,护的是国家的税收安全。那些风雪里的较量,那些冰面上的对峙,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江风拂过,林舟胸前的税徽,在春日的阳光里,闪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