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菜鸟驿站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姓陈。
驿站开在小区侧门,十平米不到,三面货架,中间一张桌子,桌上永远堆着没贴标签的包裹。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日期停在去年十二月。
陈哥不常说话,大部分时间坐在门口那张破藤椅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取件码报给他,他头也不抬:“左边第三排,地上。”
我第一次认真看他,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路上发现忘取快递,是给客户寄的合同。折回驿站,灯居然还亮着。
推开玻璃门,陈哥在打游戏。
手机横屏,激烈的枪战声。他手指飞速滑动,嘴里小声骂着脏话。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个瞬间,我突然想起大学时在网吧通宵的室友。
有些人到了某个年纪,就自动变成“中年人”,像被预设好的程序。但总有些时候,程序会出bug,露出里面那个从未长大的少年。
后来我常深夜去取件。
陈哥的营业时间很玄学——有时晚上十点就关门,有时凌晨三点还亮着灯。熟了才知道,他关不关门不看钟,看游戏战绩。“赢两把就关,输到赢为止。”
有次我凌晨一点去,他正跟人语音开黑。
耳机里传来年轻人的声音:“老陈你这波可以啊!”
他笑骂:“废话,老子当年打职业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我愣了愣。
他打完那局,看我站在那儿,挠挠头:“瞎说的,就网吧队,打过两场小比赛。”
他说那是零几年的事了。二十出头,和几个兄弟组队,白天打工,晚上训练。最好的成绩是省赛八强,奖金平分下来,一人八百。
“后来呢?”
“后来?”他点了根烟,“后来就散了啊。结婚,生孩子,开店。”
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用过的快递盒里,里面已经积了一层烟灰。
梦想熄灭之后,就变成了烟灰缸里的那点灰。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上周三,我去寄快递。
陈哥不在,看店的是他儿子,十四五岁,戴着耳机,在手机上看游戏直播。
我报了取件码,他在货架间翻找,动作熟练。
“你爸呢?”
“睡觉。”男孩头也不抬,“昨晚又通宵了。”
“又打游戏?”
“嗯。跟以前那帮兄弟。”
我这才知道,陈哥那几个队友,现在散的散,有开出租的,有送外卖的,有在公司当保安的。但他们有个微信群,叫“老年人活动中心”,周末晚上就约着上线打两把。
“打得怎么样?”
“菜得要死。”男孩撇撇嘴,“我爸那操作,我上我也行。”
我笑了。
多像啊。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说别人父亲的吧。
前天晚上下雨,我懒得打伞,冲进驿站时浑身湿透。
陈哥在打游戏,但今天没戴耳机。手机里传来几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夹着方言,吵吵嚷嚷。
“老陈你行不行啊!”
“别送别送!”
“一波一波!”
陈哥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嘴角咧着,眼睛发亮。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皱纹好像淡了,背也挺直了。
然后屏幕暗下去——输了。
耳机里一阵哀嚎,然后是大笑。
陈哥也笑,笑到咳嗽。
他放下手机,点烟,看到我:“取件?”
“嗯。”
他在货架间找我的包裹,哼着不成调的歌。是周杰伦的《三年二班》,我高中时也常听。
“陈哥,”我突然开口,“当年要是赢了,会不一样吗?”
他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哪有什么不一样。”他把包裹递给我,“该开店的还是开店,该送快递的还是送快递。”
玻璃门关上,我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开了一局,脸被屏幕光照亮。
我突然觉得,有些仗,输赢不重要。
重要的是二十年过去,还有人愿意在凌晨三点,陪你打一局注定会输的游戏。
昨晚我去得早,他正打算关店。
货架已经清空了大半,他蹲在地上整理纸箱,一个个拆开,压平,捆好。
“要搬了?”
“嗯,月底。房东要涨租。”
“搬去哪儿?”
“还没找好。”他站起来,捶捶腰,“可能不开了。儿子上高中了,用钱地方多,找个班上。”
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
“不抽烟好。”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我当年打比赛那会儿,也不抽。后来才学会的。”
烟雾在灯下散开。
“陈哥,”我犹豫了一下,“你们那战队,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笑了,眼睛眯起来。
“早忘了。”他说。
但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是《三年二班》的节奏。
我走出驿站时,雨停了。
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跑调的哼唱。
有些故事,从来不需要记得名字。
就像有些青春,从来没赢过,但也没真的输过。
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在凌晨三点的菜鸟驿站,在一根烟的时间里,重新亮了一次。